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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夜。月光如 ...

  •   夜。
      月光如练,清影如纱。
      尘居在牛乳般的月光里,褪去了白日的明媚,静谧宛如月下浅寐的女子。
      尘居内,粉色的纱幔层层叠叠,如云如雾,月光在其间飘飘渺渺,长袖飞扬。纱幔的深处,却传出一阵阵低低而压抑的呻吟。
      锦华罗帐内,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胸口不断升起的灼热之气,一阵一阵游走在四肢百骸,灼得四肢百骸好像要爆开一般。那团灼火,仿佛要破体而出,直至燃尽这天地方才罢休。纤尘抵挡不住这入骨的灼烧,将手脚伸出丝被之外。虽然此时已经开春,但午夜的风依然冰冷似冰,吹在裸露在丝被外的皮肤上,如刀锋划过。
      在如此冰与火的煎熬下,意识再一次脱离了掌控,和记忆在生命深处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重叠,在眼前浮起……

      夜幕初降,喧闹的城市里五彩的霓虹似春日里锦簇的繁花,遍地而开。
      亚子湾,一颗悬挂在城市最东岸的明珠,浪漫而高雅。夕阳下,金黄的海水静静拍打着亚子湾白色的沙滩,沙滩上,一对对情侣,手挽手,缓缓而来,慢慢走远,沙上留下两串长长的,紧紧相依的脚印。但当夜开始在这里拉开帷幕,港湾便陷入了彻底的静谧,只有潮水,永恒不变地拍打出衡律的声响。
      不过今晚,亚子湾却迎来了它的不眠之夜。
      亚子湾象征性的白色沙滩上,随处可见的玫瑰花炬上点缀着一盏盏明灯,发出淡淡的柔光,染亮了这个夜晚。今晚所有的玫瑰都是名贵的月影玫瑰,它特有的淡淡的甜香,弥散在空气里,一如今夜,浪漫而甜蜜。
      在离港湾不远处,泊着一艘巨大的白色私家游艇。纯白的船身上点缀着片片的薄纱,随着夜风缓缓扬动。薄纱间,淡雅的紫色在纯白的船身上勾勒出条条纹理,细看便知它全都描绘出一个女子,一个起舞的女子,每一笔都是一样的高贵,唯美。
      游艇,远看像极了一朵硕大的月影玫瑰,在水面上静静盛开出属于它的梦幻纯洁。
      游艇的甲板上,竖立着一棵近六米高的水晶蔷薇树,1314朵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的蔷薇花或开或合,藏于叶间树梢,衬着灯光,冰冰凌凌地闪烁,剔透无暇的唯美,只是一眼便足以让呼吸在这里凝滞。树下,着装考究的世界名流和芳雅各异的名媛贵淑,或浅语低笑,或慢品美酒,亦或靠着栏杆,欣赏着这世上少有的奢华,一举一动都展示着和身份相符的高贵优雅。
      低低而纯正的萨克斯曲调被夜风吹开,带着所有的人回到了最浪漫的十八世纪,最暧昧的午夜时光。
      而她,是今晚最美的女子。
      如雪的薄纱遮住了含羞带粉的面容,手工雪纺的婚纱点缀以无数纯洁的水晶棱片,反射出无数层淡淡的光纱,轻笼着她如月光幻化。莹莹纤足每轻轻走动一步,都带动着水晶片碰撞出清响,她仿佛踏冰而来的水中洛神。
      当她挽着她的父亲,走上甲板,时间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连空气都不再流动,所有人的眼里只有她,美得让日月无光的她。而她微微抬头,面纱下盈盈浅浅的美眸里却只容下了他——那个优雅如风的男子。
      他的眸里闪烁着她所熟悉的温雅,丝丝的爱意和不加掩饰的惊艳几乎溺死了她,她羞涩地低头,嘴角染出的微笑如午夜里初绽的昙花。
      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里,他走过去,牵过她,在她手背落下轻吻:“我最美的新娘。”
      他们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在甲板上相依旋转,跳出他们婚宴的第一支舞,在最最浪漫的亚子湾。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梦,一场她宁愿永不醒来的梦。
      他一向自制低调,却在今晚,用金钱堆叠出这不似人间的浪漫,只因她将是他的妻,他要她一生无憾。
      他说他要将世上最最美好的一切与她共享,直至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今晚,这个和她相恋五年,优雅如风的男子,成了她的丈夫,他们将共度一生……
      她迷离在似水温柔的月光下,迷离在梦境般的唯美里,她只愿长醉不用醒…….

      一舞之后,她便被女伴从他身边拉走,他笑着摇头,怎么也不愿放开牵着的手,笑得有点坏,却极度温柔。女伴哄笑,轮流不断地打趣他。在这样的攻势下,他败下阵来,于是又是一阵哄笑。然后,她被簇拥着回更衣室换衣服。
      如云的婚纱在化妆师的帮助下换下,她穿上了大哥生前为她准备的那身名家裁剪的淡紫鱼尾礼服。女伴的眼中又是掩饰不住的惊艳,她却笑着,遣走了相陪的女伴和化妆师,然后一个人走到了最里面的化妆室。
      站到化妆室巨大的试衣镜前,她未曾开灯,在透明的乳白色月光下,镜中的女子,美丽如画。她微微沉醉,沉醉在镜中女子眉宇间醉人的妩媚与温柔。她慢慢打开双手,手心里是握着一颗别致的月光石,经过了无数次的摩挲,它早已光润如玉。看着它,她不由想起了那个伤痕累累,极其狼狈地站在她面前嘴角却依然挂着微笑的他,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他把拳头送到她面前,打开,手心是那颗她曾随口夸赞的月光石。那一刻,她再也忍受不了那蚀骨的温柔,躲进了他怀里,把她的心,她的完美全统统交给了他。而他始终没有负她。她幸福地轻笑,把双手慢慢合上,放到胸口:哥哥,歌儿现在很幸福。歌儿终于成了他的新娘,不再是那个只会和你撒娇的小丫头了。歌儿会努力努力活得更好,会照顾好爸爸和嫂子,会连着你的那份幸福一起幸福……

      床上的小人仿佛也在脑中不断涌起的交叠的画面间,感受到了那份无与伦比的幸福,眉宇间的皱缩慢慢松开,嘴角洋溢出最最甜蜜的微笑……

      突然,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一室的静谧。门被重重撞开,两个人影在月光下纠缠,拥吻,带着狂乱和急切。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娶她?我怀上了你的孩子,你知道吗?”熟悉的女声却没有以往的温温弱弱,尖锐地划开了安静。
      “娜娜,别这样。我们已经除掉了牧桑,娶了她就是娶了整个牧家。”一样优雅如风的声线,无波无澜。
      月光石落地,支离破碎……
      那一刻,她四肢冰冷,如坠冰窖。
      不期,三束目光相遇,她,她的大嫂,还有——她的丈夫。
      在接下来的那一刹,在他们的错愕里,她笑了,带着清冷与嘲弄,笑了。
      “牧歌,你都听到了!”
      “现在你们是不是也打算和除掉大哥一样除了我!”
      “牧歌……”
      月光下,他的目光她再也看不清楚,也不想再看清楚……

      那夜,牧氏集团大小姐,世界著名舞蹈家牧歌不慎在婚宴上坠海身亡……

      在大海温柔如母亲的怀抱里,她没有挣扎,没有求救,一切就这样吧…..
      她仿佛又看到了初见时的他,安静地站在樱花树下,只是淡淡地回眸,那季的樱花便在他微挑的眉梢,开成荼毒……

      床上的小人眉宇间变得安详,无静无波,再也没有悲哀,没有顾及,是啊!就这样吧……

      当她即将步入彻底的昏暗,却有一个暖流自心口溢开,带着丝丝温暖,如一米阳光射进了无尽的深渊。
      今生的记忆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涌上了心头,覆盖下了前世的种种。

      她从未想过她还会有一个机会睁开双眼,带着前世的记忆却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躯体,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叫重生,但这一切却是以另一个生命的逝去作为代价。她亲眼看到了那个温婉绝美的女子带着微笑,带着对于人世的无限眷恋,香消玉殒,那个意气奋发的男子抱着那渐渐冷却的躯体一夜白头。
      快三年了,她从牙牙学语到姗姗学步,人生重演,一切都已清零。将近三年,她受尽宠爱,洛青枫如前世的父亲,对她倾其所有。今世女孝父爱一幕幕划过,盘踞在她心头的却是深深的愧怍,前世心灰意冷的放弃是多么的不孝。那时,在她的世界和她的完美支离破碎的一刻,绝望占据了她,她甚至没有再想起她的父亲,那个一路无条件甚至无原则宠护她的父亲,不曾想到老年绝后对于一个垂暮的老人该是怎样的悲哀。
      在再来一次的路上,她不由放慢了脚步,不再急着成长,学会了撒娇,学会了任性。甚至有时,她觉得自己本就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她依然是爹爹膝下依依呀呀嬉闹娇憨的三岁女娃……

      渐渐,床上的小人又蹙起了眉头,一股极强的求生的欲望促使她慢慢睁开了墨黑的双眸。冷汗已经打湿了额头的发,纤尘的脸色憔悴得有些吓人,苍白得几近透明。
      满室昏暗下,一盏烛火昏暗却固执地打开一片光亮。纤尘不由一惊,这不是她点的灯。随即看向灯下,满头银色,却并不是熟悉的青衫,这不由让她松了口气。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才再次睁开眼睛细细打量灯下的不速之客。
      灯下的老人鹤发童颜,一身灰袍,手里握着她睡前随手放下的《南医孤本》。他的身侧隐隐有一股风吟之气萦绕,使得衣袍无风而展,显得很是仙风道骨。
      纤尘没有表现出半分慌乱,也没有开口相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亦没有说话,也在上下打量着她,高深莫测,兴趣盎然。
      午夜陷入一份诡异的寂静。两人对视良久良久,灯花噼啪轻响。半夜的煎熬其实已经耗尽了纤尘的心神,最终,她叹了口气,开口相询:“您是?”
      老人依然没有开口说话,依然打量着她,眼里却多出一分得胜后的得意。
      纤尘不由在心里轻轻叹气,拉过丝被,转了个身,缓缓躺下。
      “欸,小女娃,你别睡啊!我还没有回答你呢!”
      “那您什么时候想回答了再叫醒我吧!”
      “不怕再做噩梦?”
      纤尘闭上眼睛,不打算再理他,嘴角却也划过一丝得意,小顽童和老顽童,看来今晚是棋逢对手了。
      “小娃娃还真记仇。”只是转眼,老人便到了床前。伸出右手,抓过纤尘的小手,随手搭上了纤尘的脉门。
      纤尘没有挣扎,反正挣扎也没用。尘居的守卫是全将军府最森严的一处,暗卫不计其数,而且尘居和父亲的听雪阁离得最近,在这样的阵容下,眼前的老人如入无人之境,点灯谈笑赌气,没有丝毫忌惮,足可见武功修为很是了得,至少他自信将军府无人能拦他。同时,此刻的纤尘连多懂一根手指的力气都难以提起,又哪来的力气挣扎。
      纤尘静静地注视着那双依然睿智无求却还含着几丝游戏人间的眼眸,看着老人的眼里不断加深的不可思议。
      “小娃娃,你知道你体内的灼火是怎么来的吗?”
      “应该不是病吧!”纤尘软趴趴的童音,懒懒地答。
      “看来你的医书不是白看得啊!”老人眼里闪过赞赏。
      纤尘嘴角牵起一个牵强的笑,重生三年,略尽天下可得医书,她并不是痴迷古籍医学,只是一股求生之欲支撑着她看下去。再世为人已是不易,她必须珍惜。
      “丫头,你是被内力反噬。”老人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意念,让一个这么小的奶娃娃撑到今天。
      “内力反噬?”纤尘心里一惊,眼前突然闪过母亲死前的一幕,心里毫无征兆的一跳。
      “就是说你的体内有两股完全不同的内力,一直相抵相触,愈演愈烈,反噬主体,让你越来越虚弱,直至耗尽精力而亡。”说完,老人突然觉得讲得太高深了,一个奶娃娃未必听得懂,但看着纤尘本来有些恢复的脸色再次惨白如纸,他知道她听懂了,而且被吓到了,“内力反噬之苦,世上少有人能忍下来,小小娃娃能撑到现在不容易啊!那些庸医一定告诉你这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不过实际上却不是没有办法化解的。”
      纤尘的目光定在了老人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老人心虚地别开双眼:“只是……”他顿了顿,却半天没有听到纤尘相询的声音,只是用墨黑的瞳安静地锁视着他,不由失败地叹了口气,“化解这内力需要修行老夫的毕生绝学《达摩心法》,而这心法老夫只传入室弟子。”语气到最后又带出一分洋洋得意。
      “老爷爷,您知不知道您现在站的是哪里?”
      “洛大将军府啊。”
      “那您知不知道我是谁?”
      “洛二小姐洛纤尘。”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洛纤尘突然在床上起身,跪下,干脆地磕头,没有丝毫犹豫。眼前的老人能道出她虚弱的原因而不是御医嘴里的先天气血不足,就足可见他不是常人。况且一个人已有这样的年岁,这样睿智无求的眼眸,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对着得是谁,自然也是明白自己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她总是相信有一些缘分早已注定,既然来了,就认了。
      老人哪知道一瞬间,纤尘心中转过了千番想法,他眉开眼笑地受了她一礼,赶忙上前扶她起来。洛家二小姐聪慧无双,果然名不虚传啊!
      “丫头,老夫收你为徒的事,你知我知就好!”
      “是。”
      “你都不问一下为什么。”
      “师傅这么做自有师傅的意思。”
      “行!好徒儿!”夸奖的话却没有半点夸奖的意味,他显得语气乏乏,很是挫败。这徒弟好像太过知趣也太过无趣,一个三岁的奶娃娃不是应该满嘴为什么的嘛!
      纤尘低垂下眼睑,嘴角划过一丝窃笑,第一局,小顽童完胜!

      月越升越高,然后慢慢坠下,重复着它不变的轨迹,没有人知道在从此开始的不眠之夜背后,命运的齿轮开始旋转出别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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