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以后》桃声

1、第 1 章

　　苏媚背着画夹回来，怔怔盯着她再夕阳下的剪影，然后去洗澡。

　　她们相识于路上，还飘着雪，不是旅游的季节，开往敦煌的这列车稀稀落落坐着凝重且疲惫的几个人。周韵锦拉了窗帘子，将盘着的头发放下。栗色的长发，蛇一样又凉又滑顺着脖颈下滑。夜间行车总会有一种荒芜感，尤其在这静谧的地方，火车撞击铁轨“哐当，哐当”，一递一声，仿佛驶下去就到了海角天涯。“海角天涯，地老天荒”这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桓了两秒就被驱走，她叹了口气闭上眼，实在是熬不得夜，也不敢熬夜。想起很多年前看《倾城之恋》，张爱玲说，三十岁的女人有着异常的娇嫩和脆弱，她心里有薄薄儿的悲凉。三十岁是个坎儿，迈过去前面是什么样？可大约在旅途中，什么样的伤感都蒙了层梦幻的衣，触不到核心，所以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她还是模模糊糊睡着了。偶尔惊觉，只觉得眼角冰凉，两颊滚烫，是被一点凉意催醒，她睁开眼睛，斜靠着椅背，头发堆在脖颈。面前的女孩子眉目都是淡淡的，但是会眯起眼来瞅人，很是动人，黑直发，红外套上有精致的金属扣和暗的刺绣花纹，是隐藏的风情。女孩开了口，“我晚上没睡，在看你，觉得你好像不太舒服，就替你擦了把脸，她扬了扬手里的毛巾，补充道：“干净的，新的。”周韵锦才觉得两眼涩滞，鼻息不畅。每年冬天她都会感冒一次，可是这次这么倒霉，在路上。那女孩轻轻坐在她对面，说“认识一下好吗，我叫苏媚。”周韵锦垂下眼睑，淡淡笑了一下，“人如其名哪，妩媚得很，我是周韵锦。”苏媚摆弄起手中的毛巾，“我去过敦煌的，那是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最近时时记起，想一个摆脱不了的旧梦。”“呵呵，是嘛，”周韵锦坐正打理头发，“年龄不大，口气倒是挺沧桑的，让我猜猜你多大，21还是22，小女孩子，有这么多心事可不好。”“我21，刚过了生日不久，在学画画。如果可以，我想我们到那里可以住一起，现在是淡季，宾馆房间打折，有空调，可以洗热水澡，好过去小旅馆挨冻，也许你不缺钱，但是……苏媚低了头，声音也越来越低。

　　“好！”周韵锦很干脆地回答了她。苏媚站起，笑一下，眼角就漏出一点晶亮，是用惯的风情，微微飞个眼风，不着痕迹，却足够动人。

　　宾馆的确如苏媚所说打折，便宜得不行，而且温暖，整洁，温馨如家，远远好过去挤小旅馆，十年前周韵锦和他挤过的小旅馆，冻得牙打颤，两人裹着被子抱在一起，哆嗦一晚上。周韵锦刷了卡付定金，自顾自拎着行李上楼，洗完澡出来，桌上放着一折钱，苏媚正往外搬画夹和足够多的颜料，“说过了，房钱我们平摊。”她闷闷说。周韵锦不置可否笑笑收起钱，然后披了浴巾，细致地涂紧肤纤体霜，大概有十分钟，苏媚从浴室出来，顶着湿淋淋的头发，皮肤白里透红，20多个小时的火车没在她身上留一丝疲惫。“年轻真好。”周韵锦轻轻说。“是吗，可是都会老的。”苏媚撇了撇嘴角，做个鬼脸。仿佛是刚才一阵冲洗，洗掉了她一层外壳似的，她眼角眉梢卸去风情，完完全全是个孩子，圆鼓鼓的腮，干净倔强的眼神。

　　周韵锦换了衣服做到窗前。5点多钟，正来得及看夕阳。她始终记得那个时光，多云的午后，阳光遮在云朵里，隐隐透点红色，但在灰暗的冬季，灰蓝的天空映着枯败的枝干，一幅萧索的水墨画的底色上有这么一点喜气，一抹亮色就足够了。她把手装进他的棉衣口袋，宽大温暖的口袋，褶皱缝隙处还有一点柔软的凉，那一层薄薄的灰云快被太阳撑破了，红通通的透亮，他这么逆光坐着，前额的头发柔软的垂着闪着铁的光泽，一束光的侧影直到鼻尖聚成亮晶晶一个小点，嘴角紧抿，像极了一尊雕像。“杨磊，笑一下。”他咧了咧嘴角，算作回答，手中的铅笔不停，他说要把心中的公主装进心里，那画上是她，十年前的周韵锦，弯弯的笑眼，上翘的嘴角。她读童话，最后的结局，总是公主换上美丽的纱裙，由王子挽了手走进城堡，从此王子公主就很幸福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就在前天，她最终还是扯下美丽的，婚纱，甩掉鞋子，从城堡离开。王子没有挽留，没有追，她早已不是他的公主。有个晚上，他喝醉喊出别的女人的名字，周韵锦扶他躺下，听他絮絮地温情地堆心里的女人说话，长长的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十年，就是一方顽石也磨平了棱角，他们一起栽的那棵树早就可以供人乘凉，就是她自己，周韵锦，也由一个洋娃娃变成了沧桑的小妇人，她怎敢奢望他不变，一直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十年，就像小区前的那个湖，水是深了浅，浅了又满，可是人心呢，是变厚还是变薄？十年，怎么没有长度，没有厚度，也没有温度呢？

作者有话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