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胤玉］流年若止》君*白

1、第 1 章

　　红玉站在高高的石阶下努力仰头向上望去，只看见百里屠苏拎着焚寂缓缓拾阶而下，随后是一抹青色的人影久久伫立于山间，似乎凝视着百里屠苏的背影，又似乎是在凝视着自己。

　　于是便想起多年前自己入城拜主之时，紫胤似乎也是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注视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一时不由有些愣神。

　　直到百里屠苏在身后唤她时方敛了心神匆匆跟上。

　　——红玉今日，似有心事。

　　——并无，大约只是舟车劳顿，略有些疲倦罢了，百里少侠不必担心。

　　心事的确没有，心愿倒是有一个，就是说来如同白日做梦般不切实际。

　　犹记得刚从祖洲回来那一晚方兰生心血来潮，执意把大伙聚在一块空地上嚷嚷着要放孔明灯。众人拗不过他，只好每人领了一只孔明灯了事。

　　——红玉姐姐，你的灯上写了什么？

　　——襄铃又写了什么呢？

　　——写了好多呢，屠苏哥哥平安，呆瓜兰生平安，晴雪平安，红玉姐姐平安，酒鬼大叔……襄铃认识的所有的人都要平平安安的！！可是灯笼太小，快要写不下了。我看红玉姐姐灯上好像没写几个字呢，可不可以借襄铃再写一点？

　　红玉笑着递过自己的灯笼，如雪的宣纸上只写了四个清隽小楷。

　　流年若止。

　　——红玉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说，时间停滞在这一刻，永远不要改变。

　　如同现在一般，屠苏、晴雪、兰生、襄铃、千觞，还有远在昆仑山的那个人，一直像现在这样，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焦虑烦忧，永远都不会改变。

　　——红玉姐姐真厉害！真是个好愿望，比襄铃的好多了~

　　的确是个好愿望，可惜从未实现过。

　　——今日元宵佳节，城中弟子多放孔明灯以求来年平安，不知红玉可有心愿？

　　——这……红玉并无——

　　——主人都这么说了，你就写一个吧，好歹应个景。

　　古钧大喇喇地递过一只孔明灯。

　　红玉沉思片刻，提笔在灯上写了四个字。

　　充满热气的孔明灯摇摇晃晃升到半空，橘黄色灯光映照下，红玉身旁一向严肃冷硬的紫胤脸上亦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之色。

　　流年若止，复无他求。

　　——当真痴儿。

　　红玉微笑着看襄铃趴在石头上努力把她小小心中满满的愿望一个一个努力填写在灯笼空白处。

　　痴儿也好，怨女也罢，一个愿望重复多了，大抵终有一日能够实现的罢。

　　屠苏死后三年，陵越执掌天墉，紫胤便辞去执剑长老之位前往青鸾峰长住。

　　彼时紫胤挚友尚在青鸾旧居，平日里二人或结伴云游，或回忆往昔，或比武练剑，日子平淡而逍遥，多多少少消弭了红玉对紫胤孤独终老的担心。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有五六百年，紫胤那身负神龙之息的挚友也去世了。

　　紫胤将他葬在屋外，与他妻子的坟茔并排一处。

　　自那时起紫胤便养成了晨起后散步的习惯。

　　一开始是古钧陪紫胤外出，坚持几日后古钧终于叫苦不迭地退下阵来。

　　——主人修为至深，竟连走路也快得如御剑一般，再这样走下去我这老胳膊老腿就要折了！！

　　——你怎不懂得与主人说说话？主人一说话自然脚步便会慢下来。

　　——我哪像你这般伶牙俐齿，每次和主人散步憋一个时辰我也没一句话，不成不成，还是你陪主人去罢！

　　由此红玉便接下了这一重任。

　　全亏红玉上山前各处游历不少，细细搜刮一遍总算能把山外的逸闻趣事一件件讲给紫胤听。有时紫胤听的兴起，还与她探讨几句。

　　虽然速度仍然很快，总算像个走路的速度了。

　　红玉很满足。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许多许多年，紫胤大部分时候都呆在山上，偶尔下山，便带着古钧红玉各处游览一番，三人于尘世间盘桓数月后依然回到青鸾峰，过那波澜不惊投石无痕的日子。

　　好像这样的时光永远不会改变一样。

　　红玉有时几乎以为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流年若止，何以求他。

　　紫胤成仙三千九百年后的某一日，从来高高在上不理俗世生怕掉价的天庭忽然不知从哪找了个神官给紫胤送了封信。

　　紫胤阅毕，神色如常，信手将神诏压在镇纸下。

　　古钧却莫名觉得自己眼皮开始跳，而且愈跳愈厉害，大有抽搐之势。

　　——主人，古钧斗胆，不知诏上所言何事。

　　紫胤抬头看了古钧一眼，古钧的左右眼皮一齐抽搐得更欢快了。

　　——吾仙寿将尽，三月后当重入轮回。

　　端茶而来的红玉手一抖，一壶茶半滴不差地浇在紫胤道袍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鸾峰上的常住居民中，有三分之二陷入郁卒之态难以自拔。

　　一时间峰上气压低得连树叶都恨不得长到地上去。

　　半个月后紫胤终于忍不住失手劈晕了古钧将他封入剑内，而后将古钧剑置于石沉溪洞中，四下布满封印结界，保证教他有进无出有去无回。

　　红玉看见紫胤飘然的身姿出现在洞口的时候，刺骨的凉气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头顶。

　　紫胤一如往常地保持着自己起床百步走活到三千九的良好生活习惯。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窗外树叶的颜色渐渐由翠绿褪成金黄，常在清晨傍晚掀起团团叶澜，又是一年秋风。

　　红玉胸中郁结之气越发严重，仿佛不知餍足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哪怕一丝丝一缕缕的愁绪。

　　她就要失去他了。

　　然而无计可施。

　　一连几日秋雨绵绵，原本崎岖不平的山路愈加湿滑难行，紫胤便只终日呆在房中读读书写写字。那雨下了四日方才放晴，秋高气爽，长空湛湛，正是出行良期。

　　紫胤却破天荒地没有出门。

　　晚饭后红玉慢慢地收拾碗筷，连月来的心力交瘁让她每做出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比以往多出十倍的精力。

　　紫胤站在门后云淡风轻地看着院中花草树木在傍晚忽起的山风中飘摇摆动。

　　——红玉，与我出去罢。

　　红玉讶然抬头。

　　紫胤已跨出门去。

　　待到她回过神来，紫胤早已走出视野之外。

　　红玉跌跌撞撞追出院去，看见紫胤身影在山路上越来越远，似乎穷尽她千年时光也追不回一般。

　　紫胤走了一阵不见红玉身影，折返回头却看见红玉脱力般倚在院门上。当下眉峰微蹙，上前几步将人扶起。

　　——若是身体不适便回房休息罢。

　　红玉冰凉的指尖碰到紫胤温热掌心时蓦然一惊，挣扎着站起身来。

　　——红玉无事，主人不必担心。

　　——还是回去——

　　——不，红玉无事，当随主人……

　　话未说完红玉勉力支撑着身子立于紫胤三步之外，微垂着头，生怕凛冽秋风吹红眼眶。

　　紫胤凝视她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红玉一路只低着头依照紫胤往日步速心不在焉地走着，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机巧心思通通变成三千麻绳一匝匝一圈圈紧紧打成一个无人能解的死结。

　　一路无话，只余归鸟残鸣，撕心裂肺，声裂长空。

　　红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首却看不到熟悉身影，心下一空，茫茫然抬脚追了几步仍不见那人踪迹，只觉天旋地转一片昏暗。

　　蓝白相间的衣袂划过红玉眼角。

　　紫胤站在她身后十步开外的山路上。

　　见红玉回头，紫胤嘴角含笑，微微颔首而后又转头去看山壁上长出的一棵小树。

　　二人沿着狭窄的山间小径缓缓而行，风中衣角翻飞，红蓝两色交相辉映，仿若远处流淌的晚霞与无垠的苍空，抵死缠绵。

　　——旧日散步只留意听红玉妙语连珠，山中景致未曾细赏。今日方觉此间胜景，须得慢慢行来方可领略。

　　——是红玉疏忽……

　　——非你之过，紫胤一世，常做他人轮回过客，于自身却错过诸多——

　　轮回法阵缓缓转动于山路前方。

　　朦胧中红玉看见紫胤眼瞳中自己注定孤寂的倒影。

　　——轮回之路，恕红玉……无法与主人同行。

　　——无妨，往后你自去寻古钧，莫要孤身一人。

　　——主人，红玉——

　　——终须一别，勿用多言。

　　紫胤踏入轮回法阵时回头看向来时路，红衣女子依旧执着地立于烈烈风中。

　　暮色下二人视线交错。

　　相望的一瞬，千百年来的记忆过往刹那消散，只余对方的身影深深烙印于眼底，历经沧海桑田依然鲜艳宛如初见。

　　流年若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