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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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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散着香樟凛冽的清香,夹杂着湿漉漉的夏天的气息。阳光透过浓密交织的绿叶,在贴着米黄墙纸的墙壁上投下零星斑驳的光点,像是璀璨的星痕。
香樟墨绿色的阴影下,孩子们正玩着类似于躲猫猫的游戏,洋溢着只属于孩童的天真浪漫的欢笑声将聒噪的蝉鸣踩在脚底。
“木槿花儿开!”
这是诸如“123,木头人!”或是“金币,定!”一般的孩子们玩捉迷藏时所用的口令。比起平日里听得腻烦的语句,在正值木槿花开的夏日更有一丝别致的意韵。
她拿手拭了拭落灰的相册封面,一股呛鼻的灰尘味迎面而来,涩涩的,像极了青涩的回忆,魅力独到又少了些甘滑甜润的滋味,令她鼻子一酸。
“木槿花儿开!”
稚嫩的童声如同涓涓细流,温润、轻亮,细细聆听来还带着咯咯的笑声。
捏着相册一角的手指微微颤着,一滴莹润的水珠打在手背上,缓缓晕开。微凉的触感,肌肤似乎能代替舌尖分辨出这微咸的液体。唇在无声的翕动着,牙齿与舌头的触碰隐隐发出轻柔的短吟,她低语着,有些哽咽。
“木槿……花……儿……开……”她颤着声,一遍一遍地念着,唇畔扯出一抹微笑,却僵硬得摸的出棱角。
阿槿,阿槿。
原本以为我们可以一直牵着手走下去……
叶萍放下锅铲,将满是油污的手往围裙上抹了抹,把围裙挂好,麻利地把头发高盘起来,扯了扯衣服上的褶子,冲着楼上喊:“弋扬,快下来吃饭,等会儿妈妈要去见个客户,你自己去补习班。”说罢叶萍便瓶瓶罐罐的往脸上擦,然后从鞋柜里翻出一双5厘米的白色高跟换上。
何弋扬抿了抿唇,吸了口气应道:“好,我知道了。”唇畔浅笑苍白的有些无力。她无奈地合上相册,手扶着护栏歪着头望着叶萍。
“妈……”
“嗯?”叶萍弓着身子换鞋,一手扶着墙,有些惊疑地望着女儿。
何弋扬愣了愣,有些欲言又止。“额……没什么。一路平安,记得早点回来。”她笑笑,暑假的周末,竟也这么繁忙,成日的补习,没有什么能够滋润无趣的生活。
她迟疑了一会。除了成日的补习,也没有什么再能麻痹她的痛苦了。
叶萍将鬓间垂下的几缕卷曲的棕色碎发绾好,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挥了挥手便出门了。
这个世界,如今竟已腐朽到人与人之间充满了隔阂,以至于亲人间都开始欲言又止、踌躇不定。或许是难以启齿,可也不全是难以启齿。
而生活也逐渐变得枯乏,人们在发展的同时遗忘了许多词汇。友情、爱情、信任等等,早已经被这个全新的时代淘汰。他们的眼中,个人和利益站在最顶端,驱使着他们,为了自身而不断的牺牲他人。
何弋扬不禁食欲全无,只夹了些青菜扒了几口饭便匆匆地往车站赶。
七月初的夏,还不算太炎热,至少要比月底大蒸笼般的闷热要好。何弋扬拖着腮朝车窗外看去,一排香樟有韵律地跳动着,越来越快,令人眼花缭乱。
然后,她想到了夏槿。
夏槿。
这是一个弥散着淡淡清香的名字,一如木槿花般温柔地吐出碧色的嫩芽,生命的涓流在它体内缓缓鸣奏着泠泠的清脆,它就这么温柔的生长着,生长着。于是初夏除了浓墨的香樟树影和聒噪的蝉鸣嘶嘶外,又多了一簇白色微沁出粉的木槿。
夏槿,夏槿,夏天的木槿。她恍若想起了香樟下纤细的身影,眼睛永远是眯着的,抿着唇冲着她优雅地微笑。她穿着白色的长裙,繁复的蕾丝花边和层叠的皱褶让她看起来永远如同十六十七世纪欧洲的名媛淑女。何弋扬曾经想过,如果夏槿早出生几百年的话,她指不定就被某国的王子拐跑了。当然,她肯定不会希望发生这种事,因为夏槿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公主——只会对她一个人笑的公主。
刘海被风撩得乱无章法,微微朝天翘着,她忙不迭地拿手来压。这个场景在流年中穿梭,越过了时光的沟壑,最终在一次春游停止。
那时,夏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头墨色的长发垂于腰间,文静沉稳地望着窗外不语,风撩起她的刘海,夏槿轻轻地叫了一声,忙拿手来压。何弋扬还停留在叼着棒棒糖剪了个男孩短发挂着鼻涕的年龄,傻傻地看着夏槿——安静得出奇的夏槿。不经意间,四目相望。
“吃么?”何弋扬吸了吸鼻涕,从背带裤荷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善意地朝夏槿晃了晃。
夏槿抿着唇,一言不发。几秒的僵持后,夏槿有些羞涩地微笑,眼睛眯的像弦月柳梢。“那个……额……谢谢。”她低垂着头,眸光中闪烁着几分羞赧,伸手接过棒棒糖,算是默许了何弋扬的搭讪。
“那个,弋……弋扬……谢谢你。”夏槿憋红了脸努力说着。
“嗯?哈哈,你知道我的名字啊。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哦。”何弋扬抓了抓脑袋,想不起这个默不起眼的女孩的名字。
夏槿攥着裙子,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夏槿。”
“嗯,阿槿。吃了我的糖,以后就是朋友了哦。”
“那个,阿槿的槿是哪个槿?”
“阿槿名字的意思是木槿花么,那是什么花,好看么?”
“阿槿……”
……
不知道何弋扬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当年自己的搭讪技术有够烂,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想到这个羞赧的小女生会陪着她度过整个童年,直至木槿枯萎。
夏槿带着蕾丝的连衣裙,眯起眼角的抿唇微笑,秀气的如墨长发,淑女般羞涩的口吻……时光中都是她的倒影,她想尽力去学,学她的一颦一笑。
何弋扬低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走下车门。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服装,如今换了个人来诠释,还是不能到惟妙惟肖的程度。
因为自己不够了解夏槿?。
因为自己不够爱夏槿么?
因为你不是夏槿。
因为不是夏槿所以做不到吧。再怎么模仿……都做不到啊。
纤长的睫毛上下抖动着,微咸的泪在眼角晕开,滑落到唇角。
“你不是……”
低沉的男声从耳畔幽幽传来,还带着汗水的湿濡气息。何弋扬错愕地转过头,有些惊慌的目光朝身后投去,忙不迭擦去眼角的泪水。
目光交织在一件男款衬衣上,衣领微微翘着,领口的几颗扣子敞开着,修长结实的身形若隐若现。何弋扬抬起头来,紧咬着苍白的唇瓣。
阳光锐利而刺目,生生扎得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