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6:00到6:30，在地铁》人参

1、第 1 章 有一天早上

　　有一天早上，他走进车厢，沿着3号线那条长长的中轴线看过去，目光是如此的贪婪，几乎是带着一点颤抖的神经质。上学已经要迟到了，他想，所以他随意的交叠起双腿，然后望着窗外的天空。轻轨和地铁的不同之处就是在于窗外的风景，正因为轻轨看上去如此透明，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具长长的骨架。那地铁呢？地铁驶进和驶出站台的过程对他来说是如此熟悉，那就是原本作为骨架的它们蜕去一层外皮又穿上另一层。可是今天，因为顺着中轴线看过去，一切又不一样了。车厢在接缝处愉快地轻柔晃荡，每一层皱褶都在收缩、舒张。它真的是一条爬虫，中间轻盈纤细的扶手和两边的吊环构成了它的脊椎和肋骨，两边的自动门则是它进食的通道。是这样啊，他想。女声响起：反冲击路到了。还有一半路程，他今天必迟到无疑。可是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他恍若看见了它的进食方式，它吞吐着人群然后把他们困在自己的骨头之间，然后在下一站把他们的残渣吐出去。而所有的门一起关上时他的确看到了那圈肌肉的伸缩，于是这个庞大的生命体继续向前蠕动，蠕动过一站又一站不停进食。
　　这触发了他关于某件事的灵感。他记得霍金说过二维的生物不可能存在，因为一匹二维马不可能有消化道。可是地铁就是一种二维生物，它的消化道就是它的全部，它的进食方式只不过是一种吸收罢了。这样的吸收如此工作：先伸出触手把食物困进一个小小的空间，然后移动这个小空间的位置，把它输送到合适的器官。的确，一走近地铁站，他就离开了那个完整的世界，人都是被分成小粒子吸收进去的啊！地铁给他们包上温情的囊膜，再把他们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一节一节蠕动着前行，轻轨就像静脉、地铁就像动脉，新鲜的血液被补充到量子路站、火车站、反电子路站、机械工厂路，然后？然后它们就挥发了。也许并不是挥发，而是输送到地铁的大脑中去，一套长长的地下通路实际上连结着一个宏大完整的生命体，那个大脑——身体活动调控的中心便是这个城市。
　　不错，他想，也许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个象征物，这个象征物可以从本初就存在着，也可以到了某个特定的时代突然主宰整个宇宙。他想起了本国的历史，皇帝的侍从手持利刃、通过地道向皇帝的寝宫逼近；女王的私生子被抱着穿过火光摇曳的甬道带到外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元首吩咐凿穿了一条通过地心的火车轨道来运送秘密物资，现在被改造成观光线路，全程仅靠重力驱动需要42分钟……这个星球的内部已经被挖空了，这正如圣经所言：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地底下。神说，要有空洞，就有了空洞。神称它为他唯一的儿子。神觉得地下仍旧昏暗，又按他的模样创造了人类，他们是光之子，从生下开始便该举着火把，为神之子提供生命的源泉。他还记得那个引诱了人类的始祖的动物是蛇，它又和这象征如此相似……不过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当然，他是无神论者，但他必须相信世界本身。虽然法律规定，世界的意识不得干涉人类选择自己的神，但显然在这里它还是违反了法律，和宗教的神混为一体了。世界的意识选择了这具有多节的、空腔的形态作为自己的化身，而人类必须遵从，并且任劳任怨地为它建造身体作为永远的神庙。
　　他靠在车门上，望向玻璃门外那布满了美丽云彩的天空。这就是城市，地铁的中枢系统，世界的食物来源。他可以有把握相信这个宇宙的象征物就是地铁了。除了这具空洞的身体，它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地铁是如此安全、冷静、有条不紊，在大部分时候都挤满了它所需要的养分，而且更重要的——爬满了整个世界的地下。他相信，作为寄生在这种生物上的更小的寄生虫，人类一旦有所轻举妄动，地铁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他们打败。
　　轻轨呼啸着驶过本市最大的一个时空裂隙。他回头注视着那条裂缝，它宽122米，长1.45米，从空中看去几乎没有痕迹，但是多次轻轨往来的经验使他发现了地面上景观的不对称：这条裂缝实际通往一个平行世界。当然，这些裂隙随处都是，通往各式各样奇怪的世界，但没有一个像这个一样让他觉得新奇。在其他的裂隙中，人群偶尔也往这一边瞟一眼，平淡地打个招呼，然后继续为他们的象征物（鱼、香蕉、气泡、梳子、电动剃须刀和峭壁）忙碌。但是在这一个当中，他看到了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城市，隔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可以看到江面上写着它的名字：SHAN’CHAI，或者也有可能是这么拼写：SHNG’HI。他直觉上觉得后面一个更对一些，因为对于一个喜欢使用象形文字的民族来说辅音群更适合他们的孤傲气质。不过，他却始终没能搞懂这个世界的象征物究竟是什么。也许是银行和货币吗？不，他记得他看到过一个以银行和货币作为象征物的世界，绝不是像那样充满了愚昧和不自知的气质，而是井井有条、轻快有趣到令人厌烦的。也许是蜘蛛网？他看到了环绕这个城市的三道高架和贯穿其间的十字型道路，但是要说是蜘蛛网那还不如他们的巴黎那样专业。那也许是婚姻？他长久地注视着这个只能在飞驰的轻轨上惊鸿一瞥的裂隙，然后发现了那里的阅读习惯和性别差异。他注意到有时一列列车贴面驰过时，那边也会开来一列列车填补画面的空缺（这正是有些世界喜欢遮遮掩掩的习惯），在长此以往的习惯中他注意到那里的女性已经被一种东亚的新文学控制了，这种新文学歌颂的正是婚姻的习俗和语言的阴柔气质，在她们埋头读书的片刻，他还看到了她们身后捧着电子阅读器的男子。在他们阅读的内容中他虽然也看到了婚姻的影子（所区别的只是结婚的定义不同，据他们所说，其意义也不同），更多的只是狭隘的想象力和——这点尤为重要——一种虚伪的本质。他发现了这一点后，便开始观察那边的其他部分，并在各个角落里发现了那层如梦似幻的虚伪的雾气：这就是一座这样的城市！他想，这是一个喜欢自我批判和挑战的民族，如果把他们比作整个的生物，那几乎找不到合适的喻体。不过他想通了，它的象征物必定是这样一种东西：一种从出生开始，就有着分解的使命的东西；这种东西喜欢到处东分西解，其最后的任务也就是自己把自己拆散，或者说把自己吃掉，再赋予自己一个新的意义。一个分形上的奥罗波罗。
　　想通了这一点，他感觉如释重负。后来列车再经过时，他已能愉快地回想着自己归纳出的这一结论，好奇地探头探脑继续在裂隙里寻找未知的象征。每当解决一个自己提出的问题时他都会有这样的轻松感觉，当然，这次也不例外，他一只肘靠在透明的钢化玻璃遮蔽物上沉思着，并且眺望着整个城市。世界有无数个，地铁当然也有无数条，而且不会一成不变，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向自己引证了几年前在3号线上发生的一件事。世界的意识在大部分时候是严谨的，这是为了通过那些来自中心的审查，但有的时候它会偶尔懈怠或是开一个玩笑，以此排解日益增加的烦闷之情，就比如那次11月3日的第17班轻轨吧，它就在他刚才经过的地方凭空消失了……对，就在他刚才经过的地方，两条轨道的相交处，那块他一直盯着的霉斑。车上的乘客全都不见了，而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一个拿着报纸的矮胖男人和空空如也的车厢——他原本乘的是午夜的末班车。
　　这件事并不说明什么，至多说明了平行世界相交后那种难以忍受的荒谬。一车的乘客以及车厢本身通过世界的媒介到达其他平行空间这种事已经是本世纪的第5起了。另外还有更多佐证来说明地铁几乎就是多样性的代表。前年年末，11号线冲破了禁锢它的地表，摆脱了引力后成为了地球的一颗卫星，并且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光荣，给其他11号线上运作的列车发了一条讯号；人们都知道的73号线，在磁场的作用下形成了一个弯绕空间，那天上车的乘客至今仍在站台和车厢间绕上绕下；283号线的负责人和一条狗谈了交易，每年准时为其所处的开放垃圾箱空间提供过期的食物——当然，这都是些编号靠后的小线路，3号线绝不至于做出这些卑鄙可耻的事情；59号线是一种实验新型地铁，会对粒子进行自动分解和重组，到站后乘客们将通过地铁票恢复原样；64号线是能够自愈的蚯蚓地铁，故而在被毁坏后多年还在开动；8号线的隧道里两列相爱的地铁相撞、然后还有……世界的地下究竟有多少这样的通路，已经难以数清了，钢铁造成的废弃管道在很大的一片范围内被进行开拓的队员发现，然后拆除、然后再造成新的通路。世界的意识在这些神庙里栖息着，不断更新自己的身体、扩大自己的胃口和容量，发现不同的多样性，最后干些什么？是让人类理解到自己的存在，并且最终把他们吞吃掉吗？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很晚了，这是他第一次上学迟到。轻轨到站，他直起身来，跳出了车厢。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时刻的3号线，身后的车门缓缓合上，然后整列车厢突然压缩、折叠起来，先是变成黑白的、然后失去了所有像素点、变成一串1和0组成的数列……现在是晚上6:30，第二节课下课，但愿今天傍晚班主任没来。希伯来人说，傍晚是一天的开始。他兴奋地注视着这一变化，随后走向自动扶梯，开始考虑还没完成的作业、在校外追踪留校劳动学生的老师、门口的值勤队员等一系列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