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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师四月 女子停住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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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后
京师,德靖四年
四月初七赶集日,各地商旅,周边农户手工人齐集,街道两旁货品林立,工艺品,农产品,还有投壶技戏,弹唱,连贫书生都摆开一张四方长桌代人写信画像。
那边黑压的人头围了一重又一重,时时爆发出一阵叫好。
“再来跳一个。”围观者起哄,毛发褐黄的金丝猴茫然左右看看,前面是越烧越旺的火圈。
“各位看官,我的小金丝大概是累了,没有精神了,开始给我罢工,也许有点表示它就又生龙活虎。”训猴的黑瘦男人不失时机变相领赏。
总之是应有尽有,人来人往,拥挤熙攘。
何为太平盛世?此乃太平盛景也。
新脆柳枝下,一双微弯水翦皓眸紧赞盯着前方,眉心稍纠,生怕错过什么。
眼眸颜色不是纯黑却无损她给人大家闺秀的素净印象。简单的发式随意点缀数颗白珍珠,鹅黄真丝窄袖深衣,绣着同色暗纹,外再套一件同色纱绸开襟短衫子。腰缠青绿编织丝带,垂下的带尾缀白色毛球十分之可爱。
利落的打扮,不失细节,凸显女子轻盈体态,若江上凌波闪闪,涤荡人心。
这出尘丽色,静容谦虚,不温不火,不压群芳也不招人嫉恨。美而静好的女子总是得人欢喜,看一眼如沐春风,看两眼百花盛放,看三眼感谢上天恩宠。
一旁撑着油纸伞遮挡太阳的丫鬟有点不耐烦,不知自家小姐为何对这草编的玩意情有独钟,明明就是很普通的玩意儿,她十岁就玩腻了。
再说了,这草编的动物花样有很多,有蝴蝶、蜻蜓,有麻雀、蚱蜢、螳螂、仙鹤,那才有趣。这小姐独独钟情孔雀,说怪不怪?
圆睛不自觉地溜向他方,市集上人来人往,扎堆在一些玩意稀奇的摊位前。先前远远就看见那耍猴的,猴儿跳上高杆子尖时看见了,背光绕扎一圈金黄的毛,很打眼。
那猴儿好像发现被她白看似的,不再出现在杆尖。
唉,就在前方不远,可对她是可望不可及的遥远距离。往来人多,不能随意走开,要把小姐弄丢了,日后有的是机会看耍猴。
小姐平日少出门,就是出门也只到固定的几个地方,身边伴着人,放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放心的了。况且这等撩人貌色,易惹狂蝶。
不太甘心,脚尖垫了一次又一次,看到的仍是背影,背影••••••好羡慕那些背影啊。
望洋轻叹。有着婴儿肥得小丫头侧头,自家小姐正目不转睛盯住手艺小伙子来回穿插的手。对她的没有自觉性,小丫头不由翻白眼,我的好小姐别再盯了,你难道看不出那小伙子满脸通红,手都在发抖吗?
一般人,即使只是被一般貌色的人盯住也难以自然应对的,更何况眼前是个绝色美女。
不是她自家黄瓜自夸,身为丞相府的丫鬟,她也算见多识广,名媛闺秀见过不少,美名艳绝京城的也不过如此,唯独自家小姐教她看来都觉脸红心跳。这其中有所偏颇是自然。
十分难得,这位小姐性子不骄傲,没有颐指气使的不良习惯。在她看来美而不傲才算得上真善美。
只是这个小姐有个稍稍特殊的嗜好——就是这草编的孔雀。
这草孔雀有啥特别的?空有孔雀的形象,按她说长得更像鸡。市集上随便一玩意儿都比它有趣百倍。草编的动物老早老早就过时了,她老早以前就不玩了。
看着会摊子前就她们两个人,连孩子都不愿停留。有点丢脸。
这家里一大堆了,她见过的样式都齐全了,小姐到底想要怎样的?
一日吃五顿的丫头不禁想,要是用这些钱去买吃的,能吃好,吃撑。
小翠的思绪渐渐飘远,空着的小圆手不自觉地摸上肚皮。为了出来,午饭吃得早,葱油煎饼,肉酱面早就二道消化。
看不到猴子戏,肚皮空空,这出来都大半天了。
巧手的小商贩兢克地将编好的绿孔雀递给她,皮肤黝黑,眼神耿直的小伙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眼前貌美女子,怕看亏了她似的。
想到她之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是盯着他编孔雀的动作看,真是受宠若惊,不禁偷偷虚荣地偏一偏。
小姐将孔雀托在掌心细细观赏,小伙一颗青春洋溢的心跟着提起,怕她面色稍有不对,不能中她的意。
但她没有,看得认真,手艺被这样欣赏小伙不自觉面露得意,定是手艺了得,才能博得高贵小姐青睐。
哪知她却摇摇头,“还是不像。”很谦虚地没有因为不像心中所想流露厌恶。
自我膨胀忽然泄了气,双肩下垂,委屈巴望着她,“小姐要怎样的孔雀?只要小姐说得出来我就能编出。”夸下海口,想挽回几分好感。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怎样的孔雀。你再给我编一个吧,成双成对才不至于太寂寞。”她微微一笑,在小伙眼中笑容倾城。
那浅淡的笑容在瘦黑的小伙心里投了石,荡漾开一轮轮涟漪,恍惚间鼻间若有若无的清香,即使是上到山下油锅也甘愿奔赴。
又一次忘情的越矩,即使仅是心理上的,小伙耳根赤红,呼吸困难,心如擂鼓,胆颤心惊,取一旁棕榈叶甘愿再编一个。
不可如此不辨东西,这次一定要编出小姐满意的才好。为自己打气,专注手艺。
神游他方的丫鬟被她的话惊了回来,“小姐还要编啊!”颇有怨言。
樱唇方微启,那丫鬟自己自作聪明,“不用说了,我知道,好事成双嘛。”这样的话她都听腻了,必定不会猜错。
“小翠,你在看什么?”女子温婉地问,撩眼望去,人来人往太匆匆,看不到特别吸引的焦点。
“没看什么。”了解自家小姐好奇心不强,但只要身边人想的,都尽力迁就。是错觉吧,如此知书识礼,美丽大方的小姐怎会想要讨好别人?该是别人都巴不得来讨好她才对。
无故心神走岔,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狡猾儿童的靠近。
小翠惊跳转,圆眼警戒瞪着身后人,“谁摸我,你这个登徒浪子,斯文败类。”
那男子也并不斯文,但一身整洁,看上去依旧霸气,不屑睥睨,不将一个小小丫头放在眼里。穿着打扮与在场的另一个汉子衣着一样,只是那个汉子更强壮。
一个开路,一个善后,应是中间衣着深绿绸服,面容严肃的花发男人的护卫。
花早惜不禁一颤,那老男人细长的眼睛微眯,经历年月的双瞳色浅,眼角纹理密集,似笑非笑,似邪非善。令人不寒而粟。
不知是错觉,还是历尽沧桑的人本该有这样透心蚀骨的察人能力。
这种派头,应有来头,来者不善。花早惜扯了扯小翠衣袖,对她摇摇头。
小翠也感到对方的气场,怯了胆,禁声不敢再讨公道。
擦身而过时,花早惜觉得那男人有意侧看自己,笑容险邪。
未成事件,看客散去。
花早惜呆立,小翠以为她因未能为自己解困内疚,执手安慰道,“小姐我没事,人多嘛,碰碰撞撞总是有的。那个人虽凶相,也不像随意轻薄的人。”
花早惜恍然回神,“你被捉弄了,我惜才回头,恰见两个顽皮窜逃。”
小翠笑得更无所谓,既然一场误会不需要在意。只是。
“既然是顽童所为,小姐为何不展眉头?”
花早惜闻言“哦”了一声,那中年男人的犀利眼神挥之不去。
由于突发事件,手艺小伙子记忆起另一件风言满城,女子闻之变色的事情,好心提醒说,“如今城内有采花大盗出没小姐出行要小心啊,没有同伴莫要往人少的地方去。”
“多谢小哥提醒。”小姐双手各捏着一只草孔雀,虽然不是理想的样子,但她心满意足。
“小翠给钱。”
“多少钱?”
又得用银子来喂那两只青绿的玩意儿,既不能吃,也不算好看。只能将草孔雀幻想成熟的孔雀肉来平衡,自袖袋摸出三个方孔铜板。
路人的偶然一瞥,实在不应该在意。抛却脑后。
“今天人真多啊。”望着人山人海的街道感叹,哪里才是尽头?人的情绪是很容易受感染的,她自然也变得活跃起来,但活跃得很矜持。
“那当然了天子脚下能不繁华吗?京师的市集是王朝内最繁华的市集。各地商贩齐集各式商品应有尽有,商品是最多最全。”虽然只是个丫鬟,但也是京师的丫鬟啊,京师的荣誉自然也有她一份,这一份足以让她膨胀地抬头挺胸。相对于其他地方的丫鬟,她也是可以低头看人的。
笑看小丫头将京师荣誉据为己有,与有荣焉地自豪。
迎面而来一个儒衣男子在众流水人群中突围,太鹤立鸡群,难以忽视。
男子也注意到了她,摇了摇纸扇,不急不缓地翩翩向她走来。虽有些距离,却看得出面容带笑,笑得很满足很得意。
“小姐是四少爷,四少爷。”小翠兴奋摇着花早惜的衣袖,原地跳跃,脱手后猛挥。油纸伞上下跃动阴影与白光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交错,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花早惜驻足静待男子来到身边,嫣然若风中白莲,等待塘人采摘。
他知道她们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他的出现她一点不惊奇。
近了,看清那男子面白如玉,黛眸似星,一身月白色衫袍,内外同色,绣以同色竹叶暗纹,领子,袖口以浅色金线刺绣装饰纹样。腰间缠碧玉,手执沉木纸扇,顶配玉冠。
秀致俊容固然回头率高,不过这是在京城,什么人都缺,就不缺阀门子弟,皇孙公子,长得好看又有气质的一抓一大把。路人甲乙也不少见多怪。
此人必出身门阀,除却流于外的气质,衣着也如此赤裸地昭示。武士穿衣图行动方便好动多不喜套件外袍,文人或贵公子则不同,常套一件外袍来凸显自己的衣着品味,正与武人区分开。
男子垂目一览她手中孔雀,抬起星月眸,“这孔雀可有我一份儿?”温磁的嗓音也动听。
花早惜略垂眼睑,看着手中孔雀,虽然她说好事成双,但那另一半却不曾想到过是他,为什么好事要成双?成双总是好的吧。
他是她的表哥兼未婚夫,那另一半不是他还有谁?
湛深水潭凌波一转,“难道早惜要两者皆占?”
丫鬟小翠快嘴代答,“小姐说了好事要成双,哪少得了四少爷的一份?”
唇红齿白也可用在他身上,男子语带玩味,“好事要成双么?”
他是仁德誉满京城的花丞相的四公子花未岱,品貌皆上色,不少京城女子趋之若鹜。若不是名草早有主,他又如此四处昭示,说不得还熬煞多少待字闺阁,京城名媛。
花早惜则是花家的远房亲戚,笼统称表妹,一年前父母不幸遇贼身亡,只剩孤女一人。这是花家人告诉的关于她的过去。当日幸得花家念旧情收留,相处没有嫌隙,后又定下了与花未岱的一门亲事。她想她的人生从此是美满的,心存感激。
花早惜抬眸,桃唇含笑,将一只孔雀递给与他,“一双一对自然要有表哥一份。”
她当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能令人神迷,否则不会轻易这样笑了。她想用自己的笑容讨人欢心,又怕太过火被误会作媚态。拿捏得不好时,会有些别扭。但也好看。
花未岱笑容更胜繁花,并未接过,转到花早惜身边挽住她纤细的藕臂,似极爱缠人的孩儿。
语气戏弄“既然是一双一对那早惜就留着吧,我有你就够了。”后半句是附在她耳边说的。如兰气息薄喷,花早惜一愣,而后脸颊漫出微微酡红,延极更广,娇妍柔媚似碧水荡波。她略撇开脸,去看两旁人流商品。
京师风气较为开放,即使一对男女在大街上手挽手也不会太引人注目,更不会去猜测此二人是否已成一双。
他们侧目是因为这一对男女气质出众,郎貌女貌,赏心悦目,天生一对璧人。
然后发现根本不需多虑,分明写在脸上的夫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