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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五章(下) ...

  •   终于可以见到邵廷毓,终于可以和他好好说话,终于……就算有这么多个「终于」,然而在邵纯孜心里,却仍然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跟着丰幽来到那座塔,依旧是进了传送法阵,去到邵廷毓的所在楼层。
      此时的邵廷毓没有再被那种光牢禁闭着,而是坐在椅子里,双手都放在椅子扶手上,一手平放,另一手支着下巴,那样子象是在休息,也象是在沉思着什么。
      邵纯孜抿了抿嘴,看看丰幽,丰幽做了个「请便」手势,然后就消失不见,看来并不打算旁听,也不担心邵纯孜会做什么。
      邵纯孜深吸了口气,迈脚向邵廷毓那边走去,脚步一时快一时慢,是因为心情一时起一时落,矛盾纠结。
      虽然现在邵廷毓看起来很平静的样子,脸上也已经没有那些奇怪的「纹身」,但是在邵纯孜的脑海中还牢牢记着先前所见……
      不管怎样,还是要去把情况看看清楚才行。
      继续走近,越来越近,突然看到邵廷毓张开了眼。
      邵纯孜的脚步不由一滞,屏息凝视。
      而那边,邵廷毓也静静看了他片刻,薄唇微弯:「小猪。」
      听到这样两个字,邵纯孜浑身又是一震,拳头紧握起来。
      是他……是他,是他!像从前一样,像平时一样……
      再度迈脚,三步并两步跑到邵廷毓面前:「哥,你……你还好吗?」本来有那么多话想说的,可结果也就只挤出这么一句。
      「不好不坏。」邵廷毓折中地回答,毕竟不可能说谎话,也不想让邵纯孜太过担心。
      「你呢,你没事吧?」
      「我?」
      邵纯孜怔了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又听见低低沉沉的一句,「之前被我那样对待。」
      「……」
      之前。
      邵纯孜紧抿住唇,心情不禁又复杂起来。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张冰冷戾气的脸,刹那之间,竟然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他不由得垂低了视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
      忽然,他注意到邵廷毓的手,一只手是自由的,另一只手腕上却套着镣铐,被铐在椅子扶手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试图把镣铐掰开,当然是不可能掰开的,不禁气愤,「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那个丰幽干的?他怎么能这么做!阴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混蛋家伙……」
      听着他为自己愤愤不平,邵廷毓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此外倒也没什么波动,只是说:「我有时清醒,有时发狂,有时失去意识,大体上是有一定顺序,但也并不是完全遵照规律,有可能我现在还清醒,下一秒就突然发狂,所以。」
      ——只能这样。
      对于这番话,邵纯孜并不是不能理解,却越发不知道应该对此作何感想。
      最最令他迷惑的是,邵廷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怨言,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一切,不论是现下这种待遇,还是他本身的状况……
      「为什么?」
      短暂忘却了的疑问重新涌回来,邵纯孜讷讷地说,「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邵廷毓问回来。
      邵纯孜瞳孔一缩,忽然感到有些窒息:「你……你是指丰幽说的那些?」
      邵廷毓默然颔首。
      邵纯孜咬了咬牙,摇头:「不,不是的!他是在胡说,你不要相信他,才没有他说的那些事,都是他鬼扯!」
      邵廷毓静静看着他,没有辩驳,等到他稍微平静些了,才再次开口:「你知道是什么人封印了我吗?」
      「……」邵纯孜哑然。
      封印?什么封印?不是已经说了不可能有封印吗?没有,压根没有的事!
      心里这样反复告诉自己,嘴巴却不由自主般地问:「是什么人?」
      「丰幽说那种封印是个血印,所以,对方必定是我至亲的人。」邵廷毓说。
      「至亲?」
      邵纯孜愕然一怔,「你说的是谁?」
      「你认为是谁?」邵廷毓反问,神情深邃。
      邵纯孜的目光闪烁起来。先前丰幽说过的那些话掠过脑海,他当即用力摇头。
      不,不要这样想,也不能这样想。
      怎么可以想这种事?明明不可能的,他也绝不会承认……
      而那边,邵廷毓径自说下去:「血印本身并不复杂,但却算是所有封印当中最有效的一种,很稳定,也难以被发现。纯孜,你自己要小心。」
      最后一句隐晦的警告,邵纯孜似乎懂了,又似乎不太懂,拳头不自觉地攥起来:「为什么说这个……是谁告诉你这些事?丰幽?」
      邵廷毓点头:「封印也是他发现并解开的。」
      「他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懂得这些东西?」也许根本是他搞错了,也许其实就是他乱搞,一不小心把邵廷毓搞成了这样——直到现在邵纯孜心中还存在这样的希冀。
      相比起他,邵廷毓却显得十分坦然,沉稳理性,完全不同于之前那样的狂乱。
      「因为他是鬼族,封印这种东西就是他们最擅长的。」
      邵廷毓解释,「据他所说,他其实很早就发现了我身上的封印,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邵纯孜错愕,居然这么早?
      「那年发生过一场大地震,你大概不记得了。」
      邵廷毓说,「其实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听丰幽说,当时和我在一起的人死了很多,我自己也是奄奄一息,而鬼差去勾魂的时候误把我也勾了过来,丰幽因而发现了我身上的封印。只不过当时我还年幼,他没有对我怎么做,只是在放我还魂之前给我结了个契印,等到我日后死亡了,魂魄就会即刻转移到他这里来。」
      听到这些话,邵纯孜先是讶异,再是恍然,最后疑惑:「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到底想对你怎么样?」
      「怎么样?」
      邵廷毓轻轻一眯眼帘,摇头,「不说他想怎么样,以我目前的状态,就算想让我去投胎也往生不成,目前就只能这样而已。」
      当然,这也是丰幽告诉他的。
      什么都是丰幽告诉他的,告诉了他很多,很多。
      严格来说,他并不是这么容易轻信别人的人。只是,当自己身上发生这么多事,当自己看到的世界和从前截然不同,尤其是当丰幽特意把他失去心性的模样纪录下来让他自己亲眼目睹时——他不信又能怎样?
      当然了,他也不可能是一开始就接受得了的。说起来可能有点无奈,据丰幽自己声称,那两天跟他「玩」得很尽兴……
      后来意识到如果不自我控制的话只会让情况更加不可收拾,会让自己真的变成一个疯子,他才最终决定冷静下来,找回理性,来思考情况,面对情况,并且,如果能解决——
      对于他的这段心理历程,邵纯孜自然是不了解的,只觉得无言以对。
      好不容易张口打算说些什么,却又被邵廷毓抢先一步问道:「我听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邵纯孜就着张口的样子愣了几秒,点点头。
      「居然跑到冥界这种地方来,白痴小猪,你还真是不要命了啊。」邵廷毓揶揄般地一笑,夹杂着些许叹息,微不可查。
      尽管如此,邵纯孜却还是瞬间觉得,懂了。
      现在这个哥哥,他是懂的,就像从前他们最亲密的时候那样,他们互相懂得。
      咬了咬唇,终于送出一声:「对不起。」
      「嗯?」
      邵廷毓挑眉,「你对不起我什么?」
      「莫清的事……那些妖怪的事,我明明一直都知道,却什么也没有做。」
      邵纯孜缓缓吸气,声音发干,「最后还把你一个人留在巴黎,自己跑回来,才会让你发生那种事……对不起,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要给你很多个对不起。」邵廷毓截过话。
      邵纯孜不禁一愕,旋即听见他接着说:「那些事你对我说过很多次,我一直没有当真,更为了……」话语在那个名字上骤然卡住。
      虽说当时是受到同心咒影响,感受和心情都是虚假的,但记忆到底还是确实存在的。
      如今同心咒已经效果不再,那些记忆全部变成了黑白的,毫无色彩,但也正因这样,回想起来才感觉更是微妙。
      最后他说,「为了别人的错误和你争吵,甚至动手,你说我是不是很错?」
      「那是因为你被妖法迷惑了啊!」
      邵纯孜替他申辩,「你也不想的,只是无可奈何……」
      「是的,我是无可奈何。」
      邵廷毓再次截话,深深地凝视而去,「那你呢?难道你是有意?是你想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吗?」
      「不……当然不是!」
      「那就行了。别再说『对不起』,你不要说,我也不想再说,到此为止。」说着伸出手,轻轻牵住邵纯孜的手。
      很温暖。比起他……比起现在这样的他,要温暖太多。
      而另一边,邵纯孜也感觉到手中传来的冰凉体温,心情顿时又沉了沉。
      在以前,这只手明明很温暖的……
      越想,心越沉重,好像连身体都变得很沉很沉,他慢慢蹲了下去,最后索性坐在地上,手里还拉着邵廷毓的手,垫在自己额头上,来回轻轻磨蹭着,半张脸都快埋进对方腿间。
      「哥,我想要你跟我回去,我想你跟我在一起……」这是无意的呢喃,还是有意的恳求,他自己也不清楚。
      邵廷毓闭了闭眼,无声地长叹一口气,幽然说:「我不能跟你回去,但这并不表示我不是跟你在一起。」
      邵纯孜一愣,抬起头怔怔看去,继而想到,这一定是在安慰他,只是安慰而已……
      他们两个,明明已经不可能再在一起,至少在人间是不可以了。除非以后,他也来到这个地方,不再是以生者的身份……
      邵廷毓注视着他那明显发呆走神的脸,再次轻叹,在他面颊上拍了拍:「纯孜。」
      过了几秒,邵纯孜才眨了一下眼,回过神来:「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要坚强,要乐观,不要冲动,最要紧不能钻牛角尖。」
      句句叮嘱,听得邵纯孜又有些恍惚:「不管发生什么事……什么事是什么事?」
      「任何事。」
      邵廷毓只是说,「我知道你很倔强,这不是错,但是不要变成逞强。」
      邵纯孜张嘴欲言,转而却又闭上嘴,默默点了点头。
      有些事,也许他明白,也许他不明白,总之不管明不明白,他都必须要面对……
      不能再逃避,也不能再退缩了。
      连邵廷毓……在这种情况下,都还能够这么沉稳、这么冷静地对他说这番话,他又怎么可以崩溃?
      不可以,他一定要坚强。也许他还是做不到多么乐观,至少绝不能够垮掉。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他都要支持住,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在这里支持着他的邵廷毓……
      他握住兄长的手,略微用力捏了捏,再次点头:「我会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传送法阵中忽然出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还没走到他面前,海夷就送过去一句:「该走了。」
      「走?」邵纯孜愣了愣,「去哪里?」
      「人间。」
      「人间?」
      「怎么?」
      看着邵纯孜那呆呆的表情,海夷眉梢一挑,「你还打算在这里定居?」
      「……」在冥界定居?那除非是死了吧!
      邵纯孜当然是不会想要死的,可是……
      转头,再一次望向邵廷毓。
      邵廷毓微微颔首:「回去吧,这里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
      「……」这个人,居然还有心思给他打趣!
      可惜邵纯孜实在笑不出来,反而胸口一紧,掠过微微刺痛。还想再说什么,海夷已经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抓了起来。
      他顿时莫名,又有点无端恼火:「放手!你干什么?」
      「带你回去。」海夷语气平淡,手掌却犹如铁钳似的箍着人不放。
      邵纯孜挣扎不脱,于是更加恼火,也更加莫名其妙:「废话,不用你说我也当然会回去!但是你有必要这样吗?你急什么,你有要紧事吗?」
      「有。」海夷应道。
      邵纯孜不期然地怔住——真的有要紧事?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什么事?」
      「有趣的事。」
      「……」有趣有趣,又是有趣!
      「你的有趣对我来说一点也不有趣!」
      「你错了。」
      海夷蓦然撩起唇角,那一抹笑容映入他眼中,无可比拟的华丽张扬,意味深长,「对你来说也会……更会非常有趣。」
      邵纯孜心头狐疑更浓,蹙起眉还想再反驳,忽然听见一声:「纯孜。」
      闻声看向邵廷毓,邵廷毓也看着他,旋即又把目光转到了海夷那边。
      「海先生,有劳你这段日子照顾纯孜,以后还要麻烦你了,感激不尽。」接触以来,这还是邵廷毓头一次对海夷讲话这么客气。
      毕竟以前他是因为受同心咒影响,为了维护蛇妖而视海夷为敌,而现在当然不会再这样了。
      尤其是知道了那样一些事情之后……对于邵纯孜而言,身边有个像海夷这样的人,显然是多么重要。
      海夷扬扬俊眉,这好像还是他头一次被托付说要照顾别人,况且照顾人这种事向来是跟他不沾边的。
      不过此情此景,他也不愿多说什么,微微点头就算回应。
      丰幽走上前来,向着邵廷毓脸上伸出手。只见他额心飞出一缕淡淡的金色光芒,飘到丰幽掌心里,好像雪花般融化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邵纯孜错愕不已,「哥你怎么样,不要紧吧?」
      「我从他的灵中抽了一点出来。」
      丰幽代为回答,「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这一点放进你身体里。」
      「抽了一点……灵?什么意思?」
      邵纯孜倍加愕然,念头转动,「这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基本不会。」
      丰幽这样答复,让邵纯孜松了口气,再仔细看看邵廷毓,的确是平静无碍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问丰幽:「为什么你要这样做?这有什么用吗?」
      「也许会有,也许不会。如果会,等到用上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回答了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吗?
      邵纯孜暗暗咂舌,再次看向邵廷毓,目光对上,向他传达出从容不迫的肯定。
      轻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好,你放进来吧。」
      丰幽伸出手,掌心贴住他的额头。隐隐约约,他感觉到一股凉意渗了进来,瞬间在全身上下游走了一遍,旋即消失。
      再试着努力感觉,却好像真的没什么感觉了。念头一转又想到:「我哥还能不能再恢复以前那样?」
      「以后的事,以后才知道。」丰幽答得又是模棱两可。
      「不用担心我。」
      邵廷毓接过话,「照顾好你自己。」
      邵纯孜微微一愕,抿紧了嘴唇。
      是吗……就只能这样了吧?
      的确只能这样了……
      至少他终于知道了邵廷毓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情形。虽然还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放心,但是已经变成这种状况,其实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来操心的了。这毕竟不是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何况邵廷毓本人既然还有意志,自己也会思考,会想办法。
      而他这边能做的,只有祈祷,只有努力……
      「保重,纯孜。」邵廷毓一字一字地说。
      邵纯孜点点头,缓慢而认真:「嗯,你也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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