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
桌子上摆放着的是一张男生的照片，被雪白色的花朵团团簇拥着。这是一个约16、7岁的男生，柔顺的黑发几乎遮住了他的双眼，紧抿得双唇似乎从不愿意开口同人说一句话。现在他已不必费力和人谈话了，因为今天就是他的葬礼。
两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静立在灵桌前，片刻后鞠了一躬，转身走向男生的母亲。母亲强忍着泪，勉强点了点头，透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甚至有一丝厌恶的表情。两个女生行完礼之后回到座位，马上又有另外两个人站了起来，同款的校服。来吊唁的人群中，有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的女生，仿佛被一层更为清冷的空气包围着。她就是博多市市立高中二年四班的牧野笑子，这场丧礼主人山田明太的同班同学。
“竟然死了呢。”笑子看着照片中的明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曾经鲜活过的一个生命竟然就这么消失了。这和电视电影中作假的死亡不一样，甚至同新闻里报道的真实死亡事件也不一样。曾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死了，这个事实总让笑子觉得荒谬。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失了呢？再也看不到他的声音，听不见他的声音，还有他画画的样子。可的确是没了，彻底的消失了。
三个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了灵堂，径直来到台前想行礼。还没等弯下腰，明太的母亲便如突然受到袭击的野兽一般跳起来，直向来人扑去，死死的揪住中间那个人的衣服。
“都是你，都是你们的错！如果早一点发现的话。明太那孩子一直受到同学的欺负啊！如果你们早一点采取行动的话，明太他，明太这孩子就不会死了！”
母亲的脸由于痛苦呈现着扭曲的状态，而被抓住的男人也默不作声，任由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身为校长，不是要对学生负责的吗？为什么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呢？全部都是你们的错！”明太的母亲已完全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的咒骂着。明太的父亲和周围的人全围上去试图拉开母亲，但却敌不过他的挣扎，怎么也不肯放开校长的衣服。
“啊！！！”
礼堂外猛然传来一声尖叫，打断了争执中的几个人，同时也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礼堂门口。
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穿着校服的男生梦游般的奏折，无焦距的双眼唯一看见的事物便是灵桌上明太的遗像。男生的脚步仿佛没有落在地方上，而是踩着云层或其他什么东西，整个人完全没有重量感似的往前移动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纷纷投射过来的惊恐万分的目光。
父亲以及几个大汉的劝架都未能使其放松的双手这是仿佛所有力气都被人抽走了，无力的放开了原本死死拽着的衣角。明太母亲踉踉跄跄往前挪了几步，颤抖的声音使得所有人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或者以为自己跌入了另一个梦境。
“明...明太...”
*** ***
“在回来之前的事情全部没有记忆吗？”头顶有些微凸的中年男子手里握着笔记本和钢笔，一边记录一边观察着眼前这个肤色略显苍白的高中少年。护士小姐正在为他检查身体，他丝毫没有反应的任人摆弄着，如同没有知觉一般。
弘野孝太郎是专程从东京大学赶来的生命学家，为的就是这个被人们认为是死而复生的少年明太。在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弘野的心中还存在着科学唯物主义的抵抗思想。恐怕又是人们夸大的描述所创造出来的“神话”。的确有过几宗记录在案的“死而复活”的案例，不过多半最后被证明为是虚假的。有时人们会产生一种假死状态，外表看上去和死人无异，生命特征也消失了，他们的家人便会以为已经死去而开始准备葬礼。如果受到某些刺激这些假死的人又会重新苏醒，看上去就像是死而复生。再加上不明情况的人们添油加醋的描述和传播，往往会让人信以为真。可事实是这些人原本就没有死，又何来复活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弘野教授从东京来到了博多。博多是个小城市，初冬微微的寒冷县的街道上更加冷清。但这并不妨碍明太的消息迅速成为人们议论纷纷的爆炸性话题。同时，弘野教授最初的新年也渐渐动摇了，特别是在看了医院方面出具的死亡证明以及殡仪馆的火化记录之后。既然遗体都已经火化了，那么便不存在“假死”这个解释的可能性了。可如果明太的确是死了，拿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年又是谁，从何而来呢？这个事实让弘野教授很受冲击。
“我记得自己将绳子套在脖子上，之后就......”原本苍白的脸更加没了血色。明太仍旧是一幅在梦里的表情。现在这个情形的确是跟做梦没有两样吧。出现在自己的丧礼上，那我终究是死了。可为什么又活过来了呢？脑子一片混乱。
弘野安慰他的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看样子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
“伤痕全都消失了呢。”明太的主治医生手里拿着之前的尸检报告，口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什么伤痕？”
“导致死亡的勒痕，在脖子上，非常深的一条。就是这个导致窒息身亡的。完全看不见了。就连胸口前的也不见了。”看见弘野询问的目光，这次医生没等他开口就接着解释道，“心脏停止跳动时曾开刀做过心脏按摩，可同样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医生转头看着正在病房里进行身体检查的明太。
“说是死而复生，应该是获得重生更加恰当吧。”医生是基督教徒，此刻却不知道是该归功于上帝的力量，或者是邪恶力量的显灵呢？平日里所谓的科学和常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重生啊。”弘野双手环胸，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明太。
*** ***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的照射进二年四班，洒下一片金黄色的光辉，点缀的一个个青春洋溢的脸上更加生动活泼。
“滨崎步最新的单曲诶！”
“哇，好羡慕，你已经买到EP了吗？借我听啦！”
“喂喂，要不要打赌下一个经过的是男生还是女生？”
“你个臭小子，上次还欠我一顿饭，没种就不要和我赌篮球啊！”
...
...
所有吵杂声随着一个身影的出现嘎然而止，每个人故作镇静的表现更让这寂静显出怪异来。
明太迈着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深的泥淖中挣扎。这黝黑的寂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无数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向蚕丝一样缚住他的身体，帮助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
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叫得明太头脑发涨，晕眩的感觉一浪接着一浪。这声音无时无刻烦扰着他，即使在这连掉一颗针都听得到的时刻。没错，那些充满探究的、小心翼翼却掩饰不住好奇，或者更多的是害怕的目光，堵住了明太的每一个毛孔。
“真是怪物，死而复活呢。难怪一股死尸味。”
“也许是僵尸吧，到了晚上就要变成一滩泥了！”
“好可怕哦！”
“是回来复仇的吧！森重这回死定了！”
尖利的声线拚命往脑子里钻，怎么甩也甩不掉。实际上鸦雀无声的教室却让明天如同置身于奔流不息的巨大瀑布下，永不停息的水流声在他的脑子里敲打，敲打...
“不要，住嘴啊！住嘴！”一个声音在明太心里呐喊，喉咙却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死死抓住桌角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怪人！”“滚出去！”“去死吧！”
指尖滑过桌上的刻痕，一遍，两遍，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些如同刻在了心头的文字。但就算这些字被抹去了，心上留下的伤口呢？留着的血呢？
“没有活过来就好了。”没有人听见明太的声音。
*** ***
“我回来了。”喉咙干的发痛，嘶哑的嗓音陌生的连明太自己也楞了一楞。
“爸爸还没有回来，等一会儿才开饭。”从厨房里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明太低低应了一生，直接进了房间。不管何时，爸爸没有回家就绝对不开饭。而相比之下，自己只是这个家的附属品，甚至连附属品都算不上，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陪衬品吧，只有在拍全家福照以及亲戚聚会时才有存在的必要。
不能说明太的妈妈是个不爱孩子的女人，至少所有人是山田一家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认为。同其他孩子相比，明太从来不会少些什么。上的是市内最好的私立学校，衣服永远是整洁时髦。明太也一直是邻居眼中的好孩子，头发是自然的黑色，而不是那些不良少年一样七七八八的什么颜色，成绩也算中等偏上，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椎名太太就经常夸他“真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呢，山田太太好福气啊！”而这时，明太妈妈的脸上就会涌现出自己种的蔬菜被人夸好吃时的满足笑容，但这个蔬菜她自己是否喜欢则是无关紧要的了。
可实际上，不同的人对于同一件事的诠释常常是基于各自不同的基础之上的。从椎名太太的角度看来，山田太太和明太是完全符合温柔尽职的好妈妈以及乖巧听话的好儿子的标准的。她完全有理由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而不容置疑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