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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公元1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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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467年。
文家,三十多年前便是名门望族,如今是皇家的姻亲,风光更是不减当年。这三十几年,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从前的故事,没有人可能忘却,如今继续的故事,恐怕将来也不可能有人忘却。
这座府邸,主宰了几代沉浮,最奢华的一代,便是这一代了。
文情,十五岁,已经是出奇的美丽了。没有人会诧异,因为她是齐越蓉的女儿。尽管现年三十七岁,齐越蓉“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依然没有人能够威胁到。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在文情出生之前,她现在的美丽便已人人心中有数了。
她的忧郁不该显在她这个年纪的脸上,而那抹忧郁,实实在在,还带着点决绝的意味。
文府的药房里,她手上找寻着,脑中疯狂地闪过一些有关他的印记。
……
“你太过聪明,可习武不是只靠一点小聪明就能有所成就的。”
“原来师父自个儿资质愚钝啊?难怪你‘年少有为’!”
“姑娘家嘴巴这么刻薄,将来谁敢要你?”
“天下男人倘使都似你一般的愚钝,我不嫁也罢!”
……
“好奇怪,你身上怎么会有我熏香的味道?哇,你留着我的味道,舍不得洗啊?”
“神经病!病了一场又没大没小了。我是师父,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你不过比我大七岁而已,整天‘为师为师’挂在嘴边也不怕羞!”
……
“下次不准爽约,害得我淋雨,你怎么当师父的?”
“怨到我头上啦?我又没叫你淋,是你自己傻!”
“傻到连你也会心疼,是不是?我会一直傻下去的……”
……
“怎么这么好请我吃饭?”
“因为你笨得出门忘了带钱,难道让你饿肚子?”
“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
“哦,我是受文大人所托。若是你这个宝贝女儿有什么闪失,他岂能饶我?”
“哼,借口!”
……
“你是我师父,难道我对你好也不成啊?”
“我不要别人对我好,我也不受人家恩惠。”
“我只是回礼而已,你别不领情啊。”
“说对了,你的情我就是不敢领。”
“为什么?太师父也对你好,师叔师伯们都对你好,彤姨不还是对你好吗,怎么他们的情你都领,独独叫我难堪?”
“因为他们对我的感情不会发展成我所害怕的那种。”
“哪一种?”
“你自己心里明白。”
“除非、除非喜欢一个人也是错。”
“你喜欢了我,就是大错特错。”
“又找什么借口?是你年龄太大,还是我们的师徒名分?你明知道我才不会管它!”
……
“还是不肯接受我吗?”
“你还需要我说多少遍?”
“你只不过是不敢正确面对自己罢了。你沉湎于悲伤的往事,用一种极其滑稽的怪圈把自己困在里面,把每个来关心你的人都当作要揭你伤疤。你是懦弱,是胆怯,这不光荣,拜托不要再那种听似唐而皇之的理由再把我推开了,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
终于找到了。一个湖蓝色的细颈瓶儿,烫金的两个龙飞凤舞的字:销殇。
不知是该欣喜还是伤痛,她长长叹了口气,倒出些粉末在白嫩的掌心,喃喃道:“如果你果真这么灵验,就快快把你的药性挥发在他身上吧;倘若你只是徒有其名,那么你不该存在这个世上。”文情转身,却被一个身影挡住,她一骇,下意识去藏药。
“别躲了,你的轻功还不至于避过我的耳目。我的药房里有人闯进,我怎会不知道呢?”月光斜射进药房,钟离无谓白多黑少的鬈胡须仿佛被镀上一层金光。
文情很无奈地露出自嘲的笑容:“既然钟离先生都知道了,我不会瞒你。本是你独门秘方研制的成果,我擅自盗用,本就该赔不是的。”
钟离无谓看清了她动用的药瓶,神色凄苦:“真的要这么做吗?早知道二小姐如此顽固,老夫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您知道世上还有‘销殇’这样神奇的东西。”
“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难道我愿意这么做吗?我怎么会希望他忘记,忘记这一切?可是真的……没别的法子了。何况……”文情微微一笑:“先生认识我十五年了,却是今天才晓得我如此顽固吗?”
钟离无谓:“啊,老夫失言。二小姐的脾性,没有人比老夫更清楚了。正是因为老夫对二小姐太过了解,故而还是想多唠叨一句逆耳忠言……放弃吧,走到这一步,他本该和你一起承担。”
“不,我没有权力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当初我去爱他,那样艰难,我都不放弃,因为我要给他快乐。如今,让他忘记才能使他快乐的话,我也决计不会放弃这惟一的法子。”文情朝着月光而立,微阖双眸,一排扇子般的睫毛投下的深深阴影映在洁白焕发的脸庞上,美得让人心碎:“他一生受过太多的苦,命运对他太不公平了。我希望我们的爱会是他的福灵,能够指引他度过最艰难的岁月。可是既然我们的爱会成为他的灾难,那么,我不会让爱情继续下去的。我不能够阻止我的心,可是,这‘销殇’,正是能阻止他的心。他该平淡度日了。既然命运已经让他脱离了他原来的世界……”
“二小姐……”
“别说了,你何时劝动我过?”她凄美一笑,拿着瓶儿就要离去,却在门口立住。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他是我的师父,这段恋情本是有违常伦、不可能为世人所接受的。如今好了,结束了这孽缘,就省得劳烦先生和姐姐替我隐瞒了。哎,保守秘密,总是一桩苦差事。”
望着文情离去,钟离无谓几度想拦下她,却找不出任何理由。她没有说错啊。只是……她何苦要爱得如此之深?这种执拗,竟像极了……
想到昔日那位小姐,文玲小姐,如今这位二小姐的姑姑,就是倔强到了极点。她几乎用生命换来一段大逆不道的爱情,最终却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钟离无谓黯然。
突然,他一个激灵:“不可能,她、她怎么可能在这里拿到我的‘销殇’?我怕她做这样的傻事,早就把‘销殇’移到私密之处了,为什么药房里会有?
他拈起少许方才文情慌张之下洒落在地的‘销殇’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顿时大惊失色:“不、不是!这不是‘销殇’!里面混了‘逸情’!怎么会,这样一来就全糟了,二小姐的苦心也白费了,这个后果……天啊,这、这不可能。这两种要命的东西怎么能混到一块儿?”
他再也顾不了,冲到自己的房间狂翻出他的《七十二匪夷所思——奇篇》 ,一边翻一边喃:“被人动过了,有人看了我的私人秘籍。不、不,这些匪夷所思的神来之笔怎能流传世人?”
翻到了那页,第七十一奇:销殇。“哦,不!”紧接着下一页第七十二奇:逸情。他深深知道这两者混用的后果,起码用在那个人的身上,后果更是相当的严重。
他正突突冒着冷汗,文情闪了进来。她脸上那种惨淡的表情击倒了他: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文情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他,我给他喝了,明天就该有效果了吧……我、我居然真这么做了……我怎么有这样的胆子?我、我改变了一个人一生的命,就在一杯参茶里……”
“不,二小姐……”钟离无谓哽住了。这样残酷的现实,他说不出口啊。
霎时间,文情崩溃了,号啕大哭起来。她咬着帕子,尽量不出声,但她剧烈起伏着的身体出卖了她的悲伤。一切都结束了。
“你没事吧?”
“你推开了我,又何苦来关心我?”
“我不愿伤害你。”
“你以为你没有伤害我吗?”
“晴儿,别逼我……”
“别说你为我做的一切都只因为我是你的徒弟,我不相信,决不相信。”
“你要我怎样呢?”
“你知道的。瞧你时时刻刻都戴着它,你是喜欢我的。别再掩饰了,骗我很好玩吗?”
“我承认,我不可能放得下你。彤姨走后我以为我真的不会再为任何人付出真心了,可是你,晴儿,你让我无从抗拒。”
“我希望你快乐。”
“伤害你,却是我最痛苦的事。”
“那就不要伤害我了,如果你难过,我的爱还有什么意义呢?”
……
是的,如果他难过,我的爱还有什么意义呢?只要他快乐,我只要他快乐。至于我,看着他快乐,就是我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