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花影重叠

1、全文

　　塔。

　　醒过来的时候应该是中午，阳光从高处的那扇唯一的窗户射进来，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躺在草堆上，看着光斑慢慢游移。

　　直到太阳慢慢低于那扇窗，光斑也随即消失，塔里重归黑暗。

　　慢慢翻过身，闭上眼，便又睡过去，等待着第二天再次醒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偶尔站起身来，走到几步外取那个土陶罐里的水来喝，再吃点一同送来的食物。
　　最近送来水和食物的间隔变得很长，因此要省一点才是。
　　更何况还要走动时还要被锁在脚踝上的铁链束缚，每走动一步都很艰难，所以更多的时候我情愿躺在干草堆上盯着那个光斑。

　　日日月月年年，都是如此。

　　塔。

　　遇见他应该是个夜晚，光斑已经消失很久了，我却意外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听见塔外有脚步声，我以为那个人终于想起了我，在距上次来快一周之后在夜里给我送来水和发霉的面包。
　　已经近两天没有水喝，更不要说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面包。我躺在干草堆上，不愿意多费力气移动，想着明天醒来时再去取点水喝。

　　可是那块砖却没有移动的迹象。

　　——不是？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刚被关在这里时，曾经有别人来到过这里，我在里面大喊救命，他却落荒而逃，声称遇见了鬼
　　因为那个人早就对对其他人说，我早已经死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都在苟且偷生。不是么。

　　闭紧了嘴，怕再吓到什么人。

　　只是感谢那个人让我活到现在所以才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因为那件事情之后他再给我送东西来时我看到他身上有伤。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别人又骂他生下来的孽种连变成鬼都作恶，他不敢还手便只能挨打。
　　在那以后有人经过时我也只是不做声的听着脚步走远。
　　不是心疼，只是不愿给别人带来麻烦罢了。

　　可是这次脚步声却在塔外停下。
　　“塔？”

　　声音顺着被青苔和野草填满的砖缝透了进来。
　　已经多久没有听到人的说话声了呢？那个人从来都在晚上偷偷到这边来给我送东西，却又耻于和我说话。

　　又有多久没有说话了呢？原本住在这里的一家老鼠很久以前就搬走了，和它们说话的习惯都没有了，自言自语我也已经厌倦了。

　　我壮着胆子，吐出了一个字：“谁？”
　　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发音变得含糊不清，不知道塔外的人会不会听明白我的询问。

　　“有人？”好像并没有意料之内的惊讶和恐慌。

　　“你是谁？”怕他听不清楚，我提高了声调，大声的问。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是谁？
　　是谁？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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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塔里不断的回声，不像是在问他，而是在问我。

　　我是谁？
　　我。是。谁。

　　是在问我的身世，还是我的名字？
　　可是我却一个都不知道。

　　塔外的人什么都没有说，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了。

　　“我是谁？”我问着自己，找不到答案。
　　我坐起来，靠在墙壁上。
　　有月光照进来，可是我所在的塔底却仍是一片黑暗。
　　我摊开左手，手心的印记却仍可以在黑暗中看得清楚。

　　如同幼时其他人诅咒我一般的诅咒过它，它却这么多年来仍不肯消失。
　　可是尽管这般的怨恨它，这块印记却是陪伴我这么多年来，唯一不曾离开过的事物。

　　多么讽刺。
　　我在黑暗里轻勾嘴角。

　　塔。

　　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塔外的人又来了，光斑明媚的刺眼，应该是下午吧。我躺在草堆上翻了个身，干草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也是这时候再次听见脚步声的。

　　对脚步声敏感的出奇，我躺在草堆上不发出声响，等着脚步声消失。
　　可是这次和上一次一样，声音停在了塔外。

　　“塔里有人？”仍是和上次一样的语气。

　　——怎么又是他？
　　我蹙了蹙眉，决定不回答他。

　　感觉过了很久，塔里和塔外都静得出奇，连塔顶风吹过窗户时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叫住他，只是觉得他不会是村子里来试探我死活的人。
　　“呐，你是谁？”

　　脚步停了下来。“果然有人，我还以为……”忽然顿住了。
　　“以为什么？昨晚遇见鬼了么。”
　　“唔……”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他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听不清，

　　已经不愿多费口舌解释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我想起他没有回答的问题，问他：“呐，你是谁？”

　　“越前龙马。”

　　“越前龙马。”我轻轻的念了一遍。
　　你的名字，我记得了。

　　塔。

　　“我是被关在塔里的公主。”这是我说过的第一个慌。
　　我躺在草堆上，想着白天时遇见的那个塔外的人，越前龙马。

　　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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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塔里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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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能记住的，都是些关键的词。

　　谎话就是就是在听到“借宿”两个字之后脱口而出的。
　　“我是被关在塔里的公主，在遇见王子之前是不可以让其他人进到塔里来的。”
　　好像是为了让他相信似的，说到后来语速越来越快。

　　“这样啊。”真的轻易的就相信了，随即问道：“那……附近有村子么？”

　　该不该，告诉他呢？
　　“唔……你向西走会看到一个村子，左边第四家的人可能会收留你。”
　　左边第四户人家，那个人的家。

　　“谢了。”簌簌的声音响了起来，应该是鞋子踩过枯草的声音。

　　忽然想起了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喂！不要告诉其他人你遇见了我！”
　　耳朵紧贴在砖壁上，却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走远了么。
　　我垂下头，凌乱的长发挡住了视线。
　　——达到了目的，就再也不需要我了么。

　　我摊开左手，右手轻抚那个印记。
　　——是不是因为你的目的没有达到，所以才会这样不离不弃呢。

　　我睁开双眼，望着在黑夜里显得更暗的铁门，离我大概会有二十米吧。
　　公主什么的都是假的，不愿开门的原因只是——
　　脚踝上铁链的长度不允许我走到那里。

　　塔。

　　醒来的时候一点力气都没有，想想已经快三天没喝到水了。
　　——会死么？

　　移动了一下头，看到不远处的瓷盘上已经又有了新的面包，想必土罐里面也会有重新倒满水。
　　勉强撑着起身，发现胳膊在微微颤抖。
　　——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么。那么……
　　我低下头看着那条黑色的铁链，

　　——又哪里有足够的力气去移动它？

　　手握紧成拳，手边的草发出轻微声响。
　　几乎是向前扑了过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再没有力气移动一下。
　　眼睛微微动了动，然后几乎癫狂的笑了起来。

　　面包和水，就在我的左手边。

　　将面包大口的塞进嘴里，不加咀嚼就咽下。
　　捧起土罐大口的喝水。
　　食物滑过食道的感觉让我几乎幸福的微笑。

　　食物是什么味道已经忘记了，不过将土罐放下的时候里面有一点残余的白色液体。
　　——不是水？

　　沾了一点尝了尝，的确不是水的味道。
　　——牛奶么？还是新鲜的。

　　我起身向回走，懒得考虑为什么他会送牛奶来这种问题。
　　躺在草堆上，又是一天。

　　塔。

　　夜刚刚静下不久他就来了，鞋子发出“嗒、嗒”声。
　　砖块被移动，液体被倒进罐子里的声音。

　　“为什么是牛奶。”对于他，我连头都不愿偏过去，只是动了动嘴。
　　“那个王子给我很多钱。”说罢，将砖又归到原处，离开了。

　　王子么。
　　为了感激那个人收留了他，所以给了他一大笔钱么。
　　然后那个人从他口中得知了是我让他来的，所以拿出一小部分让我吃的稍微好点么。
　　所以最近送食物的次数才会多了起来么。

　　这么说来，真应该感谢他呢，越前龙马。

　　——如果他还会再到这边来一次，我一定会感谢他。

　　感谢？只是一句“谢谢你”罢了吧，对于生活奢华的你来说还缺什么呢，对于一无所有的我又能用什么来表达感激呢。
　　只有一句谢谢你。

　　塔。

　　近一周的时间他都没有出现，在那脚步声再次出现在塔外之前，我都以为是他找到了原来的路回到了自己的国度。

　　他再次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天刚刚下过雨，外面的空气应该很新鲜，可是塔内却又潮又冷，弄得我心情一直不太好，身旁的草被我无聊的折成了小段。

　　“你还在吗？”声音从砖缝间透了进来，带着雨后的空气，真的很新鲜。
　　“我代那个人谢谢你的钱。”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脱口而出说出了这一句。这是我一周前就想好的台词，可是说出口时还是能感觉到声音在微微的颤抖。
　　“唔，只是看他过得很清苦罢了。”语气中好像并不怎么在意那个人口中所说的一大笔钱。

　　“你是谁？”同样的问题，变成了他发问。
　　“我是被关在塔里的公主啊。”我微笑，竭力维护着这个谎言。

　　“我是说，你的名字。”

　　——名字？
　　我微微一愣。

　　——死丫头。
　　——妖孽。
　　——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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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让我，告诉你哪一个？

　　无力的垂下头，看见摊开的左手上那个血红的印记。
　　逆五芒，地狱的象征。
　　所以我从一出生就受尽鄙夷，怎么还会有人费心思为我取名？

　　——我的名字？

　　我看着印记，缓缓道。
　　“我是芒。”

　　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叫做芒。”

　　塔。

　　“你不回去么。”无言了好久，我终于先开口问道。
　　“不想回去了，在这里多呆一阵子也不错啊。”他好像靠着塔壁坐下了，声音懒懒的。

　　“那，你要待多久？”
　　“不知道啊。”好像一点也不为找不到回去的路忧愁是的，语气还是很轻松。

　　“呐，你不想从这个塔里出来么。”他好像站起身来，一阵窸窣声。

　　——出去？
　　——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里，只是……

　　“窗户太高，我没办法出去啊。”我看着塔壁的石阶，一直通到窗口，可是脚踝上的铁链却是我永远无法攀上那石阶。

　　“切，你还差得远呐。”似乎又坐下了呐。

　　我吐了吐舌头，没回答他。

　　大概我们就一直这样坐着，直到光斑消失。

　　“你回去吧，晚上这边有野兽的。”
　　“唔。”

　　脚步声响起，我却突然大喊。
　　“你可不可以，每天都来这边？”语调卑微，像是在哀求。

　　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人也是这样的语气抱着我求这村子里的人。
　　“求求你们，放过她。她只是我女儿……”

　　语气令人鄙夷，可是此刻我却只在乎他的答案。

　　“好。”

　　塔。

　　越前龙马的确每天都回来，只不过常常都是下午。我曾问过他上午都去做什么，本以为他会回答说去需找回去的路，没想到他却答道。

　　“睡觉啊。”

　　和我一样么，一直睡到中午。
　　听到他这样回答我时，不禁轻勾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越前君，有些地方，我们真的很像呢。

　　越前龙马再次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第四天，大雨。

　　外面的雨声达到连铁链移动的声音的都听不见，塔里又湿又冷，我抱着自己靠着塔壁，可是又有雨从窗户那里进到塔里，顺着塔壁汩汩流下来。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不知为什么，我如此相信他，哪怕一个简单的承诺。

　　——为什么，如此信任他？

　　躺在潮湿的草堆上，想象着他的模样，他的笑。
　　——是喜欢么。
　　大概吧。

　　耳朵紧贴在冰冷的塔壁上，想要捕捉他的脚步声。
　　大雨淹没一切声音。

　　——终究还是没来么，在这样的雨天里。

　　“大”字躺在草堆上，有点疲倦。可是却不知这疲倦感从何而来。
　　只是因为他没来而失望么。
　　有一点委屈，重新坐起来，轻轻呢喃：“我等了他，一整天。”

　　塔。

　　雨后那一天他来了。
　　我没想问他为什么昨天没有来，毕竟昨天的雨越下越大，如果来了的话也听不清楚彼此在说什么。

　　“呐，你还在吗。”声音怪怪的，差点没有分辨出那是他的声音。
　　“在啊。”

　　他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

　　“你昨天……不会来了吧。”
　　“当然了，不是说每天都来么。”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先开口啊。”

　　又是很久的沉默。

　　“你这个样子，怕是要好好呆几天了吧。”有点后悔昨天没有试探着朝外面喊出他的名字。明知道这样的大雨天是不可能又出他以外的的人来到这边，可是我却因为习惯了等待认定他没有来。

　　“我要回去了。”他简短的告别。
　　“嗯。”
　　“我是说，回到我的国家。”

　　瞬间失神，无力的将头抵在墙壁上。
　　“你……已经找到路了么”
　　“是他们，找到我了。”

　　慢慢用手捋着凌乱的长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啊……”

　　你还是要离开我了，对不对。

　　尾声。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却没有有一些虚情假意的“舍不得你，请留下来”这样的话。

　　我没有说出口，那是因为我不配。
　　可是你呢，越前，为什么你没有说？

　　“邻国的国王要选出最优秀的骑士，迎娶象牙塔里的公主。那个公主，是你么。”
　　“嗯。”

　　这是我说过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谎。
　　抱歉，我又骗了你，我亲爱的小王子。

　　“我会赢的。”这是你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流着泪答道：“好，我等你。”

　　没有那些虚伪的话语也无所谓，这是你对我的最后一个承诺，我知道，你也一定会履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