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T恤的寂寞流年》三月沫笙

1、紫色T恤的寂寞流年

　　风凉过沙滩，抹去了我们留下的印记。以及，所有的所有。

　　One、我只洗碗不吃饭

　　正午的阳光筛落进二楼的房间里，巨大的古树枝叶伸向窗口，零星光斑便洒在了他浅色并且柔软的大床上。仿佛一张金黄色的网，牢牢地罩住了他的身体，把他固定在床上。乔伊伊闯进了杨帆的闺房。纤细修长的手指把一件紫色T恤扔在一团软绵绵的肉球上——似被蜘蛛网补了个正着的巨型七星瓢虫。一只臂膀不痛不痒地隔着被子挠了挠自己的身体，七星瓢虫就顺势舒展成一个朝天的“大字”。
　　谁呀？声音慵懒。
　　乔伊伊强势地猛咳了两声，清清嗓音——我！一个洪亮的字眼，床上慵懒的“大字”形身体立马钻出被子，正襟危坐好。
　　杨帆挺起腰板坐在床上，尽管只有半截身体印入乔伊伊的眼帘，可一目了然地，他定是个高大的男生。一头柔软蓬松的头发在历经了十多个小时的蹂躏后，成了一团乱糟糟的稻草。
　　杨帆拾起砸在被子上的紫色T恤，上面写着几个斗大的字：我只洗碗不吃饭。他又抬头看看了乔伊伊，她的身上也穿了一件紫色的T恤，上面依旧写了字：我只吃饭不洗碗。
　　这是？杨帆有些不明白，可心里又不由自主地揣测起来，会不会是……想到这里，他不禁偷笑起来。
　　待会路上再跟你解释。现在给你十分钟时间，赶紧换上它，打理好自己，楼下等。不帅不准出来。
　　乔伊伊语气强硬，似乎不容反驳。杨帆攥着衣服乖乖地跑进了厕所。他心里其实乐意地很，能跟伊伊穿情侣装，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期盼。
　　十分钟后，一位俊朗的一八二男子出现在古旧的楼道里。
　　深绿色的藤蔓沿着水迹斑驳的墙面往上爬，那栋两层旧式洋房如新世纪的古董一般，异常地坐落于闹市区。附近是古树参天的植物园，杨帆的家就是这么被包裹其中的，也因这以旅游而闻名的地段免遭拆迁的噩耗。
　　乔伊伊站在一颗银杏树下——它的枝桠已经延伸进杨帆的房间。看见他从不远处走来，她便呲牙咧嘴地拍了拍树干道，小杏儿如今已成了老杏儿了，这个子高地我都认不出了。
　　杏儿是当初他两为它取的名字，树干上似乎还可以看见那时刻下的名——很模糊的“杏”字。
　　你六年没来过这里了，当然认不出它。
　　乔伊伊没理睬他，只是用手指示意他跟着她走。
　　从植物园到市中心只需要半小时，她利用这些时间跟杨帆交代了一切。

　　并肩站在十字路口处，当红灯转瞬即逝演变成绿色的时候，乔伊伊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臂膀。白皙的鹅蛋脸就势靠了下来，贴近他手臂的肌肤。
　　一起走进必胜客餐厅，有男生朝她挥了挥手，但表情却跟变脸高手似的，或许连一秒都不到，原本眉开眼笑的模样立马蒙上了一层乌云。
　　两人就坐。对座的男生忍不住好奇问，他是？眼睛匆匆瞥了一眼杨帆，又很快满怀希望地看向乔伊伊。或许是希翼着能从她的口中听到诸如“哥哥”这样的词汇。乔伊伊会心一笑，把小脑袋往杨帆胳膊上一靠，甜腻的声音从喉咙发出，他是我男朋友！
　　男生脸上密不透风的乌云像是要破裂一般，阴郁的洪水蠢蠢欲动。他嘴角格外僵硬地往上一扬，说是笑，倒不如说是抽搐来得贴切些。之后的情节一如预期所料想的，匆匆吃完了这顿糟糕并尴尬的午餐，然后借口看电影，这对冒牌情侣便顺利地逃走了。
　　又是在相同的十字路口，红灯。乔伊伊松开了挽住他的手。戏谑地伸出大拇指，杨帆，你这小子演技真不错。谢了！我先走了，还要去赴约呢，拜！
　　他独自穿着情侣衫站在街头，上面写着：我只洗碗不吃饭。可那个吃饭的人却在他视网膜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个焦点消失不见。
　　是在十九岁的盛夏，她似一场猝不及防的太阳雨，来得酣畅淋漓，离开的时候却显得那样残忍。

　　Two、会跳舞的雄性天鹅

　　霓虹灯的光芒交替着汇聚在舞台中央，似打碎了的彩虹，把炫目的色彩洒在人们注目的焦点上。乔伊伊从红色的帷幕后探出了脑袋，不断闪烁的光线在她的眼球里织成了密密的网，已经分不清从那双眸子里反射出的是这舞台上的光，还是发自于她心底的殷羡。
　　整整一上午，她都在幕后忙活，这是身为学生会干事的她的职责。唯一令人沮丧的是，做为新生的她暂时还没有机会站在舞台上。学姐学长的舞姿投射在她心坎上，可她只能这么眼巴巴地观望他们精彩绝伦的毕业汇演。
　　下午的舞蹈课，伊伊像爆了胎的单车，无力地踩进被四面镜子包裹着的空间。老师还没来，她便跟其他同学一起在把杆上练功。舞蹈（1）班总共就20个人，十五个女生，五个男生，阴阳比例严重失调。这也是男生备受关注的原因之一——谁逃课了一目了然。
　　老师拿着所谓的教鞭走进来——其实只是用来吓唬人的，轻声点算了人数，还缺一个男的，谁没到？
　　我，我来了！身穿紧身衣的杨帆气喘吁吁地跑进舞蹈房，鞋子穿了一半，脚后跟还露在外头。他说，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是凌晨三点才睡的，由于上午没课，他便毫无负担地放肆地一直睡下去。老师用教鞭指指把杆，先归位吧。
　　二十只天鹅开始跳芭蕾。起初一切正常，老师的口令声调相仿、语速稳定。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呼“啊”，所有人的心都几近跳到了喉咙口。杨帆，你裤子后面破了个洞。老师用教鞭指指杨帆的屁股，所有人都顺势望去。他立马捂住那个洞，老师我离开下，马上回来。
　　从舞蹈房的最里头斜着往外走，途经乔伊伊身边的时候，老师似尖刀般的声音又訇然中开了。其他人给我继续跳舞，有什么好看的！那个，乔伊伊，你今天怎么回事，动作软绵绵的，你给我过来……
　　班长伊伊红着脸从把杆上下来，是第一次当众被训，她觉得无比羞愧。
　　杨帆回来的时候，伊伊还在被训，话语并不怎么好听。他像是充耳不闻一般插嘴道，老师，我裤子后面的洞没了。大伙一看，果真是没了。才一分钟的时间怎么就补好了？老师狐疑。他挠了挠头顶的鸟窝说，我把裤子反过来穿了！话音刚落，大伙儿便开始笑，老师也跟着笑。虽然出丑的是杨帆，可获救的却是乔伊伊。老师心情一好什么事都好解决。她挥挥手说，算了，你们都归位吧。
　　伊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朝她使了使眼色，这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他故意筹划的计谋。

　　杨帆是五只雄性天鹅中的一份子，他的出现对乔伊伊来说是一场意外。从小伊伊便立志要成为一名舞蹈家，她曾让青梅竹马的杨帆陪她一起学舞蹈，可杨帆总是摇头说，舞蹈不是男人干的事！这观念在他心里根深蒂固。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以高分考进大学的他居然会选择舞蹈系。

　　There、形影不离的日子

　　班主任给乔伊伊下了一道只有四个字的命令——形影不离。
　　所谓形影不离，就是两人时时刻刻都要待在一起，哪怕是吃饭上厕所，两人的距离至少要保证可以进行对话。
　　她从办公室走出来，确定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开始抱怨。为什么老师会让我们两搭配去跳双人舞小时候已经足够形影不离了，现在可好，为了那所谓的默契，连吃喝拉撒都得待在一起……等等，我要去趟厕所，你在门口等我下，尽量站远点！
　　杨帆不说话，像是默认一般。他穿宽大的黑色T恤，深蓝色仔裤，完全不像舞蹈系的男生。说是表演系的也可以。
　　一个月后即将举行校庆活动，乔伊伊终于争取到了登台表演的机会——双人舞。她始终想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指定杨帆与她搭档？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算是青梅竹马，有默契？
　　杨帆坐在靠近厕所的楼梯上，直到那双白皙纤细的小腿出现在视线里。她白色的球鞋已经不再把鞋尖往内侧靠了，曾经走路内八、事事都会找他出头的小丫头已不再如故。他抬头，乔伊伊笔直地站着，舞蹈裤卷过膝盖，光洁的额头沁出汗来。我好了，走吧。言语里没有随和、没有目光。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的灵魂被打散成空气，游离在她视线所及之处，或许那样也会快乐些。

　　之后的几天里，他们果真是形影不离。哪怕是双休日，也必定要有所接触。约好一起去舞蹈房练舞，然后去新开张的甜品屋大吃一顿。
　　彼此的瞳孔中，对方仿佛是海水做成的身体，拥有冰蓝色的透明皮肤，可以相互看穿。没有秘密，没有新鲜感，也便缺失了好奇。在舞蹈房的落地窗帘后面轮流换了衣服，在盥洗室的公共水龙头下痛快地洗脸。她在他面前化妆，一点点遮盖掉鼻梁上浅淡的雀斑。他把单车推来，让她跳上。
　　一切动作都熟练地仿佛那些习惯。
　　在名叫“忆”的甜品屋里找了个位置。乔伊伊面对点餐单难以取舍，那些忍俊不禁的甜品她统统想吃一遍。其实自己的犹豫只不过是为了等待杨帆的一句话罢了——你随便点，我请客。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默契，像背台词一样，他说了她心里期待的话，每个字都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如臆测到的那样。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玻璃杯里的冰淇淋，似乎想要尽快吃光，然后可以再吃一杯。有女生突然搭了一下她的肩，嗨，乔伊伊，真巧呀！
　　伊伊来不及擦尽嘴边残留的冰淇淋痕迹就转过身跟对方打招呼。女生尽量压低声音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伊伊连想都不想就立马摇头，当然不是咯，他是我舞蹈班的同学，我可不会找个跳舞的男生谈恋爱哦……
　　尽管是压低了的声音，可杨帆还是全听到了。
　　那我先走了，改天再约出来聚聚。女生跟伊伊挥手道别，待寒暄完后的乔伊伊回过头来，杨帆已经不见了。她杯里的冰淇淋融化了，还有嘴角的残留物，化成了粉红色的痕迹。
　　她突然想到了那四个字：形影不离。
　　可现在却成了，形单影只。
　　继续往嘴里塞冰淇淋，把嘴塞得满满的，但心里却变得空荡荡的。

　　Four、乔伊伊的爱情观

　　红色舞蹈鞋在木地板上雀跃，如一朵初放的罂粟花。住在隔壁的小男孩跑来找伊伊，她便踩着小内八朝他蹦去，我要去学舞蹈了，看，这是新买的舞蹈鞋，漂亮吧！说着，她又在地板上转了个圈，粉红色的公主裙随即也开出了一朵花。仿若夏季的芙蓉。
　　那是6、7岁的光景，她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在地板上跳舞。他便站在一边，看她不规则但却好看的舞姿，并记下她的一字一句。她说，杨帆，跟我一起去学跳舞吧。他立马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掉。为此，他们连续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仅仅是因为，他不愿意与她分享同一种兴趣——那是专属于她的兴趣，可太过年幼的她完全不懂得，那不是他的喜好，仅仅是她的。
　　乔伊伊的初恋盛开在17岁的年华，她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杨帆。尽管那时他们已经不是邻居了—— 她在小学毕业那年搬了家，可他们依旧保持着联系，除却高三那年。
　　她说，那是个会跳舞的19岁少年，是在少年宫的舞蹈班上认识的。她会想起自己已经过世了的父亲——那个年轻时做过舞蹈演员的英俊男子。
　　除了在舞台上，哪怕是在生活上、感情上，乔伊伊也一直都是只高傲的白天鹅。在她看来，感情像一场吸铁石的追逐游戏，越是跑，对方越是会紧紧跟在身后。反之，也许会同极相斥。
　　于是，她开始跑，哪怕口不对心，她也要昂起脑袋继续往前跑。

　　形影不离的日子在一个月后的校庆活动上结束了。他们的双人舞表演地很成功，迎来了满堂喝彩。那是第一次合作，却也为最后一次合作做了铺垫。
　　那是在毕业汇演上，老师对他们大一那年的表演记忆犹新，于是节目单上便顺理成章地排了他们的双人舞。
　　只是那时，彼此的关系似乎远了起来。她依旧在跑，可他不再追了。除了练习的时间外，他们几乎都在自顾自地做事，忙着考试，忙着赶毕业论文。
　　直到演出那天，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但在做一个高难度动作时，由于彼此默契欠佳，她起跳过早，他来不及做准备，眼看她的身体在坠落，他潜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是双毫无准备的手。当巨大的重力压在这样的双臂上时，他只能强忍着疼痛与她继续完成演出。
　　依旧是喝彩，可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班主任老师请客吃饭。大伙儿叫了几个小菜，点了瓶酒。老班贴近乔伊伊的耳畔，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杨帆跟你搭档吗？我看得出那小子喜欢你，肯定会配合你。再加上，你们两从小一块儿长大，默契应该不错……
　　她静静地听着，却发现饭桌上少了个人。杨帆不见了，从舞蹈结束后就没再见过他。

　　Five、我只吃饭不洗碗

　　同学会是在毕业后的一个月举行的。在海边。
　　乔伊伊精心打扮了一番，但穿着朴素。紫色T恤配一条浅色七分牛仔裤。她整整晚了一小时才到。可所有人都以为，她有事没能来参加，她缺席了。可事实上，她只是躲在一棵树后，藏匿了很久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棵树像极了小时候家附近的银杏树，她站在树干后面向沙滩望去，一直在搜索某个人的身影。似乎张望了很久，终于看见了。
　　他穿着白色T恤，裤腿卷得高高的，赤脚在沙滩上走。她马上朝那方向走，可才迈出了两步，她又退了回去。
　　他伸出右手，转头，身体微微向后倾斜，女生特有的白皙修长的手立即迎了过去。他牵着女生的手一边说笑一边走，冰蓝色的浪潮冲刷着他们的脚踝。
　　乔伊伊全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她退回到那棵大树后，把自己的身体彻底隐藏了起来。
　　不是说，他喜欢的是我吗？
　　她始终记得，在她十七岁那年，杨帆来找她，他说他有喜欢的女生了。那时，他十八岁。她佯装无动于衷。过了几天，她对他编了个谎言，她说自己与一个19岁的男生交往了，他还会跳舞，像父亲那样。

　　当海风吹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来过。沙子飞扬，带走了她留下的脚印，以及她所有所有的期待。
　　一直都是那只高傲的天鹅，越是在乎的人，她便越是跑，直到对方追赶上来为止。然而，她并不知道他早已追赶了上来，依旧自顾自地在跑，跑得越来越远了——像一阵盲目的风。
　　夕阳笼罩在海滩上，当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被海风吹散的泥沙里露出一块紫色的棉布来。沙子继续飞扬，那片紫色便愈加显露。似乎是一件T恤，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只吃饭不洗碗！
　　杨帆伸出布满血丝的手臂，捡起了那件衣服，塞进包里。
　　他已经无法再陪她一起跳舞了，因了那几近残破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