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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沙.风.碧色 ...


  •   容久一步步走向王宫主殿。紧凑的脚步,落在冷硬方正的黄砖地,轻飘无声又步步坚定。
      风尘漠漠。
      难得已是人间四月天,北地却依旧寒意笼罩。不过,在这皇城内是不怎么容易察觉天时的。
      即使隆冬腊月也有那暖香赤碳烧着,把王宫各殿笼在一片朦胧的温暖中。同样的,即便是酷暑烈日,掘地丈余建造成的地下冰室自会提供远远不断的清凉。
      可惜没用。不论多么周到细致的服侍,这皇城这王宫总是冷的,能把真心热血都冷凝一般的冰寒彻骨。或是因为,王者的孤独;或是因为,高处不胜寒的清冷。

      他是天皇贵胄、风华绝代的天之骄子,是这巍巍王宫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御弟,更是朝堂上翻云覆雨、早已超越君王威信的储君嵘王。
      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名正言顺的登上那国主尊位,众望所归的光环却为他这样个不过弱冠的少年拥有。然后,好战骁勇的大军,不用他多做煽动就会甘愿追随他征伐天下。
      天下啊。于他,那或许并不是野心与抱负,倒不如说是一种执念。
      父亲为了祖父的天下而奔波;母亲为了父亲的天下而憔悴消殒;叔父为了自己的子孙能坐享天下而弑兄篡位……
      还有,那个人,为了苍生的天下,为了不知道姓甚名谁、是何形貌、身在哪处的苍生……离他而去。
      独留下他一个人。
      他觉得,他或许跟天下有仇。他所重视在意的人,一个个因天下二字而与他生离或死别。
      死别再无可期,生离又何尝可望?
      既然如此,他便也为这天下而活而搏吧。
      借天下这盘最浩大的棋,摆布那人重视的芸芸众生;借天下这柄最锋利的刀,斩断那人牵挂的一切;借天下这堂而皇之的借口,尽情的宣泄他的悲愤吧。
      他不稀罕天下,不论是残破的、纷乱的、还是繁华的、和平的。可是他要这天下,他要这夺走他几乎所有的罪魁:以前他要死者的魂灵仍为他担忧牵挂,如今他更要生者的悔恨愧疚。
      是那人的出现,为他提早带来了谋取天下的契机;却也是那人的出现,曾一度让他萌生退意倦意,想要为那人而放下执念。
      孰能料,最终把他逼上这退无可退的绝路的,仍是那人,仍是同一个理由——天下,这次是苍生的天下。
      他不懂,自己明明是个只执著自我的人,为何生养他的、与他相爱的,通通都是为他人生死的人。
      天下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和他争夺?可是为什么,每次赢的都是它,为什么、每次被舍弃的人都是……他。

      然而一步步接近王殿,一步步接近下一个重大的转折,他却越来越觉得深深的无力。
      他这样,却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复天下,还是为了报复那些其实他一直深爱的人。
      一路走来,所有人向他俯身跪拜,他一直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并不曾回应。在他拔开脚步后,那些宫人自会起身离开,这是他公开下过令的:对他,所有行礼不必等待回应,礼到即可。
      终于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大开的朱漆镏金大门,跨过这道门,就是王宫主殿,只有国主才有资格使用的主殿。而他,却有资格无需通报自由出入;甚至,早已连御赐金牌都用不着。
      权势遮天、炙手可热。这样的他,不知那主殿内有些怯弱的国主、他仅存的同父异母的兄长,是用怎样的心思对待呢?
      他的兄长只是有些软弱,却并不真的愚笨。想必,也是早做好了准备、随时退位让贤的准备吧。所以,不立后、不诞育子嗣,不扶持亲信,甚至公然把他立为储君。
      无意识攥紧了拳,心里抗拒着这里,却还是抬步踏入。
      即便权势滔天,国主难得的主动宣见,他还是要听从的。
      步入主殿的府院,国主身边一贯侍候的胡公公恭敬行礼,显然已等候了一段时间。“嵘王殿下,国主特命老奴为殿下带路。殿下请随老奴移驾嵘昇殿。”
      他愣了一下,为嵘昇殿这个地方。那是国主特意为他准备的寝殿,就在这御用主殿内,象征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和荣宠。
      只是,国主的约见,为何会选在他的寝殿。是想表示,只是兄弟之间的话家常,所以不必拘于君臣礼节?
      胡公公所谓引路不过就是传个话,主殿虽宏大,嵘昇殿却是处在很核心的地带,与国主寝殿相对。
      “殿下,国主吩咐过,老奴只能送您到这里,殿下请吧。”停在嵘昇殿的汉白玉月洞门前,胡公公躬身告退。
      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抬步跨进鲜少涉足的、自己的寝殿。

      忽然间,本已消停些许的风骤急,狂风呼啸着扑面来,卷裹着粗硬的尘沙铺天盖地,模糊了视线。
      然而顾不上躲开那刮磨着娇贵尊容的粗糙,只见被骤起的疾风鼓动、嵘昇殿内的爱晚亭四角层层悬挂的缥色垂帘纱幕被掀开,有道倚卧在亭栏上的素白身影。
      朔风猎猎,卷带尘沙如锋刃,疼痛却钝钝的,眼眶倒是被风沙刮得有些酸痛。
      舍不得挪开眼。那人只是简单一个双臂抱膝倚躺的姿势,就那么毫无防备的撞入视线,却似直直撞入心坎深处,很轻易的让他酸涩了眼眶,空白了思绪,失却了语言和动作。
      天色渐昏红,隔着这样大段距离,又夹杂着染了暮色的暗黄风沙,他却依然能看清那人的睫毛温顺垂着,显示着主人正安眠。
      不自觉微皱眉头,这么大的风沙,犹带寒意的天气,这人怎么就这么睡在外头了。还有那凹陷的眼窝,睫毛下略显青乌的阴影,有些苍白的脸色,愈见宽松的白衣……
      你所执著奔波的天下,让你受累至此吗?
      想要收拾好情绪去面对这突兀的意外访客,才挪一下步子,却见安然浅眠的那人蓦的一跃而起,在他还来不及换个表情的瞬间,已经扑在他怀里,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
      “好忙……等你好久了。”低低的、轻柔的声音略带闷闷,因为那人把脸埋在他胸前,也因此带起胸膛轻浅的的震动。
      他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抬起双臂——原来也没有那么沉重;缓缓却没有迟疑的环拥住贴在身前的人——果然瘦削了好多,让两人贴合的更紧密些、更窒息些。
      下颌抵在久别到以为不会再见的情人肩上,有些硬硌又似乎很脆弱。他看着此时空荡的亭子,缥色的纱依旧随风翻滚,仿佛随波涛起伏徜徉的青蛇,清冷苍凉又激烈昂扬。一如彼此的心境情意。
      “施聂……”忽然消了声。
      他睁着眼,看着此时无比贴近的情人,那细密羽睫微微颤动着。接吻的时候,他从不闭眼从不退缩;他的情人却很少睁眼面对,即便如此刻,施聂先主动。
      拉开纠缠的唇舌。因为风沙的关系,这个吻其实并没有多少甜蜜,反而带着些许咸涩。
      容久还是说不了话。因为他又爱又恨的情人,手中拿着一枝柳条,正在仔细的为他往腕上编,显然是要做只草编手环。
      江南的依依碧柳,他从未踏足回归的半个故乡。

      清明魂杳忆往昔,神伤犹黯然时,新柳便折枝。睹物难解相思,为君千里倏忽驰。与其相望不相亲,莫若永结同心。纵山河破碎,愿岁月静好。
      在我孤独的时候,你还是来了,带来了江南的氤氲缱绻。
      在你彷徨的时候,我怎能不在,留你独对这北国的冷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黄沙.风.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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