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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之一生,用来追逐。不断追逐,不断失望。将一颗心捧上,又被踩落到泥里,直至最终能与命运坦然相处。
      ———题记
      夜半里雷声滚滚,我醒过来,床铺半凉,卓尔不在身边。
      我悄悄摸索着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手里夹着烟,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我借着闪电看清他表情,十分疲倦十分厌烦,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薄薄的唇抿着,显出下巴刚硬的线条。
      我没出声,忍着泪回到床上,将被子裹紧等待天亮,心里斥责自己的自私,然而不到最后究竟舍不得放手,好在那最后也不远了。卓尔,到了最后,不知道你会对我说些什么,会不会因为怜悯肯骗一骗我。
      我想得太用力,头又开始疼,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怕弄出声响来,手哆哆嗦嗦地去摸药。这次比往次疼得更厉害,浑身抽筋,我努力了几次都打不开瓶盖,索性放弃。盯着周遭无边黑暗,我有点想笑,难道此刻就是最后了,但我还是不想叫卓尔进来。我在他心中原本不堪,如今这狰狞憔悴的模样还是不要让他看到的好。
      原来,我不要他的怜悯,不要他的欺骗,宁愿清清楚楚不带妄想的离开。忽然又想到,他始终不肯与我同睡,多半是怕做噩梦,我忘不了那时他的眼神,如避蛇蝎。可是当年,当年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不该有这样的结果。我疼得已经脱力了,意识也逐渐模糊,然而旧日的点点滴滴却清晰起来。
      我和卓尔是标标准准的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我父亲和他父亲共同创业,打下一片江山,在地产业算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我母亲和他母亲是高中同学,闺中密友,她们怀孕的时间只差了半年,说好若是一男一女就要指腹为婚。我们住在相邻的别墅,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中学,他大我半岁,从来都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从十二岁开始,我许的每一个生日愿望都和他有关。我等不及要长大,等不及要做他的新娘。虽然他总是摸摸我的头,笑着说:“小姑娘懂什么。”我撅起嘴,鼓着脸:“哼,你就比我大半岁,就那么一点点,为什么我就不能懂。”他只是笑。
      初三的时候,他开始长个子,嗖嗖地窜到一米八五,而我可可怜怜勉勉强强的刚够一米六,忍不住泄气。他好几次来找我,我都郁闷着不肯见他。爸爸妈妈很惊讶,私下里问清原因,结果两天后他又来找我,我还是关着门。他就在外面说:“喂,白马王子现在有难,需要小矮人的解救,你可不能不讲义气啊。”
      我又是想笑又是想哭:“白雪公主才需要小矮人,再说了,我才不是小矮人。”他笑着说:“那好吧,请白雪公主出来救白马王子。”我很是开心,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不就是一对幸福的夫妻么,于是立刻打开门:“来了来了。”像只小麻雀式的喜悦。
      他抱着臂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终于肯出来了?”
      我仰头看着他,他下巴那里有个窝儿,眼睛弯弯的,迷人的不得了,我脸刷就红了。他从身后拎出一个袋子:“给你的。”我拆开来看,是Jimmy Choo的高跟凉鞋,那是我拥有的第一双高跟鞋。此后无论走多远的路,我都随身携带。我以为,那是承诺,承诺我可以与他并肩。
      孰料,小时候的事做不得准,只有我当了真。他向来不专心用功学习,陈叔叔将他送往国外,说是要好好磨练他。而我则乖乖的留在国内上大学读研究所。六年后他带着卢珊一起回来,那样明丽爽朗如火焰一般耀眼的女子,站在他身边无端由让人想起“天造地设”这个成语。他亦改变许多,坚毅静默,唯有看向卢珊时会温存的笑。对我仍是一样好,妹妹一般的照顾。我心知肚明,只是妹妹,或许这辈子也不会更进一步。
      一辈子这样长,我却轻易地看到了尽头。
      其实,这六年来我走过他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像影子一般,静悄悄地呼吸以为是甜蜜的空气。但我从未想过打扰他,我更愿看着他,猛虎出于柙,天高任鸟飞。如果不是父母亲突然因车祸离世,而我自己又查出了不治之症,我大约仍会远远地旁观他的生活。但太多的变故让我变得贪婪,我想要留住他,陪我过剩下的不多的时光。也或许,我只是找到了一个允许自己恶毒的理由,将以前不敢想和想过却埋在心里的统统发泄了出来。
      我并不是善良的人。
      他真心地安慰我,那段时间替我打点各种事,拿出旧时的玩具逗我开心,督促我吃饭。而我却拿着47%的股权书坐在了陈叔叔的办公室里,我威胁这个从小看我长大疼我爱我的长辈,唯一的条件就是他帮我除掉卢珊,我要嫁给卓尔。
      我实现了愿望,仿佛终于能够停下脚步,喘一口气过日子。然而他不快活,再也没有笑过,知道我所做的事后,他就不和我说话了,普通的问候都没有。我们同床异梦。我每天都像是生活在真空里,做饭、收拾屋子、为他录下错过的球赛,我做的一切他都看不到,也没有任何回应。我亲手将我们两人推进了深渊。
      我终于明白,命中注定不是你的始终不会是你的。但为何是我,为何是我面对这样悲惨的命运。我一次次地拒绝医生动手术的要求,眼睁睁将成功率从30%拖到5%,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分别。我早已不祈求奇迹的发生。
      翌日醒来,冷汗黏腻,死里逃生却没有欣慰,我坐起来想去冲澡,眼前却有些模糊。卓尔推门进来,大约是没想到我醒着,神色不大自然。我笑着打招呼,他拿了外套就走,几乎是没有考虑,我脱口就问:“你要去哪?”
      他看我一眼,冷冷地:“见朋友。”说完扭头出门,仿佛多看我一眼就要沾上什么不可治愈的病毒似的。我仍有跟着他的爱好,他去了会所。我戴着帽子,找了个不远的位置坐下。是吴燔,他和卢珊的大学同学,因为都是华人,在异国他乡的友谊格外牢不可破。我听到卓尔叮嘱他好好照顾卢珊。吴燔几乎是激动的要揪住他的领子:“你明明知道,她期盼的只有你。她一直在等你。”
      卓尔黯然地说:“我不能,那样才会真的害了她。”
      “那个蛇蝎女人为什么不去死?”吴燔恼火地低吼。
      我默默地笑出眼泪,看,我是罪有应得。悄无声息的离开,回到家里听到医生的留言,未来一个礼拜之内,我的视力会大幅下降,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打开钱夹,有我们唯一一张合影。我们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只有登记时的照片。我想,我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的准备。
      福婶替我收拾东西,我在冰箱上贴上小字条:“出去见朋友。爱你的……”写到一半还是涂掉了,只端端正正地签上我的名字,宛宛。我猜这是我最后写得漂亮的字。
      我昏昏沉沉地坐在飞机上,一点点气流颠簸都让我头痛得想吐。漫长的飞行后,又是漫长的车程,不禁笑自己当初为了将卓尔与故友们隔绝起来的小心思,如今真是现世报。福伯拿出轮椅,但我还想保留一点尊严,于是独自去敲门。
      卢珊一点没变,仍是那么动人。我心里不是不感慨,因为我的那些手段,她的日子可真算不上遂心。即使这样,她眼中仍有未泯的英气,生机勃勃,火一样明亮动人。谁说老天爷不长眼,谁说没有因果循环,看看自己再看看她就知恢恢天网漏不得我去。
      她涵养十分好,看见我也不过讶然,微微皱眉:“你来做什么?”
      “不请我进去坐吗?”说句实话,我颇有些站不住。
      她让开门,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我知道她始终是善良的,在我做了那样过分的事之后。“你过得还好吗?”我摩挲着水杯的边缘。
      她睨了我一眼:“无所谓好或不好,人总得活着。”
      “抱歉……”我的话被她打断“如果是来忏悔就不必了。”
      我笑了笑,我从不忏悔,我即将面对上帝接受审判,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呢。我让福伯将东西递给她。她狐疑地接过牛皮纸袋:“这是什么?”
      我笑了:“别打开,是礼物。”
      她冷笑着:“该不会又是支票吧?”
      我耸耸肩,我是那样没有新意的人吗,勉力笑着说:“可比支票珍贵多了。不过等你到了目的地才能打开。”
      “什么目的地?”
      “福伯会带你去。”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她将东西扔下,抱着臂看我。典型的防卫姿态。
      我笑着说:“是幸福的旅程,相信我。”
      保镖已经进来,我说:“带卢小姐上飞机。”
      她挣扎道:“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我凑上前:“我记得那时你和卓尔哥哥出去约会,我总爱缠着你们。卓尔哥哥忍不住生气,可你说我只是个任性的小孩。让我任性到底好不好?”
      卢珊诧异地看着我,我挥了挥手,他们就带她走了。
      我嘟起嘴:“福婶,我像不像坏蛋女配角?”
      福婶扶我起来:“小姐明明是女主角。”
      我叹口气:“坏蛋女主角。”
      说着上了车,一路开到码头,又坐了很久的船,到了那座小岛。我梦里的桃源。其实很想和他来这里度蜜月,可惜……我摇了摇头,不必再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我安静地住了下来。到了第五天,我睁开眼仍是一片黑暗时,我知道死神的脚步逐渐的近了。我唤来福婶,告诉了她,我猜她一定哭了。
      可是我心里却并不畏惧,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牵挂。我尽力地补偿了每一个有所亏欠的人。下一个迎接的不过是死亡罢了。医生并不建议加大止痛针的剂量,怕有副作用。我没有听从,不过是想好好走。福婶也同意了。
      还好,我身边都是可靠的人。他们会帮助我默默的体面的离开。他们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我的人。我仍然会每时每刻地想起他。觉得太奢侈,想一刻便少一刻。他现在在做什么,和卢珊幸福的在一起吧。会不会有片刻原谅我,像过去那样对待妹妹般而不是仇人一样的想起我。
      有一天,我精神难得好,早餐喝下大半碗粥。我让福婶推我去海边。海风咸咸的,温柔地拂过脸颊。我忽然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告诉他。“福婶,快,快找一个海螺给我。”福婶递给我,我拿起,摩挲着纹路然后对准螺口,小声地:“喂。”
      眼泪落下来,“你会记得我吗?你会想起我吗?”放在耳边听,却只有呜呜地风声。
      我忘了,你或许是白马王子,但我却并不是白雪公主。在你的人生里我始终只是配角。期望那么多,那么久,却如同捕风。
      将海螺扔开,它带着我的心事沉入海中,千万年后,沧海桑田,会不会有人拾起它,发现、听到,然后感动。
      这样爱,用尽全身力气,什么也得不到,然而却不后悔。模糊中,似有一双熟悉的手,为我拭泪,将我抱紧,替我遮风避雨,护我周全。我安心地合上眼睛。

      他抱着她,轻声说:“看,是夕阳,你最喜欢的。”天空铺展如幕,瑰丽的色泽渐次氤染,远处是浓重的油彩,近处反倒轻似水墨:虾子红,橙黄,橘红,朱金,玫瑰紫,蟹壳青,灰蓝……投注在波澜的海面上,如同碎金又如星辰,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怀中人并未如常地叫“卓尔哥哥”或是那样羞怯地“卓尔”。
      原来一生注定如此,不能回报,没有回报,错过了,连道别也没有。
      他手里握着她方才扔掉的海螺,放在耳边,分明是她温柔的声音“你会记得我吗?你会想起我吗?”
      “小妹子对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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