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寻路雨遮灯》方千寻

4、（四）

　　江南。
　　杏花烟雨中，宁静而美丽的江南。
　　柔橹声声里，永远是那么多桥多水多愁多梦的江南。
　　这里是文人墨客对酒当歌吟哦叹咏的地方。
　　这里是江湖侠少仗剑而歌追逐梦想的地方。
　　时光流转，岁月蹉跎，任它风吹雨打，也不曾淡去江南的美，江南的丽，江南的千古风流。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谢十三很喜欢这样的江南。
　　像他这样一个年轻、英俊、热血而又喜欢热闹的少年，本应该鲜衣怒马，跟一大群兄弟朋友在江湖上把酒欢歌快意恩仇，可是他却一个人，一把剑，缓缓走在闹市中，既未理会满楼红袖的招手，也未多看三五成群地步入酒楼的江湖豪客一眼，反而大踏步走进了街口一家茶楼。
　　事实上，谢十三一点也不喜欢喝茶，他觉得茶淡而无味，远不如酒来得豪情激烈，所以他一向都宁愿喝两个铜板一碗的烧刀子也不喝十文钱一壶的龙井。
　　不过在有正经事要做的时候，谢十三从来就不计较要去什么地方。

　　谢十三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那青年温和俊秀，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中喝茶，身上的白衣有些旧了，却是点尘不沾，腰间用布帛重重包裹着一长形事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一柄剑。
　　所不同的是，这柄剑的剑柄是弯的。

　　谢十三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走到那年轻人面前，掏出两锭银子，打发了与那青年同桌的两人，在他对面坐下，拱手道：“在下谢十三，敢问兄台贵姓？”
　　那青年微微一笑，也朝他拱了拱手：“客气客气，在下王小石。”
　　谢十三可一点都不跟他客气，伸手在桌上抓起一个馒头塞入口中，啃了两口，继续没话找话：“看王兄行装，也是江湖中人吧？四海之内皆兄弟，不知王兄要去往何方？”
　　王小石忍不住失笑道：“哦？原来竟是缘分？不是小兄弟跟着我穿过七条街进了两家客栈才到这里的？”

　　谢十三闻言傻了眼，张大嘴巴，半个馒头就这样掉了下来。
　　他自认已是十分小心，不想对方竟早已发现了他，登时大觉沮丧。
　　王小石摇了摇头，带着十二分惋惜，望向地上的馒头叹道：“平常人家想求一顿温饱而不可得，小兄弟却这么浪费……唉。”说着身体力行，将桌上剩下的馒头包好塞进包袱里，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谢十三望着对方走到门口，才回过神来，大叫道：“喂！等等，兄台……王兄……王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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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石走出茶楼，走过街巷。他一向都很喜欢市井，他认为市井每多侠义之辈，而且人间人烟，温暖温情，他从不羡慕人居庙堂之高，足以只手蔽日，只爱处江湖之远，喜度清风微雨。
　　他就这样边走边看，看街边的商贩吆喝叫卖、与顾主讨价还价，看卖艺的使尽浑身解术博取观者的喝采，看过路的游侠儿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看馄饨面摊前冒起腾腾热气……想到那两天前还跟自己一同走过街巷的白衣身影，不由心中一阵怅然。

　　出了城，往西十里，王小石在一座废弃多年的庄园前站定。
　　庄前的台阶上积满了灰尘，门上的黑漆早已剥落，檐角结了厚厚的蛛网，墙边生满杂草，有一片墙还坍塌了大半，墙内的枝叶伸了出来，竟是极为茂盛。
　　王小石四处看了看，走到那片坍塌的墙边，透过繁茂的枝叶，似乎在张望着什么，口中却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阁下还要跟我到何时？”
　　身后响起一阵悉悉娑娑的声音，一人从树后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搔搔首，嘿嘿笑道：“是我。”赫然正是谢十三。

　　“小兄弟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就跟着你做什么。”
　　“你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
　　谢十三偏着头，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得意：“近日江湖中许多成名侠士都在一夜间无故失踪，你是为追查这件事而来的，是也不是？”
　　王小石心中微微一动，这件事在短短数天内已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这少年知道并不奇怪，但他对自己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就有些令人猜疑了。

　　“小兄弟怎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谢十三啊。”
　　王小石不明白。
　　“我上面还有十二位兄长，他们都很了不起。”
　　王小石由衷地道：“你们父母也很了不起。”无论哪对父母能生出十三个儿女，都可以算是很了不起了。
　　“你……”谢十三气极，“我们是结义兄弟，并非血亲。”
　　他的眼睛亮亮，补充道：“但胜似血亲。”
　　王小石算是明白了一些，不过这些显然不是问题的重点。

　　“我们每个人在入门之前，都必须做一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我打算做的，就是找几个江湖上有名的人来决斗，然后打败他们。”谢十三继续道，“我跟南宫世家的二公子南宫小楼打了一架后，竟然不分胜负，反而越来越投契，于是相约三日后在西湖畔再决高下。可是我赶到时，他人已不在，地上有打斗痕迹，此外我还发现了南宫在被掳之前留给我的线索，并根据它找到了掳走他的人。”
　　“线索？”
　　谢十三点头：“一日晴。”
　　——“一日晴”是产自西域的一种荧光粉，将这种荧粉放在人身上不显眼的地方，行动时会一点点掉落下来，虽然极不明显，但若在黑夜中运足目力看去，还是很容易发现的。
　　“那是我五哥从西域带回来的，我又转赠了南宫小楼一份，可是，我找到他们时，南宫已被转移到别处，我本想暗中跟踪，找出他们的巢穴所在，谁知……谁知……”说到这里，谢十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支支吾吾着说不下去。

　　王小石看他神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含笑道：“想必是对方太过狡猾，谢兄弟正人君子，自然不屑于猜度他们的心思，不慎被他们发现甩脱了。”
　　谢十三嘿嘿一笑，算是默认，心下对王小石的感觉倒是多了几分亲切：“我曾见他们暗中送信给你，提及要引你去见他们头儿，想来跟着你总能找出他们所在，便来找你了。”
　　“所以，你要跟我进去？”
　　谢十三眨眨眼：“如果我比你早一步进去，就是你跟着我了。”说着迈前几步，挡在王小石前面。

　　王小石苦笑，这是他见到谢十三以来第二次觉得无奈。他突然想到那些远在京师的兄弟——张炭、蔡水择、唐宝牛、方恨少、朱大块儿、梁阿牛、蔡追猫……这些兄弟聚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常令他觉得无奈，然而那无奈却又是温暖的。

　　王小石只得道：“你可知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谢十三手按腰间长剑，傲然道：“少爷我还怕了它不成？”
　　像他这样的少年，也许会怕寂寞、怕没有朋友、怕被人轻视，但绝不会害怕危险和死亡。

　　王小石皱了皱眉，幸好他面对蛮不讲理的温柔多了，耐心早已是出奇地好：“可是，知道这个地方的目前只有你我二人，万一我们不慎中了埋伏，至少该有个人出去报信，将这里的一切告知江湖同道。”
　　“唔，你说的也对，”谢十三颔首，“那好吧，你留在这里，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你速速离开此地，将我的事告诉我那十二位兄长，请他们出面便是。”
　　饶是王小石一向好脾气，此刻也几乎要忍无可忍了。
　　幸好他及时稳定了自己的情绪。
　　“我与此间主人有约，不得不去。”
　　“我的朋友很可能就在里面，一定要去。”谢十三咧嘴一笑，稚气的脸上却有一种决然。
　　王小石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很可爱，他并不是不知道危险，可是为了救他的朋友，他却可以完全不顾危险。

　　谢十三见王小石不再反对，伸手一搭他肩膊：“嘿，怎的还不进去？”
　　“等等。”
　　“等什么？难道还等人家出来列队欢迎不成？”
　　“你猜对了。”王小石微微一笑，正在这时，庄内真的走出四名高大如天神般的大汉，正是雷大天王座下“四大金刚”，见了王小石，也不多言，只淡淡道：“跟我们来。”

　　王小石正要跟上，谢十三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瞪眼道：“我们……就这样进去？”
　　王小石含笑道：“不然怎样？”
　　谢十三本想说至少也要先暗中进去探探地方，知己知彼方为上策，这样进去无异自投罗网。但他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更不愿被人以为他畏首畏尾，一犹豫间，反而昂首道：“走！”越过王小石身侧，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二人进了庄内，才发现这座破旧颓败的庄园占地竟是极为开阔，一路走来，只见树木丛生，兜兜转转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还不见任何屋舍的影子。
　　“四大金刚”一言不发，慢吞吞地在前面带路，看他们高大魁梧，走起路来却像三天没吃饱饭一般。谢十三大觉不耐，他宁愿等待他的是刀枪剑戟也不要这样跟在几个大男人后面“散步”，正要开口喝住四人，“四大金刚”突然加快脚步，直奔向前方转角处。
　　谢十三惊觉不妙，正要飞身阻止四人，一道人影已自他眼前掠过。
　　王小石！

　　王小石本来一直走在最后，他走得比“四大金刚”还要悠闲几分，边走还边看看路旁的风景。
　　可是四大金刚一动，他也马上动了，就好像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四人。
　　但就在这时，地下突然想起一阵“嗤嗤”细响，王小石面色微变，本来前冲的身形突然倒掠回来。
　　看到他倒掠的身形，谢十三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轻功了。
　　——一个人在全力前冲的时候要突然止住身形已是极难做到，要在前冲的时候突然改为后退更是难上加难，可是这一切在王小石做来却是潇洒流利，一气呵成。

　　地面轰然一声，炸裂开来。刹时碎土飞溅，烟尘弥漫。
　　所幸“四大金刚”因恐爆炸伤及自己人，在地下埋的炸药分量并不多。
　　但这么一阻，四人已在前面一转，不见了踪影。
　　然后，王小石与谢十三突然同时听到了一种声音，二人身前身后的树木竟然动了起来，缓缓合拢，他们来时所走过的路在片刻间已完全消失，仿佛从来不曾有过。

　　“王小石，你们上次破了我的‘隐雷阵’，且再破破我的‘地载阵’看。”声音低沉如闷雷，透过茂密的枝叶传来，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叫人辨不出方向。
　　王小石记得这正是雷大天王的声音。

　　“哼，以为几棵树就可以困住人么！”谢十三撇撇嘴，大踏步向树林深处走了进去。
　　王小石也不阻拦，走到一棵树前，摘起几片叶子放到鼻端嗅嗅，又蹲在地上捡起几片落叶看了看，甚至还从地上挖起一把泥土瞧了瞧。

　　片刻后，谢十三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显是碰了壁，口中喃喃骂道：“什么鬼阵，怎么走来走去还是这里！”
　　一抬头见王小石正“玩”得不亦乐乎，不觉心中有气，哼道：“干脆把这些树全砍了，看他还拿什么故弄玄虚！”
　　“不可，树下埋有炸药，一旦引发，你我身在其中，势必粉身碎骨。”
　　谢十三怒道：“难道就没有办法破了么？”
　　“其实，要破这个阵并不难……”王小石挑挑眉，眼里闪过一抹慧黠，伸手朝谢十三比了个手势，忽提高声音道：“就怕我们破了它，把人家的看家本领耗光了……”
　　谢十三一怔，眼里露出怀疑的神色，望向王小石。
　　王小石坚定地点头。

　　谢十三意会，亦扬声附和道：“那倒也是，什么雷大天王，我看就是只缩头乌龟罢了，只会拿这种破烂阵法唬弄人，有胆的就出来跟少爷我一对一打上一场！”
　　“谢兄弟何必强人所难，霹雳堂号称封刀挂剑，其实何止刀剑，连拳脚也早已不行了。”
　　“难怪真有才能的雷卷、雷损、雷艳这些人都要破出霹雳堂，自立门户了。可怜有人还甘为走狗……”
　　这二人一搭一档，越说越是默契十足。

　　果然，右后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对王小石与谢十三来说，这已足够了。
　　二人对视一眼，突然身形如风，同时飞扑向右后方一株大树。
　　树后那两人正是雷大天王座下“四大金刚”之二，听得王谢二人将雷家堡贬得一文不值，一时激愤露了行藏，但二人反应不可谓不快，其中一人马上转移方位，却觉喉间一凉，一柄剑已架在他颈肩，另一人正要按指扣动机关，忽觉手上一麻，一个很随和的声音道了声：“得罪。”他就倒了下去。
　　王小石将二人交于谢十三，扬声道：“‘地载阵’虽然变换莫测，但阵中必得有人操控，而今二人已落入我等手中，这阵算不算破了？”他的声音清朗绵长，虽不似雷大天王那般低沉，却是同样浑厚。

　　“好！好一个王小石！”雷大天王冷笑道，“人多言你是忠厚君子，原来也会耍这种手段。”这次的声音却不再飘忽，可以清楚地辨别发自二人身后。
　　“君子？我不是，”王小石嘻嘻一笑，笑得又轻松又洒脱，“当君子就要循规蹈矩，做什么事都得先想想合不合礼法，这也不好那也不行的，多不好玩呀！”
　　说话的同时，他已转身面向身后。

　　树木缓缓移动，露出一人身形。
　　这人身高不足五尺，脸上的神色阴沉沉的，像冬天里的一记闷雷。
　　谢十三怔了一怔，那样威严的声音，竟是发自眼前这个瘦小的中年人？

　　王小石也是第一次看清雷大天王的样貌，看到他，不知怎的，王小石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也是姓雷、出自霹雳堂的高手：雷动天。
　　同样地瘦小精悍，却让人有一种“这个人全身上下都蕴满了力量”的感觉。
　　他曾不止一次跟雷动天交手。
　　他更知道雷动天是一个很棘手的对手。
　　能让王小石觉得棘手的人，那就是真的棘手了。
　　而今，面对雷大天王，他亦生起了同样的感觉。

　　“好一副伶牙俐齿！却不知手上功夫是不是也这么了得？”雷大天王沉声道，他虽然强自压抑，但显然也为王小石与谢十三方才的话所激怒，这更证实了王小石心中的一个猜测。
　　“是你？”谢十三突然道，“就是你抓走了我的朋友？”
　　雷大天王闻言向他扫了一眼，这双眼睛平时看去只觉威严，而今一旦暴睁，目中所绽射出的厉芒，令人心神一震：“你又是谁？”
　　谢十三被这目光一扫，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去，但他本性倔强，反而跨前一步，瞪大眼睛与雷大天王对视：“谢十三。”
　　雷大天王这次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语气十足的轻蔑：“黄口小儿，不配与我说话。”
　　谢十三叱道：“配不配，试了才知道！”说罢，“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

　　王小石本待阻止，谢十三已挥剑出手。长剑撒出一片银白，尤胜月光，在半空中刹时幻化成七道银光，剑身吟吟有若海涛低啸，直逼向雷大天王。
　　这一剑气势凌人，但却绝不轻率。
　　无论力度、角度，这一剑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年，竟有着这样的剑术修为。。
　　连王小石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剑法！”

　　雷大天王依然屹立不动。
　　但他垂着的右掌却缓缓举了起来，凌空一掌，横切向剑光。
　　霎时风雷涌动，杀气冲天。
　　这一掌就在风雷中，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而来！
　　这一掌仿佛不仅是要毁灭一条生命，还要颠覆天地，涂炭万灵！
　　如果不是王小石及时出手，谢十三就算不被这一掌的烈焰灼伤，也势必将为这一掌的气劲震伤内腑。
　　王小石也不敢空手硬接这一掌，所以他拔出了他的刀。

　　——隔空相思刀。
　　相思的人，相思的刀。
　　王小石右手发刀，左手同时在谢十三肩上一拖，将他向后推开数丈。
　　刀光斜斜掠过，像一道艳亮的流星，惋惜一次美丽的失足。
　　刀气凌空，迎着那毁天灭地的一掌划出。

　　刀风过，衣袂裂。
　　雷大天王收掌，后退，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但掌风仍扫向王小石。
　　王小石嘴角淌出一行鲜血，向后连退数步，站定。
　　谢十三受王小石一推之力，被迫后退，心下不甘，正欲举剑上前相助，突然惊异地发现王小石周身树木竟似被大火灼烧过一般，只剩下焦黑的枝干。
　　雷大天王那一掌之力，竟至于斯！
　　——若这一掌是攻向他的，他现在是不是也跟这些树木一样化成了焦炭？
　　——若不是王小石及时将他推开，他又能不能化解这一掌的威力？

　　“为什么不拔你的剑？”雷大天王定定地望着王小石，目光扫向他腰间用厚厚布帛包裹起来的挽留剑。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觉得我不配令你拔剑？”
　　“不，”王小石诚恳地道，“看前辈行事，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此间一切，相信亦非前辈本愿，现在放下还来得及。”
　　雷大天王闻言一怔，继而狂笑起来：“你要我放下？你以为我是受人指使？”
　　王小石没有笑，他的目光很清澈，很真挚，望定雷大天王。
　　雷大天王突然觉得笑不下去了。
　　“好，你若能胜我一招半式，我便将这里的一切都告诉你，从此自废武功，绝不在江湖上出现！”
　　王小石摇了摇头：“你不用废武功，只要多造福武林便可。”
　　雷大天王怒道：“好狂妄的小子！”

　　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来，雷大天王是真的怒极。
　　可是愤怒中的雷大天王并没有马上出手。
　　他反而站得比之前更定。
　　定如一座山，一块岩石。
　　他的衣袂却无风而动。
　　雷大天王缓缓举起双手，掌心朝天。
　　天际隐有雷声隆隆。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竟然可以听到雷声？

　　大地开始震颤，四周的空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流动。
　　雷大天王须发皆立，雷声就在他头顶聚集。
　　“王——小——石，”雷大天王的声音如雷鸣，而他本身就是雷神，“接我‘天——怒——’”

　　天，怒。
　　天之怒。
　　天若怒则万灵哭。

　　王小石轻叹一声，拔剑。
　　剑光带着三分惊艳、三分潇洒、三分惆怅、一分不可一世地掠起。

　　王小石的“凌空销魂剑”能不能接下雷大天王的“天怒”一击？
　　不知道。
　　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
　　谁都不能对没有发生的事妄下定论，是不是？

　　就在剑气掌劲将要相交相撞的刹那，雷大天王突然身躯一震，万钧雷霆般的掌劲在半空中一泄，仰天倒下，口中厉嘶道：
　　“温残艳……你好……好……”

　　王小石忙上前查看，只见他脸色紫金，五官正不断地有黑血渗出，已是奄奄一息。
　　王小石心中不忍，将一股真气缓缓输入他体内，雷大天王才缓过一口气来，望着扶住他的王小石，居然笑了笑：“你刚才应该杀了我……”
　　“我与你无冤无仇，杀你作甚！你中的是什么毒？可知道解毒的法子？我先用内息封住你的心脉，再找人替你解毒。”
　　“没有用的……温残艳的毒……从来就没有解药……”雷大天王叹道，“想不到我百般提防，竟还是着了他的道儿……”
　　“温残艳是……”
　　“你猜得没错，这里的一切并非我一人所为……将人掳劫到此，用药物控制他们的神智，使其为我们所用，而研究这药物的人，就是温残艳……我则负责为他提供人手，没想到……他为了独霸这里的一切，竟早已偷偷对我下了‘流年’之毒，方才我与你交手，恰好引发了毒性……我一心想要令霹雳堂重振声威，不想反为人所乘……”雷大天王目光涣散，眼里的恨意却愈发浓烈，“可是，他也别想好过……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王小石依言附耳过去，此时雷大天王说话已越来越艰难，声音也越来越低，王小石勉力去听才能听清。
　　雷大天王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像是终于了了一桩心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小石忽想起一事，急道：“前辈可有见到我无情师兄？他安好么？”
　　雷大天王动了动嘴唇，却只能在喉头发出一阵咯咯声，再也说不出话来，终于挣扎一阵，断了气息。

　　王小石突然有一瞬间的迷茫与伤感。
　　如果雷大天王不跟他交手，是不是就不会死？
　　雷大天王死了，江南霹雳堂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是不是江湖上又要掀起新一轮的厮杀？
　　如今内忧外患，中原武林的好汉却不图团结，反而纷争不断，真不知要内耗到何时呢……

　　就在这时，忽听谢十三一声惊呼，王小石循声望去，只见被他们制住的“四大金刚”之二不知何时竟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他们脸上的神色有痛苦与不信，仿佛到死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中了毒。
　　这二人死状与雷大天王一样，显然是同一人所为。
　　谢十三一拳打在树上，怒道：“这个叫温残艳的人太狠毒了，连自己人都害！走走走，我们去端了他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