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樱庭千树

1、人偶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小少爷这么问着，我只能报以最标准的管家式的笑容。
　　“李少爷您忘了么？大少爷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了……”我保证我的微笑是全英国最完美的，不过这样的笑容仅仅是那样凝固在我的脸上而已。
　　“你们都在骗我……我知道的……他死了对不对？”小少爷捏着那雍容华丽的床单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着，但是语气却并不是激烈的反抗。他仅仅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从6岁就开始服侍他的我却不能给他实现。
　　“是的……少爷……”那样商业的笑容仍然凝固在我的脸上，微微低下身子以此表现出万分的歉意，多么像看到少爷的笑容哪怕是像我一样商业的做作。但是往复循环的永远只是少爷悲伤欲绝的哭声。
　　“麟……你出去……”少爷将自己瘦小的身躯埋在那由枕头被子和床褥构筑的世界里，肩膀不规律的抽动着，用脆弱的声音下达了驱逐令。
　　慢慢地退出少爷的房间在巨大厚重足以阻隔人与人心灵的木门面前梳理好心情，以免在手下面前出丑。管家，就是要对主人笑脸，对手下板脸。也不只是谁做出这样可笑的设定的，惹得我一阵自嘲。
　　“苍月麟大人，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走出主人专属的走廊，等候在一旁的双生子女仆依旧是那样商业的态度。
　　“你们也辛苦了……早点去休息吧……”虽然这么说，我连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径直的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走向与主人相对的另外一边的走廊。
　　顺带说一下，在大多数的英国贵族家庭里，仆人是禁止拥有手机的，因为那样会被视为是对主人的不尊重。当然现在也有很多家庭仅仅是请那种短期的佣人，也不用遵守传统的佣人的规矩，但是我不一样。我是正统的……
　　所以我几乎是抢在电话铃响之前接了那个电话，要是吵醒少爷就不好了，他现在大概已经哭累了睡着了吧？
　　“嗯~是的……”
　　“没错……明天上午来么？”
　　“好的！好的！”
　　兴奋的心情中我挂断了电话，这回的催眠师大概会治好少爷的病吧？
　　少爷已经病了很久了……自从他亲眼看到哥哥惨死的样子。毕竟他还是个孩子，那样的画面对他来说……直到现在那焦黑的躯体，按在墙上仿佛临死前拼命挣扎而留在墙上的黑色人形……还在我的脑中不断徘徊。
　　那之后的每个日子对于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原本开朗的小少爷变的沉默寡言。每天都要昏睡到中午才能起床。起床后的第一句话一定是问：“哥哥回来了么？”在他的脑中仿佛每天都是哥哥因为忙碌而无法归家的那个圣诞夜的第二天。那焦躁的疑问令人揪心。
　　虽然请过无数的心里医生治疗，但是大多都没有效果。又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爷会在一天的某个时间里突然发现哥哥已经死了的事实，然后痛苦的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不知不觉中，本来以为又要失眠的自己也坠入了令人感到窒息的无梦睡眠。
　　“苍月麟大人……苍月麟大人……”双生女仆轻轻的呼唤着，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进入我的房间的……
　　我缓缓的做起来，然后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太阳。
　　“现在几点了？”
　　“11点，苍月麟大人……”
　　“Shit”我暗自叫骂到，怪不得她们两个会进来叫我。两个女仆一边帮我换衣一边向我汇报着情况：“少爷还没有醒，但是那个心理医生已经来了，正在会客厅等您……”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会议室，看到一位正在为人偶梳理头发的男人。
　　“您就是……？”我感到有些疑惑，他确定自己没有精神问题么？
　　“朝颜”男人默默的说着，依然为那个人偶梳理这头发，然后又正了正人偶衬衫上的领带，指到这时我才赫然发现那人偶的脸上竟然是大少爷的模样。
　　“你……”我内心的惊讶让我失去了说敬语的能力。
　　“交给小少爷，好好照顾他，给他的越多……回报的越多……但是，永远不要期望让死人复活……”我不确定这段话是否是他说的还是人偶说的，因为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将人偶放在了椅子上，自己已经走出了房间。
　　当我缓过神追出房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甚至连他是否来过我都不能确定。
　　回头看了看那个人偶，做工真的很精细。特别是嘴部，似乎是可以活动的。触感也很好，大概是高级的硅胶塑料？不过一个没见过大少爷的人竟然能做出如此精细的大少爷的玩偶，才是真正令我感到不安的地方。
　　算了，我得赶快去小少爷那里了，他应该已经醒了。忧郁再三，我抱上了那个足有我一半高的大人偶穿过那些多于的走廊和大厅恨不得一步跨到少爷的身边。少爷会高兴吧？还是干脆恼羞成怒的把人偶拆坏？
　　礼貌的敲门。
　　“进来……”
　　少爷依然坐在床上，身上的被子不曾翻开。似乎双生子已经给送过饭了，少爷正呆呆的看着窗户外的天空。
　　“你来晚了……”少爷等声音显得有些冷漠，但是没有生气。
　　“对不起……”我缓缓的走到床边，走到一个仆人和主人之间不应有的距离，将人偶放在少爷的面前。我可以轻易的捕捉到少爷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惊讶和喜悦。
　　“这个是什么？”少爷竟然使用了久违的喜悦的疑问。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呃，一个朋友送来的，还说什么‘给予的越多回报也会越多’什么的……”
　　“哥哥能回来么！？”少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但是，永远不要期望让死人复活……”那个怪异的男人唯一对我说的一句整句的结尾就是这个吧？但是……
　　“也许吧？”我露出了除了商业之外的笑容，我实在控制不住了，我仅仅想让他多笑一会儿！
　　“嗯~！一定会的！”小少爷亲了亲人偶，然后认真的思索起来。
　　“有什么困惑么？少爷？”
　　“啊，没事了，你今天不用在进来了……”虽然是这样的驱逐令，但是却是那样久违的愉悦语气，就算让我1个星期不进来也可以！
　　噩梦从这一刻开始，虽然在此之前什么也不知道的我第一次怀着那种期待的心情入睡。
　　“少爷？您的头发？”第二天进到少爷房间的我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少爷那深褐色的头发右侧的鬓发被剪下来了。虽然说男士留鬓发本身就不好看，但是仅仅剪掉了一边让人感觉更加的不好受，更何况……是谁干的？
　　“啊？你说我的头发么~那个是我自己剪的，因为哥哥说‘想要我的东西’什么的……对了，今天就把左侧的也剪下来吧？”说着少爷从床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把金色的剪子，我不知道少爷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危险的东西，也许是双生子拿来的吧？一会儿一定要好好的批评她们。
　　“嗯，麟。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每天都来了，你仍然是我的管家，但是你可以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继续留在房子里也无妨。但是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我的房间……还有，家里的佣人们都辞退了吧……”少爷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我一眼，所以我可以确信他没有看到我脸上惊讶的表情。他的视线被人偶深深的吸引着，即使是旁人来看也能看到他眼中的那种异样的爱恋。
　　“少爷您病了……”我大胆的走到少爷的床边，拽了拽那只人偶。“把它给我……”我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着，虽然这并不是一个管家能够对主人说话的语气。但是我并不想让事情就这么结束。守护了6年的主人，我不想就这样让他消失。那人偶的作用不是那样的……
　　“把它给我！”我激进的猛的一拽人偶，本以为人偶的胳膊会就此脱落。但是似乎并没有如我所愿。突然一道金光闪过隔开了我和少爷还有人偶，似乎永远的隔开了……
　　少爷的手里拿着那把沾着我血的金色剪刀，用一种近乎原始的疯狂的眼神看着我。我从不知道少爷细嫩的声音能够变得如此沙哑和充满气愤：“你把哥哥弄疼了……你出去！”
　　我按着被划伤的手腕，静静的退出了主人的房间。双生子两个人似乎在聊天，见到我出来惊慌的变成仆人该有的立姿，大概谁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出来吧？
　　我靠在那扇永远不可能打开的门上，身心的疲乏让我无法看清周围的一切。
　　“苍月麟大人？”
　　“我……我没事，帮我找点绷带来……之后你们就可以走了。”我故作坚强的说，不能哭不能哭……
　　“苍月麟大人，我们会改的。我们下次一定不在犯错了……”她们似乎误会了，但是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心情给她们解释。
　　“去储藏室，那里的所有古董随便你们挑，还有其它的仆人也是。全部……都给我……走……”我努力的说出这几个字，便再也不想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我只想拥有一个狭小的空间，能够和少爷多呆一会儿，仅此而已。
　　之后的一个月，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坏。每天我仍然会给少爷去送饭，因为已经没有人再在这个城堡里服侍了。当然，我还为少爷送上绷带。那些伤口我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也不敢想像是怎么出现的。即使每夜都能听到那令人颤栗的声音，那肉类被撕碎的声音，骨头在没有关节囊的润滑下摩擦的声音。还有，那曾经是我主人的男人的声音。我告诉我自己，那都是幻觉，那只不过是我的想像。但是有一件事是让我每日都要面对的——人偶长大了。
　　“麟。”自从上次赶我走之后，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正在为少爷的右手缠着绷带，少爷的伤势越来越重了，而且那些伤口似乎根本不会愈合。也难怪，本来就没有特意的去治疗。
　　“少爷有什么吩咐？”虽然我已经不是他的仆人，但是我依然如此使用着敬语。
　　“今晚是最后一次了！哥哥要回来了……”少爷用着平静而掩饰不住兴奋的口气告诉我，包扎着少爷伤口的我无意中碰到那同样躺在床上，几乎已经和我一样高的人偶时我颤抖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次对话了吧？我和少爷……
　　那一夜我将自己关在我自己的屋子里，虽然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但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就如同正在现场直播的数字电视一样。我甚至可以看到少爷被那人偶吞噬的每一个细节。但是从始至终的我都没有感觉到恶心，因为少爷是清醒的，他是如此的平静，那样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被完全吞噬的每一个细节……
　　当我惊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了。我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匆匆忙忙的跑到少爷的房间，打开门的瞬间我以为那一切都是我的梦。并没有我看到的血迹，还有满地的人骨和肉类残渣。少爷的床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整整齐齐的被子安静的躺在上面，床边的纱帐随风轻轻的飘荡着，午后刺眼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中照射进来。整个空间就好像一副恬静的油画，让凡人难以涉足……
　　“月麟……”身后传来大少爷的声音，我猛的回头看到大少爷正站在身后冲着我笑。
　　“你有做恶梦了吧？呵呵……瞧你那个样子。要扣奖金哦~”是大少爷？还是人偶？我有办法确定么？答案是没有，不管从相貌性格都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大少爷。
　　“不是说过了，这间房子不许再来了么？我知道你喜欢我弟弟，但是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少爷埋怨着把那间房子关上，并且毫不留情的用一把我肯定没有钥匙的锁锁住。
　　然后我从双生子那里得知，小少爷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死了很多年。之后我想她们提起我记忆中的那些部分，她们只是讪笑着说：“苍月麟，您可真会开玩笑，要是被大少爷知道了你咒他死。可会惩罚你的哦~”
　　原来是这样么？
　　不管怎样，我都是多余的……
　　不管在哪边的世界，不管命运怎么发展，我都永远只能作为主人的旁观者……
　　“是的。”
　　朝颜在电话里这么说着。
　　“如果希望死人活过来的话，那么命运就会完全颠倒。但是对于不是当事人的你来说，即使这样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从最一开始你和他们的命运就没有羁绊在一起……”他说这一些被别人铁定认为是精神分裂的话。
　　“需要我的帮助么？”他用他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出一句充满诱惑力的话。
　　“需要。”
　　“嘟……嘟……嘟……”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寄信人不明送来的包裹。虽然说已经见过一次了，但是还是被其精致的做工吓到了。
　　缩小似的少爷闭着眼睛静静的躺在盒子里，长长的睫毛让人感觉仿佛他随时会睁开眼睛
　　坐起来。我偷偷的把它带回自己的卧室，然后拆开了那封信，当然信上只写了一行字：使用方法你应该很清楚。
　　原来……被吞噬的感觉……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痛苦……我不能确信最后我是否哭了，因为我已经不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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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
　　双生子的女仆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装束，一反常日蓝白色的女仆装束。从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上下来后各自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微微的将雨伞低下，做出迎接车内人的动作。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从车内走出来，盘踞了不大的避雨空间。
　　灰蒙蒙的天不停的下着细雨。女仆并没有让自己的身体进入伞的有效区域，仅仅是那样接受着自然地恩泽。在这瞬间一切好像变成了灰白色的。世间颜色此刻都不知藏到哪里去避雨了。四人走过冗长的庭间小路，来到一座小小的墓碑前。墓碑上用德文和中文写着“苍月麟”的名字。
　　略显年长的男人将一束与周遭环境完全不和谐的刺眼的白色蔷薇放在墓前，将自己的黑色上衣脱下来盖在了正在抽泣的男孩的身上。
　　“回去吧……雨越下越大了……会感冒的……”
　　无人的寂静庭院里，一个充满着阴暗气息的男人的出现仿佛与整个画面溶为一体，无法分辨。男人将一个小小的人偶缓缓的放在了墓碑旁。
　　“你的愿望，我已经实现了……”男人如同他的出现一般无影无踪的消失在了雨幕里。
　　与墓碑上照片完全相同的人偶孤独的坐在墓碑旁，再没有人看到他露出的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