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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世篇之第四章 逃难的日子 ...

  •   逃难的日子里,我经常被噩梦魇住。
      有段时日,白日里我模仿着月殇的笑,脸上或清平如止水,或半真半假谈笑风生,可到了夜里,所有白日里我假装看不到的,皆一股脑的在梦中全部找回来,并且血腥残忍的尺度还被无限放大。那时,我夜夜手脚冰凉,惊醒个四五次算是比较幸运的。

      终于我顿悟了:淡定不是学出来的,若没有一颗坚如磐石的心一切皆是扯淡。

      而今,我又一次陷入梦魇,这次的梦却魇得分外别致,仿佛一出安排好的折子戏,还是深度虐心的那一种,戏码皆是我的过往片段,情景好似流年一样在眼前飘过。

      那一日,在四面透风的破茅屋中,我不要命的扑向眼前的道士,只为将我的同伴救出,可最后抢出的却只是她的头颅。我怀中抱的她,双眼犹自圆睁,我的手抖得合不上她的眼。蓦然闪出一个身影挡在我身前,手起刀落,将周围道士的肉身碎了一地。月殇满身满脸的血,回过头蹙着眉对我吼:“别再哭了,还不快走!”我握着他伸来的手,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他一个转身将我揽在他怀里,胡乱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痕,他满手的血拂过我的脸,是泪迹混着血泽斑斑。

      那一日,在泛着霉臭的湿滑洞中,我抱着月殇支离破碎的尸身,脸贴着他的脸,哽咽得气都喘不上来,却一直不断地重复:“只这一次,我就再哭这一次……”是一旁阿娘的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

      那一日,在漫天飞雪的平原上,我抱着弥留之际的阿娘,脸上堆着为了给阿娘看的假笑,眼角早已沁满泪泽,呼之欲出,却被我生生憋回去,已再没人替我拭泪。

      我捂着胸口,心那个地方疼痛难当,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半梦半醒间,一双大手轻轻环住我,将我紧紧拥在怀中,那怀抱的温度胜过早春三月的暖阳,耳边不断传来声声细语,轻柔的让人心醉:“不要哭了,乖……都过去了……”
      这喃喃耳语犹如一场甘霖,洒向心头,心居然渐渐不痛了,之后的我睡得甚是香甜。

      醒来时,枕边床被缭乱,早已空无一人。
      摸着一旁冰冷的床榻,我不禁怀疑昨夜那温存不过是我潜意识里的渴望,一切皆是意淫,只是屋中那抹似有似无的淡淡酒气却仍未散尽。

      不出一日,这怀疑便被白煜反常的举动打消了,自那次梦魇后,他竟夜夜宿在我这厢。每当入夜,无论我怎样折腾挣扎,他一概不管,只将我牢牢锁在怀里才入睡。

      几夜下来,他近乎成了残障人士,被我枕过的手臂连抬个手都困难,而我则被惯得越来越贪婪,他怀中的温暖,清淡的酒气,沉稳的心跳声都是我的催眠良药。在他的怀中,尽是一夜好梦,往事的不堪再没有重现。

      他夜夜前来,却在白日里很少出现,正如苏苏所言,他是个冷人,话不多,似乎所有的情绪皆放入酒和琴中。
      他时而大口豪饮,时而自斟浅酌,我留心了一下,他喝酒速度和单次饮酒量与他心情好坏成比例。不过,就算是喝的蒙蒙的,也绝不会忘了拿我当他的大抱枕。
      至于他的琴却弹得总是一个调调,皆是悲凉苍茫,如泣如诉,犹如战场上那些召唤亡魂归故里的镇魂曲。
      那段日子,我时常趴在他对面的案上,用手支着腮边,在耳边萧萧琴音的催眠下,瞌睡得脑袋乱晃,有些时候,我便直接趴在桌上睡去,迷蒙间,似被他抱在怀中,醒来时便已在床上。

      那时,我的身体渐渐习惯他的怀抱,连床弟之事也从一开始的心里抗拒,到慢慢适应。
      而我的心也开始变得安稳,这种安然闲适的心理状态是我从未曾有过的。由于这般闲的蛋疼,让我逐渐思考他为何会爱上我。当然这之前,我将那日他问我怎样才能爱上他的话在心中反复掂量,确定不是自作多情后,打算找他问个清楚。

      我选了个万籁寂静,微风拂面的月圆之夜(之前同苏苏一再确认过月亮是不是圆了)来到房中,唤了一下他名字,他楞了楞,出声示意在桌边,我摸着桌坐下。

      一屁股坐下,我便直截了当:“你是不是喜欢……我……?”问话的结尾没了些底气。

      他没有停顿,答得简便:“恩。”

      他的回答太过率直,让我有些支吾:“为何呢?我的相貌……恩……不提也罢,还是个瞎子,血脉还是六世中最下贱的,没什么特别的才艺,修为也是平平,性格嘛……算了就不说了。”我悉数自己的优点,一条没找出来,不由得心中一阵光火,几乎是用吼得问道:“你到底喜欢我哪点?”

      他回得仍很快:“恩,这倒是,你没什么优点。”

      我蹭得一下站起,要是有眼睛说不定当场就用凄厉的眼神将他灭了,这不是成心耍老娘呢嘛?

      只听他话音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快恢复了常态: “这个问题我也反复想过,没想出什么。只是发觉之时,便喜欢了。”

      猛地,我心中犹如一颗不安份的小石子划过水面一般,层层涟漪激荡开来。
      我抬手揉了揉胸口,叹了口气,算了,这人也在糊涂着呢。

      转身离去之际,被他一把扯住衣袖,只听身后响起他的声音没了烈酒润泽,却也同样沙哑:“这些时日来,你仍是未对我动心,哪怕一点点?”

      我背对着他,本想重复上次我的回答,却哽在喉中,什么都说不出。我就这么语塞着,黯然沉默。

      他慢慢松手,安静地放开了我的衣袖,我飞也似的逃开。

      我每日依旧用血浸着那神物,时常会一寸寸细细捏蹭它,它已不如初始那般冰冷光滑,喝了我的血愈发温热滑腻。我无法分辨它的色泽,也无从考究这个程度是否能够催动秘术,只有一点我很清楚,这须是个一击必中的行动,半点差池不能有,否则前功尽弃,一切毁于一旦。
      每次翻弄这血物,我都将这点在心中翻腾个十遍八遍,我不停地劝诫自己,淡定,一定要淡定,再等等,再看看……

      那时的我甚是不愿,也不敢去自我剖析这婆婆妈妈的念想背后到底是怕会失败,还是存了什么别的在里面。我越是不敢面对,便越是焦躁不安。

      多年后,我回忆起这段时光,除了血喂神物引起的焦虑症这一不和谐因素以外,其他与白煜的点点滴滴竟成了我们俩最为平静的时光。

      日子在我这样拖泥带水,欲走还留的纠结下一天天过去,而这个不像话的耽搁最终证明是我人生最大的失误,也是将我推向死地最关键的一笔。

      那一日,从苏苏口中得知的消息犹如一记响雷,在我耳边炸开了锅,那便是我已怀有身孕。当初我打算出逃,实没考虑到我会耗到怀孕,而现在身怀六甲,又为出逃增添了不少难度。

      哪里想到,还未及做下一步打算,我就被这身子拖累得床也下不得。

      最初只是头痛欲裂,呕吐不止,勉强倒还能咽下些东西,没过几日,已然是水米进不得,生生耗得一把骨头罩着层皮,我每日半梦半醒,混混沌沌,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
      我知道,我挨不了多久了。

      自我怀孕之时,他便再没来过。

      我心里苦涩中蕴着荒凉,却不愿去细想为何会有如此感觉,更不愿想起他。

      苏苏是个不认命的,她四处奔走忙活为我寻医治病,在她的不懈努力下,我每隔几日便要打叠起精神应付前来替我诊治的大夫。
      他们口音南腔北调,手法也不尽相同,得出的结论却整齐划一:尊夫人若是还有何未了心愿,便替她了却吧。言外之意便是我死定了。
      他们结论如此统一并不奇怪,虽皆是食这天地间的五谷杂粮,我却是妖,而他们是人,物种尚且不同,又怎能期望他们能诊出什么端倪。

      得知大限将至的事,我是无大所谓的,这世上于我本已无可眷恋。苏苏却急得日日垂泪,好几次半醒间,都能传来苏苏低低的抽噎声。

      我本以为可以如此这般平静的走向死亡,却还是没想到,我终没有这造化。

      一日入夜,睡梦中,我被人小心翼翼的搂进怀里,立时,那股熟悉的隐隐酒味在枕边弥漫开来。

      我知道这不是梦,是他来了。

      我虚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跳。耳边还是那清冷浸着柔润的声音: “这阵子实是繁事锁身,委实抽不出空。你身子觉得如何?”

      我抑着心中的澎湃,默了一阵,将回答压得淡淡的:“挺好的,死不了。”语气怎么听都噙着那么一丝怨怼在里边。我暗骂自己,忒没个出息。

      他似怔了一下,紧了紧手腕,更使劲的将我揉进他怀里。

      这时我发现了异样,他自来时便仅用一只手抱我,而他身上的那股酒味好似掺了些血腥味以及隐隐的药味。
      我越是静心去闻,越觉得血腥味浓烈异常。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伸手向他另一只臂膀摸去。
      厚重的衣物下,那只臂膀转绵绵的趴在那。我放心的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在。

      我尽量掩盖语气中的关切,冷冷问他:“怎么?你受伤了?”

      他答的轻描淡写:“恩,没事,皮肉伤。”

      他从未跟我谈起过他的职业,哪里人氏,一身修为是来自哪门哪派,可否娶妻……总之,除了名字,我对他一无所知。
      开始之时,我对他的事并无兴趣,后来渐渐想知道时,却觉得我俩最终要么形同陌路,天各一方,要么生死两茫茫,阴阳两隔,实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也就未曾问过。
      如今对此我就更加坚定了,我虽心里明白能飘得出这么重的血腥味,绝不会如他嘴里所说那般轻缓,但此时的我绝即不会问他的伤势如何,又是怎样负伤的。

      我握紧拳头,在心中小小的激励了一下自己: 我定要毫无牵挂的上路。

      这之后,他便一刻也未离开我身边,日日夜夜的陪我。
      他每日都会端来些汤药给我喝,听苏苏说,好几次她好心要去厨房帮忙,都在白煜那冰冷目光中默默退下。
      苏苏告诉我,每碗汤药,从入药,熬煮,加水,到最后的箅药成汤,皆是他亲手弄的。

      我的心墙打得再结实,也竟由此开始松动。要说不感动,那定是违心之言。不过,他的那些药汤皆是苦涩难咽,味道更是愈发的腥气逼人。对于我这个为了块绿豆糕都能豁出性命的极品馋货,这……这着实太痛苦了。

      一日,我实在受不住了,喝了几口便嚷嚷难喝,手一推,将满满一碗的药尽数洒到他身上。
      他倒也不恼,仍不气馁的又端来一碗,我本欲要连同这碗一并打翻,嘴中却被塞进了两颗蜜糖梅子,这梅子甘甜可口,芳香四溢,竟将那么腥苦的味道遮去大半。

      只觉后背一暖,他已将我抱在怀里,声声哄道:“这梅子是我寻到天底下最为好吃的,待你身子好了,你要多少梅子我都替你寻来。”

      往后我便再也没闹,乖乖的配合他喂我吃各种灵丹妙药。对于这一反常态的乖,我给自己找的理由仅仅是为了能途个安心奔赴黄泉,绝无非分之想。

      而这个理由在我意识到我已无力回天之时,便渐渐站不住脚了。
      我发现之所以如此配合,竟是由于我心中漫出一种求生的渴望,这渴望不知不觉间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我觉察之时,已是参天大树,那藤蔓盘根错节,将我的心也缠绕得乱麻一般。

      这种渴望因何而有,那时的我根本不想去弄明白,对于一个濒死之人,这是个没有意义的命题。

      尽管白煜想尽各种办法,照料得倍加细致,我的身子仍旧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夜夜咳血不止,连擦血的帕子都接济不上了。

      我摩挲着圆滚的腹部,近日,我时常能感到婴孩在腹中折腾,似只美丽的蝴蝶欲要破壳而出,跃跃欲试感受这斑斓人生。
      我为他吃尽苦头,命都要送了,摸着他却心中暖意满盈。想来,这就是所谓的无私母爱吧。
      我暗暗发誓,无论怎样,也要保住孩子的命。

      自怀孕以来,我心头一直记挂着一个疑问。
      那日,我趁着还算清醒,向床头的白煜问道:“告诉我,你为何要这个孩子?我就要死了,也好宽我的心,让我放心将他托付给你。”

      良久,他都未吭一声。又过了些许时间,我再等不下去,怕又昏睡过去,忙使力拽了拽他的衣衫,催促他答我。

      他只是缓缓的咬出几个字:“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心中暗自苦笑,初见他那夜,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上一次是人为,而这一次是天命,人事尚可逆,天命不可违。

      我翻身向里,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在心中默默地掬了把泪。

      对白煜,我总想在死前留些话给他,至于要说什么,我很茫然,一遍一遍在内心打着腹稿。

      只这腹稿尚未打完,便已用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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