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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的故事 二,我会替 ...

  •   在说二的故事前,请让我说些题外话。
      尘世间走走停停至今,时光夹杂着无数张面孔无数个情景扑面而来,又远远的将我抛在身后。当我偶尔会为一些人,一些事情停留脚步,并且试图拉住时间的尾巴,好让那些撩动我心弦的人和事多延长一秒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
      他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蜉蝣之于人类,人类之于我,我之于天地乾坤。想清楚了,忽然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下面是二的故事
      二带着我远远的离开原来的那座城市,漫无目的的四处流浪。
      刚开始的时候,他因为看到我占据身体的情景,大约受了点小刺激,对待我的态度很是敬畏。然而相处几天以后,我自理的无能和处事的白痴表露无遗,二开始对我另眼相看。
      虽然他在行动和言语上并未有多少改变,但是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每每在帮我整理个人卫生的时候,二眼里的鄙夷暴露的彻彻底底。他大约没有想到一个杀人于无形的妖怪居然连梳头穿衣都成困难,很是不解和厌烦。然而,我却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他谨慎疏离的外表下,包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欲望。
      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村落和城镇,有时住在客栈,有时在野外露宿,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陆陆续续的把伊给的镯子换成钱再换成吃的喝的衣服马匹之类的东西。我在二阴沉的瞪视下勉强学会了整理自己,二在我无畏的坚持下不得不抽抽着嘴角给我换洗衣服——他实在受不了我一身恶臭状若疯癫的跟在他后边。
      伊说的真对,跟二在一起才知道伊那时在我身上费了多少心思力气,货比货该扔,人比人得死——
      彼时,世间并不全是歌舞升平。一日,二带我露宿于城郊破庙。
      他生好篝火,就一个人进城去弄水和粮食。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三个衣衫褴褛的陌生男人。他们看见我,相视着说了几句话,就朝我走过来。
      其中一个问我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何一人流落在荒郊。见我答不上来,他们就去翻我身边的包袱。
      我冷眼旁观,一边思量着二今天离开的时间有些长。
      他们翻了半天,其中一个骂道:“妈的晦气!这傻子是个穷光蛋!”
      另一个笑起来,一手拉住我,说:“长的倒是整齐,还能卖几个钱!”
      “一个傻子值几个钱?”
      “试试就知道了——”他们涌上来,把我按在地上,去撕扯我的衣领。
      有一个将我紧紧抱住。我感受到他热烘烘的气息吹在脖子里,斜眼一看,就能看到他颈间崩起的血管。
      我抑制着兴奋和冲动,默默的等待。
      就在他们拉开我最后一层衣服的时候,二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用那把须臾不愿离身的长剑狠狠敲了他们几下,那三人立刻趴在地下不动了。二一边看我笨拙的整理衣服,一边凶狠的问:“为什么不反抗!?”
      我反问他:“为什么要反抗?”
      二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我,转而说:“是,我差点忘了主人与众不同。”
      我轻轻叹气,说:“他们不知道我是个妖怪,所以不会嫌弃我。”
      你看,我说的是“嫌弃”,一个多么孤寂卑微的词啊,当然还需要寡淡无奈的口气和悲伤的表情来做配合。我努力一下,虽然没有悲伤的起来,但是二的口气明显软化了。他说:“是属下的失误,让主人受惊了。”
      人类啊,天性中永远带着不理智的怜悯和幻想。我把一只手伸向明亮的篝火,说:“一个人,总是很寂寞。如果能得到片刻的安慰,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火苗窜向我的手掌,二一把拉开,沉默一会儿说:“主人还有我。”
      我对他报以一个单纯的微笑
      亲爱的二,当你看轻我时就已经输了。你用谨慎和防备来保护自己的善良和单纯,却不知道真正应该防备的正是你的善良和单纯。你可知你躲在门后犹疑观察,我已经能感觉到你内心的矛盾和激烈的心跳。当你愤怒的踏进这破庙时,你内心的善良就已经完全战胜了对自由的渴望。而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彻底忘记了我的真实面目。
      然而我是个妖怪,这一点你不该忘记。
      我们来到一座繁华的城市。有女子在高楼上咿呀的唱着:
      ——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
      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
      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
      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
      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猨啸而长吟。
      翡翠胁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我驻足良久。二告诉我这是一首流传很广的歌曲,叫做“长门赋”,唱的是受冷落的妻子盼望丈夫回心转意。我说,这首歌和唱歌的人都让我想到家。
      二带我住进附近的客栈,每天都能听到袅袅的歌声。客栈里人多口杂,人们谈论最多的有两件事,一是长乐坊来了个绝色的美人,名唤“明月姬”。二是城里最大的富户赵太公悬赏重金寻找失踪的独生女儿,至今未果。
      二对我说:“主人要尽快打算,剩下的盘缠不多了。”
      我把这话放在心上,终日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一个法子,对二说:“要不我们一起到长乐坊去吧,那里有歌听,还管饭!”
      二的表情好像吃了个苍蝇,吞吐不得,以后再也不提钱的事情。
      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一天晚上,他把一个镯子放在我面前:“这是最后一个。主人如何打算?”
      我站在窗户前,看见黑沉沉的夜空划过一道巨型的闪电,其状如爪,从天上直劈到地下。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就滚了过来。墨色的浓云暗暗翻滚,我指着闪电落下去的地方的说:“我要去那里。”
      话音刚落,一场大雨瓢泼而下。
      二在转身走出房间之前拿着镯子很古怪的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做个纪念?”
      我说:“我不需要纪念。如果你有办法弄到钱的话,它就是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紧紧盯着窗外的大雨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二看见我眼睛里闪烁的紫色光芒。
      这场雨下了足足三天三夜。雨停的时候,二带我走进一扇朱红色的大门,指着花院里一棵只剩下一半的焦黑老槐树说:“这是你要找的地方。”又指着不远处一个小院子对我说:“我暂时住在这里。”
      我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看着他。他垂着眼帘说:“少主曾今在答应过我,如果哪一天你不再想起他,那么我就自由了。”说着递给我一袋钱,将那个镯子晃了晃放进怀里:“你可以叫我二,但是从今以后我是长渊。”
      自从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在我面前从头到脚,从表情到语气都俨然换了一个人。
      而我只有张口结舌,第一次感觉到人类的狡诈与阴险。
      虽然二总是一丝不苟又过分干净,和我完全无法相容,但是一路上他到底帮我洗过衣服铺过床,抽抽着嘴角认真满足过我许多低能白痴的要求,不得不说他很尽职。更何况到手的东西如何能轻易放弃——
      我把钱袋伸到他面前:“我拿这个和你换好不好?”
      二摇摇头:“这是镯子的价钱,不是我的价钱。”
      “那你想要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二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好吧,”我掂掂钱袋子,在二吃惊的注视下说:“那就当你拿钱换了我好了。”
      于是我依旧和二赖在一起。小院子一共两间房,我和他一人一间,二依旧抽抽着嘴角帮我洗衣服铺床,得空还得帮我收拾屋子。因为他实在受不了我连着几天不换衣服在他房间里晃悠,也不愿意我去睡他的床。
      照照镜子,面皮子虽然不算漂亮,但是够厚,我甚满意。然后欢快的跑到花园里去看那棵被雷劈得焦黑的老槐树。
      没有人拦着我。二再也不叫我主人,反而强迫我当着别人的面喊他“二哥”,于是宅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二一个脑子不怎么好的妹妹。他们同情的在我身后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却没有一个主动来和我说话。如是几天后,终于有几个小姑娘来和我搭话。说来说去,话题全是长渊。
      长渊喜欢的食物长渊喜欢的颜色长渊的故乡长渊的家人,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一无所知,我甚至想了好久才记起长渊就是二。不过好歹从他们口中我知道了二住在这里的原因:在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二从歹徒手里救了被绑架的赵小姐。二当了把护花使者,得了一大笔钱不说,还把自己租给小姐的爹当什么护院,变相又发了一笔财。另外,我还偷听到被救的赵家小姐对二很有意思。
      二果然真人不露相,如今有吃有喝有住还有妞就是证明。
      趁着他每天陪着一个黑胡子老头进进出出的时候,我总是坐在那棵只剩下光秃秃半拉树干的大槐树下,一边享受地底冒上来的阴飕飕的凉气,一边耐心等待
      该来的总是会来——
      一个漂亮姑娘把一方小小的食盒塞到我鼻子下面,笑颜如花:“闻闻香不香,拿去吃啊!”
      盒子里面放着一块精致的点心。甜腻腻的香味冲进鼻孔,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来揉揉鼻子,还在原来的地方,于是仔细看她一眼,问:“给我的?”
      “是啊!”她笑吟吟的把点心盒子塞到我手里:“给你一个人的。”又从怀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小坛子:“这个给你哥,里面装的是酒,你可不能偷喝。”
      她看着我把两样东西都牢牢抓在手里,又不放心的叮嘱:“点心一定要吃啊,酒别忘了给你哥——”
      晚上二一进门,我就把点心盒子献宝一样递到他鼻子下面:“你要不要吃?”
      二眉头一皱,顺手接过去把点心扔到屋子外面,一只小狗闻风而动。二看一眼狗,凶巴巴的问我:“哪来的?”
      我说:“这里最漂亮的姑娘给的。”
      二微微一怔,又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知道她是谁?”
      我说:“不知道。”想了想又把那坛子酒拿出来在二的眼前晃,说:“点心是给我的,这个才给是你的。”说着去拍酒坛的封泥。
      二伸手去拦,我的手一滑,开了封的酒坛华丽丽的在二的眼前打了个滚,琥珀色的液体倾泄而出,结结实实的扑在二的胸脯上,一股浓烈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我又打了个喷嚏。
      二一手拿着酒坛一手拎着湿淋淋的衣角,眉眼含恨的瞪着我,嘴角抽抽的特别厉害。我连忙跑回自己房间钻进被窝装死。二没有追过来,我蒙着头竖着耳朵听见他上蹿下跳的折腾了好久,过了好一会儿隔壁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往窗户外面扫了一眼,院子里晾着二刚刚洗好的衣服,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闪。我屏住呼吸,身影在我窗前晃了晃,就往隔壁跑去。
      我连忙静悄悄的跟过去,顺便把一动不动的小狗踢到水缸后面。
      月色多好啊,照见来人白生生的脸庞亮晶晶的眼,还有一截细细的小腰。我说她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真是一点没有夸张。她偷偷摸摸趴在二的窗台边上一个劲儿的看什么呢?我摸到她后面,也勾头去看。
      明亮的月色把二赤条条的上半身照个清清楚楚。这样通透的看起来,二的身体也很不错,骨骼均匀,肌肉结实,皮肤细腻光泽,伤疤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不会影响活动。我居然没发现身边有如此美色——都怪二平常太凶,我都没怎么认真看过他。
      正想着,那姑娘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我“噗”的笑出声来,在她耳边低低说道:“看够了吗?怎么还不进去?”
      姑娘被我惊得几乎要跳起来,猛然回头瞪着我,一双眼睛在月色中熠熠发光,真是好看。
      屋里的水声一停,二厉声喝道:“谁!”话音落时,人已到了窗边,一伸手把我捞了起来。“是你?”
      我回头看着二的衣服在夜风中摇摆,随口说:“你的衣服晾干了。”
      二把我拎进房间,放在桌子上,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老实的回答:“偷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啊。”
      贴的这么近,我不得不仰起脸看他,他的眼睛在月影中发出淡淡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像凤尾花的叶子,鼻子和下巴的轮廓特别明显。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薄薄的嘴角——真是一副好皮相!
      原本满室的酒味已经消散成淡淡的一缕幽香。二用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脸颊,然后用整个手掌握住我的脖子,微微用力捏住。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说:“点心里放了迷药,酒里有春药。以后别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往家拿,记住了?”
      “七年了,一点都没变,怎么就长不大呢?”他动动手指,又慢声细语的说:“你可知道我曾经有多盼望你能消失。可是偏偏你说得对,只有一个人会很寂寞。如果能得到片刻的安慰,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说罢,他轻轻的把我揽在怀里。
      原来如此。
      他身上散发着特有的热量和味道。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在这具活生生的身体中跳动着的强壮的心脏,一下,两下,三下,新鲜华丽的液体被挤出来,送到耳根、指尖、膝盖、足跟……他的颈间脉搏跳得那样有力——真是诱惑!
      我再也忍不住,正要亮起小白牙狠狠的咬下去,二料事如神的拉开我,脸上居然有笑容。他问:“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眼珠骨碌一转,这还真是个问题。于是舔舔嘴唇,说:“你现在还不要死。”
      二在我头上摸了摸,像在安抚一只小狗。他说:“竟然还有你这样的妖怪。回去睡觉吧。”
      我自然听话。隔壁又传来哗哗的水声。
      之后二就像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该干啥干啥。我不再去老槐树那里发呆,每天掐着手指头算二回来的时辰。有一天二回来的特别早,进门就递给我一个包袱。打开来看,是件粉蓝色的衣服。二吩咐我:“赵府的小姐邀请你我参加她的生日晚宴。你去准备一下。”
      所谓的准备一下就是把自己洗干净,换上一套好点的衣服。我懂得他的意思,立刻屁颠颠的去烧水洗澡。
      你看你看,从洗澡这件事就能看出色相的重要性——美的时候一群人围着我转,不美只好我一个人围着澡盆子转。等我拖拖拉拉的整理完自己以后,二已经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在院子里。
      他回头看到我,眼睛一亮,抽抽的嘴角微微上翘。二很少笑,但笑起来真好看。
      他在出门前培训我:“你应该叫我什么?”
      “二——”我看他脸色一沉,立刻补上一声“哥——”
      二恩了一声算是答应,把一个玉镯子套在我手上,手拉手把我带到一间华丽的大房子里。进去的时候里面坐满了人。我仔细看了看,每个矮桌边上都坐着一对男女,二整天跟着的黑胡子老头坐得最高,身边是那天晚上跑来偷看的漂亮姑娘。
      她看见我眼神一闪。我冲她龇着牙笑。二恨不得立刻把头低到肚子下面,连忙拉着我入座。面前的矮桌上放了一堆吃食。黑胡子老头开始讲话。我看见漂亮姑娘的眼睛朝我眨一眨,我于是冲她也眨眼睛。好在这么长时间我摆弄眼睛的技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老头在上面讲的抑扬顿戳的时候,我和她的眉眼官司正打得热火朝天。
      老头忽然不说话了,漂亮姑娘一记白眼飘过来,我正要应战,被二一扯差点变成斗鸡眼。所有人把酒杯端起来喝,二体贴的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面前的碗里,皮笑肉不笑的说:“吃吧。”
      我把原来打算回敬漂亮姑娘的白眼转赠给他,他不露痕迹的瞪我一眼。
      这时几个女子走到房间中央又唱又跳。一圈人看着都点头称赞,只有二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看,样子很酷。我向漂亮姑娘丢个得意的眼色——看吧,我家二不是这么容易被诱惑的。
      漂亮姑娘不屑的笑笑,拍了一下巴掌,那几个唱歌跳舞的女子就退了下去。大门被推开,一个妙丽的身影款款走进来。
      在夕阳的金辉中,我第一次看见如此妩媚动人的女人。她带着青色的面纱,额间缀着一粒蓝幽幽的珠子,赤裸着手臂,长长地碧纱裙下面一双小的惊人的脚若隐若现。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随着步伐恰到好处的扭摆,于是那具身体上的每一个轮回曲折就好像荡漾的水波那样把看不见的风情妖媚一圈圈扩散开来,等她走到房间中央的时候,整个大厅仿佛被染上一层暧昧的青色。
      “明月姬!极乐坊的明月姬!”有人激动的大叫。
      “赵公好大的面子,居然请得动她来为小姐祝寿!”
      我看看二,他盯着那个妩媚的女人若有所思。漂亮姑娘瞟了我一眼,面有得色。这时有两个人抬进来一个装满水画满花纹的银色大碗,碗壁只有二指宽,体型却足够二在里面舒舒服服宽宽敞敞的洗个澡。
      此时丝竹鼓乐齐响,那女子就在乐声中轻飘飘的飞到半空,用那双小脚在碗沿上飞快的行走起来。众人发出惊讶的叹息声。她踏着鼓点摆出各式各样娇媚的舞姿。每一个动作都引来一片赞叹。鼓点越发急促,她就像只轻盈美丽的穿花蝴蝶一般沿着银碗飞舞,转到二面前的时候,鼓点蓦然一顿,她的身子斜探过来,飞天一般摇摇欲坠。
      我乘着二心念恍惚的时候“啊”了一声,不失时机的碰倒他的酒杯。二被我一惊连忙低头,嘴角立刻抽抽起来。
      “二——哥,我——”我的话被轰然的叫好声打断,一抬头,就看见那女子斜倾着身子欲坠不坠,摆出一个曲线毕露的勾人姿势,一动不动的定在原地盯着二看。
      细长斜飞的眼角泛出赤裸裸的勾引意味,她咪着眼睛看二,面纱下藏着一个销魂的笑容。二的神情一滞,发间微有细汗渗出,但须臾又恢复正常。
      漂亮姑娘笑如银铃:“长渊哥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爹爹一向不让我喝酒,明月姑娘,劳你替我好好敬他一杯。”
      那女子从银碗上跳下来,足不沾水,落地无声,袅袅娜娜走到二的面前到满一杯,娇媚道:“明月替赵小姐敬长渊大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又将手中的酒杯斟满,笑眯眯的端到二的面前。
      二接过来正要往嘴边送,我忽的站起来,劈手打翻酒杯。众人都一愣,我说:“你的节目表演完了?”
      女子不恼,斜过眼睛看我,仿佛刚刚才发现还有我这一号人物的存在:“姑娘请指教?”
      我说:“跳舞我看不懂,这里有一大缸子水,你不如脱了衣服表演洗澡给我们看吧,大家一定都喜欢看。”
      话音一落,全场鸦雀无声。漂亮姑娘急道:“明月姑娘莫恼,她是长渊哥哥的妹子,也是我的客人。”
      二的整个脸都开始抽抽。他捂住我的嘴巴,很是歉意的对女子说:“我家妹子自小脑子有病,姑娘切莫和她计较。”
      我暗暗咬他,可他铁了心不放手。明月姬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探究和计量:“不会,我倒觉得这个妹妹聪明的很,一肚子的主意呢。”说完酒也不再劝,向众人行了个礼就施施然往门外走去,漂亮姑娘叫她几声,她连头也不回。
      席间一时冷场。二一拉我的手,起身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替我道歉准备退席,还说什么“月余无事,想是贼人早已逃走,即已无需长渊助力,多谢赵公美意,——”居然是要辞行。
      漂亮姑娘“啊”了一声,涨红了脸跳起来拉住黑胡子老头的手一个劲的摇,也不说话,居然还掉起眼泪来。我惊讶的看着她,忍不住说:“你还真哭啊——”
      二的表情很尴尬,也很坚定。结果生日宴草草收场,黑胡子老头把二留下来谈话,我坐在花廊上等他一起回去。
      漂亮姑娘在拐角处探头探脑的看我。我勾勾手指,她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走近几步,就不再往前。我说:“他是我的,你想都别想。”
      她气鼓鼓的说:“你叫他来选,我比你漂亮多了!”
      我说:“刚刚跳舞的女人比你漂亮多了。”
      她放心的说:“明月姐姐千年的修为,不会稀罕这点阳气和精血!她才不会跟我争。”
      我冷笑一声:“是,跟避雷珠比起来,一个男人算什么?”
      她吃惊的说:“你怎么知道?!”
      我转过头,目中紫白青三色火焰燎过:“没有避雷珠,就把你的内丹给我吧。”
      历过五百年雷劫的妖精内丹,有了它我便可以避过十方开明兽的追捕,修成人身,再入红尘——
      漂亮姑娘面色一白,身子已然窜起来,直向北边天空遁走。我化成青烟从小姑娘的身体里面溢出来,不急不慢的跟在她的后面。
      城外向北五十里,荒山之中立着一间大宅。漂亮姑娘一个跟头载下云端,连滚带爬的扑到门前哭喊:“姐姐,明月姐姐救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是那个妙丽的身影,袅袅娜娜的走出来:“你呀你呀,不听我的话,现在惹了祸却又跑来哭什么?”
      我拢了身形,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虚像立在漂亮姑娘身后。明月姬一见我,立刻媚笑起来:“好姐姐,饶了她吧,这小狐狸精修炼内丹的路子脏得很,仔细玷污了姐姐的仙体。”
      我盯着她说:“你拿避雷珠来换。”
      明月姬眉眼弯如新月,明眸皓齿不可方物:“原来是为了这个。”她伸手将额间那粒蓝莹莹的珠子取下,托在手掌上,笑着说:“这玩意儿不过是那些个白胡子神仙炼出来逗着小妖精玩的,不值什么。况且这东西已被天雷劈过一次,已经没什么用了。姐姐喜欢,尽管拿去。”说罢,毫不在意的往我这边一抛。
      珠子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森的蓝光,到我面前忽然胀裂成一股子白雾。我早有防备,一闪身躲过白雾的包围,绕到漂亮姑娘身后伸出一只手去抓她的后心。
      眼看就要得手,眼前忽然一亮,如一朵浓墨泼出的莲花蓦然绽放,明明也是黑,在掺着月光的夜色中居然流金溢彩。我猛一回身,漂亮姑娘“嗷”的一声就地一滚,现出本体,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碧眼狐狸。它毛发直立,一边冲我龇牙一边往明月姬身边退去。
      我存了疑惑,问明月姬:“你跟青丘什么关系?”
      “呀——”她抚着胸口长叹一口气,清幽幽的很是耐听:“妹妹年岁小,姐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今日姐姐在席上先是破了我的媚术,又挡了我的狐酒,还让小妹丢尽了脸面。小妹只当姐姐大度不与我计较,原来是我眼拙了——”她话说一半,狡黠的冲我眨巴眼睛。
      狐狸,百年而白,千年而玄。单是只千年的狐妖,我还不放在眼里,若是惹上青丘的九尾,麻烦可就大了。
      我掂量了一下,估计不是她的对手,于是一指漂亮姑娘,说:“我们交换吧。我不要她了,你就当没见过我。”
      大约前据后恭的太明显,她二人都一愣。明月姬忽然哈哈大笑:“枉你在人间行走,居然只学到这点子手段?姐姐呀姐姐——”她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指着小狐狸说:“这样的小狐媚子我要多少有多少,姐姐喜欢尽可以拿去。跟姐姐相比她值什么,我才不做亏本生意呢!”
      从这件事情就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我涉世未深容易上当啊,明明算计别人,结果反被人算计了,真是丢脸。我想了又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想怎么办?打起架来你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明月姬眉眼一斜,端的风情无边:“姐姐莫急,万事好商量。妹妹我先请教姐姐一点事情。姐姐如何知道这小狐狸手上有避雷珠?”
      我说:“花园子老槐树下的阴尸告诉我的。”话一说完,小狐狸就开始打摆子。
      于是明月姬转而问她,一来二去事情就清楚了。这只将历百年雷劫的小狐狸不知怎么得了避雷珠,正碰上赵家小姐被她爹强逼嫁人,恨得在自家房里上吊自杀。小狐狸偷了尸首埋在老槐树下做自己的替代,用避雷珠护住真身,一番安排后天雷劈下,她自己是安然度劫,可怜那赵小姐的魂魄被天雷一击,虽有避雷珠护着没有魂飞魄散,却被生生困在雷劈过的残尸内不得托生,反成了一具阴尸——我第一次走到老槐树下,就认出了她。
      “诶呀呀——”明月姬听到这里气得跺脚,骂道:“这样损阴德的方法你也用,难怪遭报应呢。”小狐狸低头呜呜了半天,又交代,原本它将残尸埋在树下就走,结果遇见了为我寻找雷击地点的二,一时间色令智昏,在二面前做法演了一出绑架的戏码,自己变成赵小姐的样子,硬是让二演出英雄救美,又死乞白赖的把二留在赵家。
      说完,小狐狸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明月姬骂她:“原是为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在姐姐那里吃了瘪,居然拿避雷珠来骗我帮你抢男人,真真气死我了!”
      我顺嘴说:“你为她出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月姬冲我笑嘻嘻的说:“谁让姐姐的男人长了一副好皮相呢。”说着居然往回走:“这小狐狸如此下作,就交给姐姐处置吧。我与姐姐本无过节,就此别过了。不过姐姐,”她突然回头意味深长的一笑,说:“妹妹虽然道行不高,可人间世情倒是比姐姐通透的多。若我没有记错,七年前拐走寿阳府少夫人的人正是叫长渊吧。我今日进到园子里时就觉得气氛不一般,姐姐还是尽快赶回去的好,说不定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她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我忍不住想:难道狐狸的尾巴越多,嘴巴就越啰嗦吗?
      然而听她话里的意思,好像二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我思量着手上没有备用的身体,还真有些发急。小狐狸精好像比我还急,听了这话直跳上半空飞奔而去。
      回到宅子里,我被吓了一跳。到处都有惊慌失措的人,花廊那里躺着几具破烂的尸体,小狐狸精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居然叫了一声“长渊哥哥”,说着往花园子跑去。我四处晃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那具身体,只得也往花园子里去。
      不来则罢,来了一看,气得我!
      一圈人围着浑身是血的二,手里刀剑反射着火把的光芒。二拄着长剑,勉强站直身子,脸色难看的很。小狐狸精又变成赵小姐叉着腰挡在二前面,指着站在对面的黑胡子老头破口大骂:“——老不死的,为了钱女儿都不要——”
      黑胡子老头背靠着那棵遭雷劈的老槐树,阴狠的说:“你这种为了男人连爹都不认的女儿,不要也罢——我可没有时间和你慢慢耗,长渊,你还顾念你妹子的话就快快束手就擒,也许还来得及救她一命!”说罢,手里的短刀一亮,狠狠的扎在怀中人的肩膀上。
      挨刀的人一声都没吭,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肩头涌出的鲜血把一身粉蓝的衣服染得斑斑驳驳。
      那不是我又是谁!我无声无息的绕到老头子身边,正要往他脑袋里钻。忽然“砰”的一声,二把他倏忽不愿离手的大剑远远的扔在地上,冷冷说:“你住手。”
      围着二的人一拥而上。小狐狸精骂了一句:“傻瓜!”回身抱住二就往半空中跳。我一皱眉头改了主意,一挥手,焦黑高大的老槐树轰然倒地,一具森白的残骸从土里飞快的爬出来,一路掉着碎肉血泥,歪歪扭扭的往老头子身上抓过去。
      “爹,爹,你逼得女儿好惨——”
      老头惊恐的大叫一声,把手里的身体推到自己面前挡住,吓得挥舞着刀子直直往后退。我吹一口烟尘,将他和围着二的人困在里面。残尸惊喜的发出一声长啸,扑进那一团烟尘里去。
      尖利的惨叫声四起,血腥气弥漫开来。我头也不回,追着小狐狸精往西边飞去。
      出了城没多远,就看见两人倒在一片树林子里。小狐狸精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二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我到他们面前,小狐狸精呜咽着说:“那群王八蛋给长渊哥哥下了毒。”
      二的头顶弥漫起阴影。我在他耳边轻轻说:“你不该忘记的,我是个妖怪。”
      “我从来没有忘记。”二用已经看不见的眼睛固执的盯着一个方向,仿佛我就在他眼前,轻轻的说:“可是我没有选择。”
      我与他朝夕相处七年的时光,直到那个朦胧暧昧的夜晚,才知道他苦苦掩盖的欲望叫做寂寞。
      我舒一口气,冲小狐狸使个眼色,小狐狸精脑子倒是灵光,摇身变成我先前的模样,抓着二的手往自己脸上摸。二将手缩回来,说:“不要骗我,你的手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过。”
      小狐狸脸色一僵,却不肯撒手。我垂头丧气的说:“身子破了一个洞,不能用了。”
      二微微翘了嘴角,淡淡的说:“我看着你七年,你不吃不喝,冰冷无情,都在时刻提醒我你不是人类。可是你叫过我一声二哥,有些事情时间一长,想分得清楚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以后的日子,你就替我活着吧。”说完,微张双手。我豪不迟疑的扑进他的怀抱,恍如那个夜晚他轻轻将我搂在怀里。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二的魂魄漂浮在空中,他伸出一只手在小狐狸的头顶摸了摸,便沉入地下。小狐狸睁着一双大眼愣愣看着他冲自己微微一笑,忽然就呜呜的哭起来。
      我问她:“你哭什么?”
      她一边哭一边抽抽搭搭的说:“长渊哥哥死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就算是他把我错认成你,我也好高兴。”说完,抬眼看我,却整个愣住了。
      我僵硬的从地上爬起来。男人的身体略微沉重,不过我有了经验很快就能适应。小狐狸惊恐的现了原形,龇牙咧嘴的警惕的盯着我看。
      我不理它,活动一下身体,直奔大宅子而去。运起灵力走了一夜,终于在天亮前赶到。宅子里异常安静。我走到花园子里,找到先前的那具尸体,从她手上把那只玉镯子脱下来放进怀里。回顾四周一片血肉狼藉,残肢断臂人头内藏铺了一地,唯独少了那具被雷劈过的狠戾阴尸。
      有人在身后低笑:“姐姐好大的脾气,为了帮姐姐善后,小妹可是花了大工夫——”
      我转过身去,眼中掠过三色火焰。明月姬上下打量着我,忽然一副恍然大悟,说:“姐姐真是聪明,想到用人尸盖住灵气这个法子,莫说我这等法力低微的小妖,就是十方开明兽站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
      我问:“你跟着我?你要捉我回去?”
      明月姬掩口而笑:“诶呀呀,这话真是伤人——我与姐姐相交是天大的缘分,小妹怎会扫了姐姐游戏红尘的兴致。何况——”她阴阴一笑:“昆仑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姐姐可千万别回去,就让那昆仑山闹个天翻地覆!”
      我离开她几步,拾起二的长剑,说:“那我走了,你也别跟来。”说着转身,却又被她拦下:“慢着——”
      她悠然说:“我不叫你回去,可没说让你走。”
      我叹口气,果然惹上了难缠的家伙。想想打架不是她的对手,只好无奈的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话一出口,就看见明月姬像喝多了灵芝酒一样心满意足的深吸口气,双目放光,精神亢奋的叫起来:“我们打个赌吧——”
      原来好这一口——“好。”我一口答应,问:“怎么赌?”
      明月姬眯起眼睛,忽然问我一个奇怪的问题:“这男人皮相甚好,又肯为你拼了性命。他死了,你心中可有片刻的不舍?”
      我一愣,顺嘴说:“人不是都要死的。”
      “——”她又风情万种的跑到我面前,扯下自己的面纱问我:“你看我长的好不好看?”
      她的脸快要贴到我的鼻子上去。我一低头跟她凑了个对眼,嘴角无法控制的抽抽起来——二的习惯。我说:“——还行。”
      “只是还行?”她又往上凑,还摸我的胸。
      我说:“你嘴里有味道。”
      明月姬“噗嗤”一下笑起来,说:“你就不曾动过心?”
      我很老实的说:“我没有心。”
      明月姬的眼睛骨碌一转,伸出一个指头,在我眼前晃:“一千年,我们就打个一千年的赌。千年之后我来找你。那时你若动心,就把你的心给我。”
      “要是没有呢?”
      “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的身体。”
      明月姬爆发出一阵极不淑女的大笑,将之前妖娆多姿的形象破坏殆尽。她与我三击掌后一闪身跳上云端,冲我说:“有意思,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好玩的事情了——好姐姐,我们来日再见!”说罢,一闪身没了踪影。
      我目送她消失在漫漫夜色中,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蠢狐狸,凭你赛猴精,过个一千年,看你再去哪里找我!
      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不远的地方若隐若现。我很无奈的叹口气,说:“你的靠山已经走了,再跟着我就不怕我抢你的内丹?”
      小狐狸精探出脑袋,可怜巴巴的说:“我只想看看你。”她腻腻歪歪的靠过来:“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长渊哥哥,我是真的喜欢他。”
      七年前,二在众目睽睽之下拐走了寿阳府的少夫人。寿阳王爷痛失爱子,许诺重金追捕二和我这一对奸夫□□。二带着我东躲西藏了足足七年,若不是我要他去找雷击的地方,依他那般谨慎的性格,就算是小狐狸精撒泼打滚哭倒长城赵老头拿金子砸出一个大坑,他也不会踏进赵宅大门一步。
      然而这些人间的纷杂,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多情的小狐狸觉得在赵老爷子见财起意谋害二这件事情上,她负有极大责任,一直耿耿于怀。却始终不知真正根源却是没心没肺的我。
      她不无愧疚的说:“避雷珠已经没有了。我可以把内丹给你,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长渊哥哥那么在乎你,我要替他好好照顾你。”
      我思考了一下,问它:“你知道怎么弄钱吗?”
      小狐狸两眼一亮,咧着嘴嘿嘿笑。
      我当机立断:“跟着我可以,你就叫三。”
      小狐狸变成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姑娘,双手一招,一场天火华丽丽喷涌而下,将赵家大宅和一干残肢断臂化为灰烬。她问我:“主人如何称呼?”
      我映着漫天火光中细看手中的长剑,漫不经心的回答:“从今以后我是长渊。”
      二,我会替你活着,很久,很久。
      天将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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