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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五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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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夷走路大步流星,偏偏邵纯孜现在人矮腿短,一路小跑都跟不上,追得辛苦极了,到后来忍不住抱怨:「我快跟不上了,你慢点行不行?」
之前还一直无视他的海夷骤然停步,等到他跑上前来,便弯下腰,一下子把他捞起来抱在了怀里。
小小的身躯,几乎象是落进了一片宽广的巢穴中,被那副胸怀完完全全包围起来。
「你!」
邵纯孜始料未及地惊叫,「你干什么?」
「不是你说我太快?」海夷微一挑眉,就这样抱着邵纯孜继续往前走去。
「那也用不着这样……放开我!快放我下去!」无论邵纯孜怎么鬼叫,都被置若罔闻,所有的挣扎也全都是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都已经快没力气挣扎了的时候,却忽然被放了下来。总算得以脚踏实地,再想起刚刚的经历,没来由地有些局促。
当然气恼也还是气恼,磨了磨牙,还想警告对方下次不准再这样做,但是当他抬眼看见对方的眼神,却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转过头,跟着海夷的视线而去,果然看到了那个女人……或者该说女妖。这个房间象是她的休息室。
对于这两个陌生人的突然造访,她显然有点意外,但也并没有生气,还算客气地问:「请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海若。」
海夷首先吐出这个名字,而后加上一句,「你见过她。」
「什么?」
女妖看起来有些困扰,「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
海夷嘲弄一笑,「那么你明不明白,你现在这张皮是怎么来的?」
女妖愣了愣,这才慢慢领悟,抬起手摸了摸面颊:「喔,你是说这个?不错,我的确见过她一次,但并不能算是认识,你所说的名字我也从没有听过。」
继续抚摸着脸,笑得很是满意的样子,「海若吗?实在是个大美人呢,我甚至会常常舍不得用……」
「你见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情形?」海夷截过话。
「先生。」
女妖倏然敛去笑容,「我并不想隐瞒你什么,我也已经承认我是曾经见过你所说的人,但我想我其实没有必要再被你质问。」
「回答我的问题。」海夷只是说。
女妖眼神阴了阴,冷笑:「我没有什么可回答你的了。」
从她那里,邵纯孜感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明显得仿佛是可以直接嗅到的。但奇异的是,让他更加觉得窒息的,却是身旁那股根本嗅不到的危险……
海夷迈步上前,盯着女妖的眼睛:「你见到她那天,发生过什么?」慢慢地,又问了一次。
女妖瞪大眼,目光急剧地闪烁起来,流露出几丝畏惧,尽管海夷实际上什么都没做。或许是她也感觉到了邵纯孜所感觉到的东西,而且感受得比他更直观,更迫近。
「我……」
她吞了几口唾沫,声音却还是极其干涩,「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只是偶然见了那一次,就是一面之缘而已……」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记不太清楚,已经有很多年,真的很多很多年了……」
「是在什么地方?」
「在妖界。」
「妖界?」
海夷眯了眯眼,「她在那里做什么?」
「她没有说。」
女妖努力想了想,「我觉得她好像……好像是在找人。」
「找什么人?」
「这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海夷沉默少顷,接着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
女妖继续回忆,终于想起来,「对了,她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子。」
「小孩子?」海夷眉毛一挑。
「对,还包在襁褓里,是个婴儿的样子。」
「……」
想象了一下怀抱婴儿的海若,海夷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紫眸中泛起异样的深沉,「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
女妖连连摇头,「我就只知道这么多,再没有其他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见对方一时没有再提出其他问题,于是试探地说:「我可以走了吗?」
海夷颔首。
女妖暗暗松了口气,刚要离去,面前的男人忽然伸出手来,掌心往她额上一放,她一下子就好像石化了般地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在她那白皙无暇的皮肤上,迅速裂开了一道道细纹,紫红色的火焰从每一道细纹中蔓延而出,不一会儿,她的皮肤就片片烧尽,化成灰烬散落在地。之后再看她,已经完全变了样,这才是她原原本本的模样,而不是别人的皮囊。
「这张皮你不会再用了。」海夷说。
「是,是……」女妖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或许都有。
她离开了,海夷的事情也算办完——虽说只能算是个半吊子的结果,之后便没有在这里逗留的必要,随后也向外走去。
邵纯孜自然是跟着他一起走,走着走着,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询问:「为什么海若会跑到妖界那种地方?她在那里不会很危险吗?」
妖界,可想而知遍地都是妖怪,她一个女人家要怎么办啊?而且还长得那么漂亮,万一被什么色色的坏妖怪盯上……
海夷只是摇摇头,对于那两个问题,第一个,他是不知道答案,而第二个则是否定答案——妖界对海若来说并没有危险可言。
邵纯孜想了想:「那你要去妖界找她吗?」
跟海夷认识到现在,其实还没有多少天,但已经有好几次看见他用各种方式查海若的事,所以邵纯孜想当然地认为,海若对他而言肯定很重要。而现在既然有了一条还算像样的线索,那么更应该加把劲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吧?
意外的是,海夷却再次摇头。
倒不是不想查,只不过,女妖的话只能说明海若去过妖界,并不代表她如今还在妖界,毕竟那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更何况,就在不久前,他才在日本看到望罗锔出现,并且还是插在水潭下的地底……
沉思中,蓦然听见没头没脑的一句:「你都已经是爸爸了?」
不禁微微一愕:「你说什么?」
「海若带着的那个婴儿啊,难道不是你的吗?」邵纯孜说。
「……」
即便是海夷,在这一刻也不由得有点啼笑皆非,白了邵纯孜一眼,「不是。」
「不是?」
邵纯孜挠挠头,既然不是的话,难不成——「那是海若跟别人生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她不会生小孩。」
只这一句,把邵纯孜彻底推进了五里雾中:「什么意思?」
海夷言尽于此,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邵纯孜望着他那深沉异常的面容,情不自禁地一通胡思乱想。什么红杏出墙啦,什么后院失火啦,什么这个那个啦……越想越多,到后来,甚至觉得这张俊美无俦的脸看上去都莫名透出一股子苦情……
话说,他一直觉得这人邪里邪气,又是个花花公子,难道说这次是独独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了跟头?哈哈,这下他总该幸灾乐祸了吧!
可是,然而,但是……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怪怪的,而且也丝毫找不出开心的感觉……
「站住!」身后突然传来这样一声。
邵纯孜回过头,看见那个爱变形的女妖,身边还有几名陌生男子。
女妖一脸愤恨,抬手指了指某人:「就是他!」随着这一句,另外几个男人都显然变得蓄势待发。
邵纯孜立即明白,看来是女妖对于刚刚的事怀恨在心,于是找来帮手为她报仇了。
真是小气啊,有必要这样睚眦必报吗?其实严格说来海夷并没有对她怎样吧,至多就是「剥」掉了一张原本就不属于她自己的皮而已……
显然,海夷也认为她浪费了他的「仁慈」,眯起的眼眸幽暗如夜。
「我已经放过你了。」
对于这耻笑般的一句话,女妖忿忿地回敬道:「我可没有说放过你!」
海夷真的笑了,从唇角一路上升到眼底:「小春子,你先离开。」
邵纯孜一愣:「为什么我要离开?」
「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看戏吗?」海夷不无揶揄。
「我……」
邵纯孜不甘地咬了咬唇,「我可以把墨痕叫过来。」
「不必了。」
海夷顿了一下,「何况你现在比你的弓还短。」
「……」可恶!矮子是对不起社会吗?再说,短是短了点,随便用用还是可以的吧。
邵纯孜吸了口气,刚要说话,就被打断。
「不需要劳烦你。」
海夷半笑不笑地斜睨他,「你雇佣我就是这种时候用的,不是吗,主人?」
「……」干、干嘛突然又讲这种话!
邵纯孜顿时语塞了,又气恼又无奈,还有点无端的……高兴?话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啊!明知道那种称谓纯粹是拿来挤兑他的罢了……
「走吧。」海夷再次吩咐。
「够了!」女妖插进话来,已经忍无可忍,这两个人也太嚣张了,自顾自地你一言我一语,当别人都是透明的吗?
「谁都不准走!我没答应过他可以离开!」
海夷看了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答应了?」
「你——」
女妖差点说不出话来,干脆也就不再多说,「你们上!」
话音未落,海夷一挥手,五根指头戳进船舱钢板中,手再一收,竟然把大块铁皮掀了下来,像盖被子似的把那几个人盖在了下面。
别过脸,对着目瞪口呆的邵纯孜最后说了一次:「还不走?」
「……」邵纯孜还能怎样?
走就走吧,反正就这情况来看,他留下来大概也就真的只有看戏的份。
走得渐渐远了,身后的动静也越来越弱,终于听不见了。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吧?海夷动作再大也不至于波及到这里,否则就简直是要拆船了……
看到前方有个拐角,邵纯孜绕过去,发现旁边有座电梯,决定就在这里等候。等了一会儿,就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过来。
「解决了?」说着回过头一看,愕然怔住。
那个人,样子有些不修边幅,但也不至于邋遢,脸是陌生的,眼神更是奇异,直勾勾地盯着人,就好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野兽……
刹那间,邵纯孜脑中灵光一闪。这个家伙,多半就是先前曾经遭遇过的——蛭焱?
与此同时,他恍然就明白了海夷说过的那番话。这家伙吃同类,明明没有好处或者什么特别目的,就只是一种本能,发自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的,原始本能。
一瞬间,邵纯孜动过叫墨痕或者海夷过来相救的念头,然而面对着蛭焱,却不自觉地有种连随便开口都有可能招致攻击的预感。
不过,这家伙是吃妖怪的,他又不是妖怪,那么应该不会对他有食欲才对吧?
想归这样想,但还是难免忐忑不安。而面前,那蛭焱紧盯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猫着腰,无声无息,越靠越近。
他心中警铃大作,差点就忍不住要开口召唤。就在这时,旁边响起「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一位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走出来,身着一席华丽裙装,衬得小脸越发娇俏可爱。而她的突然出现,也让蛭焱警觉地往后一退。
少女第一眼就是看到蛭焱,又转过来看向邵纯孜,再看看蛭焱,最后看回邵纯孜,走到他面前,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小弟弟,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呀?是不是找不到回房间的路了?」
「……」小、弟、弟?
邵纯孜真是无言以对了,不经意间从眼角瞥到蛭焱的行动,似乎又要逼近。刚想提醒少女当心,忽然就被她一把抱进怀里。
「你想干什么?」她对着蛭焱厉喝,声音稚嫩,却也别有气势。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蛭焱居然闻声顿住,似乎也呆了一呆。
少女瞪住他,满脸愤愤不平:「我看出来了,你长得这么大还来欺负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子,你好意思吗你?」
邵纯孜又一次无语了,连蛭焱也好像无语了片刻,倏然龇牙!
「不许做鬼脸!」少女大叫一声。
「……」鬼脸?那分明是要吃人的脸吧!
但是,随即就在那张脸上僵硬了的表情,看起来倒是真的有点点好笑。
「表情正常点,好好的,不然会吓得小孩子晚上做噩梦……」少女继续训斥。
邵纯孜觉得,此时此刻的一切本身就是一场噩梦。
「咦?」
少女蓦地惊呼,「原来你受伤了啊,怎么不早说?是因为伤口很痛吗?」说着松开了邵纯孜,往蛭焱走去。
有几缕血迹挂在他额角,邵纯孜很快想到,那很有可能就是之前他被海夷打跑、然后破窗而出的时候造成的伤。
连他的眼睛里仿佛也带着血腥气,而少女还毫不戒备地向他走去,邵纯孜不禁焦急:「你不要过去,快回来!」
「嗯,我很快就回来。」少女回过头来笑了笑,依然朝蛭焱继续靠近,从裙角上撕下一片布料,把他额上的伤包扎起来。
「这样好些了吧?下次小心一点知不知道?头是很重要的部位,万一真的出什么大问题就糟糕了。」
少女头头是道地叮嘱着,「还有,就算很痛很难过,也不能把脾气发泄在小孩子身上,这样太差劲了,知道吗?」
蛭焱直直望着她,目不转睛,眼中的血丝一点也没有变淡,但有些东西却依稀淡了,另外还有些东西,又似乎深了又深。张了张嘴,却没声音。
忽而又是「叮」的一声,电梯响了。
蛭焱神情微微一凝,最后看了少女一眼,迅即离去。
几个成年男人从电梯里跨出来,径直走向那位少女,呼唤:「小姐。」
「怎么这么快就跟来了啊?我还想一个人走走呢。」
少女瘪了瘪嘴,重新回到邵纯孜面前,关切说,「小弟弟,你还好吧?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的……」爸爸妈妈?
「小春子。」全世界唯一一个会这样称呼他的人恰然来到。
少女立刻转向那人唤道:「叔叔好。」
「……」叔叔?
「你的宝贝在这里。」
少女揽住邵纯孜的肩膀,轻拍两下,「请记得一定要看好喔,别再让他到处乱跑了,船上人多很乱的,宝贝这么可爱一定会有人图谋不轨。」
「……」邵纯孜简直是无语凝噎。
这小姑娘不仅是天然呆而且还超没有眼力!他跟这人到底哪里看上去象是那种关系了啊?从头发到脚趾都根本没有半点相像好吗?!
至于海夷,只是玩味般地一挑眉,说:「小春子,来这边。」
「……」不要用那么误导人的句式!你怎么不干脆说是「来爸爸这边」好了?
邵纯孜气得嘴角都快变了形,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滚!」
骂归骂,还是迈脚走了过去,但当然不是站到海夷身边,而是直接越过,把人晾到一边。
海夷没所谓地转过身,跟了上去。
后方隐隐约约传来轻声嘀咕:「竟然叫爸爸滚,人间的小孩子好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