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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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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逃亡。
从繁华京城一路逃向黑山白水荒山漠野的僻静小镇,在夜色中的山道上应付一批批杀手的暗袭,在熙熙攘攘的市镇中躲避捕役的搜查。
所幸,一路上他都逃亡得很顺利,也很写意。
一方面固然因他本身便是个快乐开朗的人,于任何逆境中都可以自寻乐趣,逃亡路上也不忘观赏风景自寻快活——不是没有忧愁,只是没有忧愁可以令他抛弃快乐而只一味忧愁。
另一方面,他虽然是一个人在逃亡,但绝不是一个人应付官方和□□的追杀拦截。
——有时候,前方明明有凶险万分的伏杀,却有人在他中埋伏前已传讯向他示警,或者干脆在他出手前已有人代他解决一切;有时候,他因好玩而忘记了自己逃亡的身份,在热闹的市镇中辗转流连,那些官差衙役却仿佛没有发现他似的从他身边经过。
他知道是发梦二党、金风细雨楼以及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请托江湖官方的一切力量在暗中帮他。
他很感念这份情,却只将它记在心里。
逃亡中,他仍每天对着日起日落、月升月沉练他的剑,习他的刀,风雨不改,阴晴不变。
江湖风雨,逃往路上的艰辛,似乎丝毫不曾影响到他,他依然年轻、俊秀、明朗得很有人缘。
跟他接触过的人都喜欢他,乐于亲近他。
他的心境仍温柔。
珍惜每一次的日升月沉,以崇仰的心情看每一树花,每一棵草,热爱每一条生命。
在逃亡中,他依然保有一贯轻松快乐的心情。
然而一个人的逃亡即使再热闹也是寂寞的,再轰轰烈烈也是荒凉的,而京城里又实在有太多令他牵挂的人和事,以至于当夜色温柔罩盖住白天的喧嚣,如银月光洒落一地水色时,他也会温柔地想起远在京城中的人,他的朋友兄弟知己红颜。
那个他当年一人一刀一剑闯荡的京师!
那个激越凌厉诗情惨淡的江湖呵!
苏大哥的身体可有好些?白二哥的野心会不会收敛几分?诸葛师叔与四位师兄持正卫道可有遇到困难?
他的兄弟们都还好么?还一样开心否?还会聚在一起互相比谁的脚趾长谁的汗毛多谁的饭量大谁喝粥喝得快吗?
每每念及这些,他总会有一丝怅然。
那是他们将太阳升起、把月亮变圆,合力推动了光阴和岁月,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日子再难过也是快乐的,年纪再大也仿佛尚未成年。
还有一些却是他不敢想的。
他知道自己多情,他只怕想得太多,相思成狂。
他逃亡的地点很多,也没有固定的路线,目的却只有一个。
终于在三个月后的这一天,他回到了他的家乡千山老龙沟一带。
迎接他的,既没有严厉老父慈祥的呵斥,也没有跟他一样乐观爱凑热闹的姐姐那似乎永无休止的聒噪,只有一片废墟。
他父亲开办的“美罗布庄”只剩下一堆瓦砾,曾参与救火的隔邻告诉他:约在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布庄起火,里面的人都跑不出来,等到大火扑灭过后,只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首。
王小石闻讯,有一刹那的时间几乎不能思考。
心痛至极处,反而没有了感觉。
那是他的骨肉血亲,他最亲的亲人。
人们叹息着安慰他节哀顺变,他笑着送走了好心的邻居,却一个人在废墟上痴痴坐了一夜,私心里甚至孩子气地想,只要他在这里坐久了,他的父亲和姊姊就会不忍见他伤心而回来了。
月自东升,渐将西沉,父亲与姊姊却始终没有回来。
蓦地,不远处的巷尾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
王小石虽在心伤之中,听觉却依然敏锐,这一声异响自然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那不像是猫狗或别的小动物行动发出的声音。
现在已将近丑时,正是一般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有谁会在这种时候来这种地方?
对方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来吹吹风赏赏月的吧?
王小石这样想着,突然因好奇而觉得好玩起来,忍不住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一片孤云游移着飘过,遮住了半边月亮,整个夜黯了一黯。
王小石已接近巷子转角处。
骤然,寒光一闪!
一道剑光迎面劈至!
这一剑带着幽幽古意,以一种有去无回的决绝,挟着石破天惊的威势,直劈他面门!
毫无预兆不留余地的一剑,好像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只等他走到这里,刺出这一剑。
若不是他天生就有这种对危机的预感,他已丧命在这一剑下。
在循声走向暗处前,王小石手中已暗扣一枚石子,一见剑光劈至,便双指一弹,手中石子嗤地激射而出——
石子碎裂,但剑也被这一石之力弹得偏了开去。
那人一剑刺空,绝不恋战,转身就跑。
剑快,身法更快,转眼已消失在黑暗中。
王小石略一犹豫,纵身追了上去。
这人为什么要埋伏在暗中偷袭他?
他认识他?他们有仇?
他没有细思,身形已展,本能地追了上去。
很多时候他自己也想过:我是不是太好管闲事了?是不是应该少招惹些是非?是不是应该遇事先想想后果再行动?
想归想,每次碰到惊险/奇怪/好玩的事,他还是会情不自禁且满怀兴味地参与进去。
虽然他的轻功远不如他的刀法、剑法出色,但向来都不算坏。
——他认为的“不坏”,在一般武林人眼中简直已是很好。
但对方的轻功居然也极好,两人间始终保持十数丈的距离,
这样一追一逃,不知不觉已到了郊外一片密林。
那人倏然闪身,转入一片灌木丛后,不见了踪影。
王小石放缓脚步,于是就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响,“咯吱、咯吱”,声音时断时续,由远及近,在月影斑驳的密林中感觉分外诡异。
王小石可以推测到那奇异的声音正朝他这边逼近,当下全神戒备,走了过去。
蓦然,他顿住——
杀气!
以及冷冷的、遗世独立般的煞气!
可是,这杀气与煞气偏又带着种无以言喻的熟悉。
他震了一震。
一道寒光已无声无息地逼近。
无声,却竟然可以这么快!
根本就避不开!
好在他还有剑。
他已不及思索,唯有拔剑——
拔、剑!
很少有人能令他甫一出手就拔剑的。
剑出鞘的那一刻,月华仿佛也暗了一暗,继而又亮了一亮。
细看时,原来亮的不是月华,是剑华。
那一剑的光华,带着三分惊艳、三分潇洒、三分惆怅、一分不可一世。
那是一种惊艳、潇洒、惆怅得不可一世的剑法!
剑芒大盛的同时,暗器寒光骤炽。
暗器迎上了剑,剑挡住了暗器。
不知是谁先迎上了谁,谁先挡住了谁。
总之,剑与暗器在半空中相遇、相撞,二者中间乍然升起一道眩目的光华,直冲云霄!
这样的剑,无疑是绝世的、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暗器,已不止是光明正大,简直还光芒四射!
江湖上,会使这种剑的,只有一个人。
武林中,能发出这种暗器的,也只有一个人。
交手只一招,双方都没有再出手。
这一夜,这交手的一招,这无声无息的一战,却使得月华失色,星光黯淡。
一名巡夜的更夫偶然抬首,远远见了,为这一奇景惶恐不已、惊诧莫名。
——那是什么光?竟比月亮还明?
月华如雪,两人的白衣也如雪。
夜风拂过,轻吹起两人衣袂。
月下的两人,竟是一般的出尘绝世。
“盛师兄!”王小石难掩喜悦之情,先轮椅上那人叫出了口。
“果然是你。”无情眼中有一丝淡淡的笑意掠过,声音却依旧平静。
“我不知是你,方才多有冒犯……”王小石歉然地望着无情座下轮椅,那里的把手不知何时竟断了一根。
“这须怪你不得,有人好像故意引我们来这里,令我们误以为对方是敌……不过,你可也没占着便宜!”无情一笑,傲然望向王小石的前额,那里原来有一绺发丝垂下,现在却已不见。
原来,剑气仍震断了无情的坐椅,无情的暗器还是削去了王小石的一缕头发。
所不同的是,无情的轿椅似乎受过一些毁损,行动起来不如原先灵活。
王小石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惊道:“你的轮椅……”
“毁了一部分。”
无情虽说得平淡,但王小石知道,能破坏无情轿椅的,必是极厉害的高手,那一战也必然十分惊险,却终觉不便相问,只道:“若非师兄行动不便,伤的本应是我。”
无情淡淡一笑,挑眉道:“你其实也没有全力出手,不是吗?”
王小石笑笑,忽想起一事:“成师兄怎的会在此地?”
“世叔料知有人会对你家人不利,遣我与三师弟先行赶来将他们转移到安全地方,可惜,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念及家人,王小石心中一痛,忽听无情道:“不过,火场中的两名死者,很可能不是你家人。”
王小石闻言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
满怀期待的同时却又暗觉惭愧:死的若非自己亲人,毕竟也是另两条人命,他却因对方与自己关系较远而心怀喜悦,难道一向标榜人无贵贱、众生平等的他竟也把自己亲人的命看得比外人贵重?是不是所有人都存着这样一份私心呢?
无情道:“那日我们赶到时,美罗布庄已经起火多时,我们不及相救,却在火场附近发现了两名黑衣人的踪迹,三师弟尾随其后,见他们进了郊外一座破庙,与另外十几名黑衣人会合,听他们谈话中言及你与你家人,发了一通牢骚后便乘马车离开,三师弟待他们走后入内查看,发现那里曾囚禁过一男一女两人,我们猜测极有可能就是你家人。”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石子,“这是三师弟在破庙中发现的。”
那石子通体光滑,形状奇巧可爱,似一只困倦而卧的兔子。
“是姐姐的!小时候一道去溪边玩,我捡了送她的,他们真的没死!”王小石激动之下,情不自禁抓住了无情的手,欢喜得像个孩子,只恨不得大叫大跳,开心地转上几圈。
无情向不喜与人过分亲密,双手被他握住,本能地要抽回,但见王小石开心的样子,完全一派赤子真纯,便也心下释然,不以为忤,反而任由他握着,微微笑道:“三师弟已一路追踪而去,相信很快便能查出你家人下落。”
王小石诚恳地道:“崔三师兄的轻功,小石素来仰慕。有三师兄前去,自是再好不过。”目光触及无情轮椅,“大师兄留在这里是为了……”
以无情的性情为人,若非有更重要的原因,绝不会让追命一人追敌,自己却留在这里等消息。
无情只说了两个字:“办案。”
能惊动四大名捕的案子,当然是十分棘手难办的大案。却不知这桩大案又牵涉到了多少明的暗的势力?那名引他们来此、几乎令他们交手互拼的神秘黑衣人,是不是跟无情正在办的案子有关?还有那死于火场中被误以为是他父姊的一男一女,又是什么人?
种种疑团在心中困惑纠结,王小石却仍没有开口询问,只诚恳地道:“师兄若不嫌小石碍事,小石愿助一臂之力。”
无情淡淡一笑,望了望天色,忽道:“不管多棘手的案子,我们都应该先离开这里。”
他说得没错,此时天边曙光微现,夜已将尽,露湿重衣。
这样林木遍地、荆棘丛生的野外,实在不适合长谈。
王小石省起,一拍后脑勺笑道:“对,我们先回镇上,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坐下来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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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小镇时,晨色已大现,勤劳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晨光曦和,暖暖地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王小石和无情走在热闹的街上。街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摊子,做着各种各样的买卖,有卖包子馒头的,卖面条馄饨的,卖瓜果蔬菜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古董宝贝的,卖文房四宝的,卖各种小巧玩艺儿的,卖艺的,卜卦算命的……
王小石笑着和各式各样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打招呼,对他这样一个长得像大男孩、笑得一脸和气的年轻人,认识的人自然喜欢他,不认识的人也乐于亲近他,连带对他身边的无情,也表现出十分的善意。
无情平素很冷,他的冷是一种淡漠的疏离,而面对十恶不赦的犯人,他的冷就带上了煞,他的杀气可以让对方自心底生出寒意,对自己以往的恶行追悔莫及,可是这一刻无情的心境是平和而宁静的,连同白衣上那萧瑟的冷,也仿佛在这暖融融的阳光中融化了。
街上芸芸众生,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他们走在其中,心温柔地牵动,那种感觉很真实。
走了半条街,王小石忽道:“到了。”
无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街角处一间面馆,几张破旧的桌凳,擦拭得却极为干净,用竹竿支着块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何记面馆”四字。
王小石加快脚步走了上去,扬声叫道:“何伯。”
面摊内一个半佝偻着背的身影,本在忙碌着,闻声惊喜地转过头来,擦了擦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小石头?真的是小石头回来了?”
边说边颤颤巍巍地迎了出来,伸出颤抖的手抚上王小石的脸颊。
无情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老一少,心是暖的。
王小石含笑抓起老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真的是小石头回来啦。”
何伯这次看了个真切,喜道:“啥时候回来的?在外面很苦吧?看,都瘦一圈了……”说到这里,忽神色一黯道,“你爹跟你姐姐……他们……”
王小石微笑道:“他们没事。”
何伯一愕,大火都把人烧得只剩两具人形的焦炭了,小石头怎的还说没事?但知小石头从小到大绝未在长辈面前说过半句谎话,又不得不信。
王小石侧身指向身后的无情,眼里带着自豪的笑意:“那位是我大师兄,是京城里最厉害的捕快,专救好人,抓坏人,他说爹跟姐姐没事,便是真的没事。”
何伯这才注意到王小石身后还有一人,白衣清冷,眉目如画,说不出的出尘好看,乍见之下,几以为是画上的人走了出来。
再看时,却发现那公子是一直坐着的。
清晨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那漂亮的公子却坐在轮椅上。
何伯看着看着,无端地觉得心疼起来。
这样一个神仙般的公子,竟只能坐在轮椅上!
无情微微一笑,坦然道:“我的腿不好,老丈请勿介怀。”
何伯回过神来,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该死”,怎么可以一直盯着人家孩子的腿瞧?但见无情脸含微笑,并无不快之色,只觉这公子形貌虽冷,却并不高高在上拒人千里,反而极为可亲,心里又对无情多出了几分好感。然始终不明白这样一个文弱俊秀、站都站不起来的公子,怎么会是“京城里最厉害的捕快”。
正自猜量,一个明朗而带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何伯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我可是冲着您的刀削面来的。”
何伯这才省起,一拍后脑勺,连声道:“看我这老糊涂,快进来坐,进来坐……”
当下张罗着将二人引进面馆,看看无情白得一尘不染的长衫,只觉自己店内的桌椅过于陈旧,拿抹布在桌上抹了又抹,生怕留下一点油污。
王小石一笑,趋前几步,自然地推起无情的轮椅向内走去。
无情一向自强自傲,从不愿示弱于人,除了随身服侍他的四剑僮,绝少让任何人靠近他碰他的轮椅,就是三位师弟,也只在他因办案追凶而伤重不方便动手时替他推过几次。
王小石为人温和随性,但就是因为温和,他即便做着“霸道”的事时也让人感觉不到他的“霸道”。
是以当王小石推起他的轮椅时,他反而不知如何应对。
无情自然不能因此而斥责或拒绝他的好意。
那简直是小题大做,也太小家子气了。
无情当然不会小题大做,更不是小家子气。
——冷漠疏离都只是他的习惯。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改变了他的这个习惯时,他竟也不觉得如何讨厌。
他可以对傲的人更傲,对冷的人更冷,对凶的人更凶,对坏的人更坏。
可是遇上了这样的王小石,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