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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龙冰山隐火种 雪钗沁红十个洞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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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宣德四年(公元1429年)。
京都北京。俞思桥边。
水波潋滟,杨柳依依。少女临溪而望。那双黑葡萄似的美眸,像一潭晶莹的泉水,清彻透明,楚楚动人,却是盛载着无尽哀愁。
“……诚哥,我想,我们还是解除婚约吧。我、我已是不洁之人,岂能累及你的名声?”这番犹豫的话语,从怯生生的她口中流泻而出。她,内阁首府柳景治的爱女,柳萦。这个时分,原本该是她与未婚夫文诚的婚期,然而好事多磨,婚宴前夕,她的一切甜梦都摧毁在了京城首富、商贾方金海手里。她恨,然而她一介弱质女流,又能有什么法子?十六岁的花季少女,所能想到的,也仅有这些了。她俏生生的瓜子脸依然书写着一贯的倔强,不会因物是人非的变迁有丝毫削减。
他,兵部侍郎文诚,瞥了眼她含怨坚忍的眸子,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无语。他还能说什么?他,也仅有二十岁。这般变故,他同样承受不起。
……
两个月后。
柳府的漫天大火烧红了整个北京城。
没有人能够忘记,那蔓延的火势,冲天的黑烟和尖锐的呼喊。除了战争,最最惨绝人寰的故事就在这里了吧。府上没有人幸免遇难,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
文诚的血汗交杂在凌乱的发丝上,衣衫也几欲尽数烧毁。他却顾不得这一切狼狈。他望着眼前显然是受了过度惊吓的挚爱,褪下她皓腕上的碧玉镯子,毅然折断,硬将其中半截塞入她手中。好不容易在那千钧一发的当儿挽回了她的性命,他知道,他的生命再也离不开她了。
“听着,萦儿!我们逃走吧,离开这个伤心地,我会永远保护你。无论是否拜堂,在我心中,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我回府收拾细软,你就在俞思桥等着我,黄昏时我一定赶来!这截玉镯就是我俩的信物,只要玉镯还在,我俩终会天长地久的。”
柳萦是那样木然。一朝失去双亲的阴霾比起那奸恶的商贾更令她挥之不去。她抬眼望了望世上唯一的依赖,只有顺从点头。
……
黄昏。日落。天黑。深夜。
她,身无分文,孤零零地站在俞思桥头。
他没有来。她等了三个时辰依然不见他的踪影。
焦急。恐惧。失望。绝望。愤恨。
同样是十六岁的柳萦,同样怨恨这个世道。然而,此时,她不再是之前那个无主见的小姑娘了。无尽的苦难禁锢了她纯净的心。恨,就要讨回公道。依赖旁人,不如依赖自己。
尽管只有十六岁。
复仇的信念燃起……
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
齐越蓉现身江湖,那已是二十年后的事了。一直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柳门惨案也已隐退江湖二十年了。此消彼长,一切都在这二十个春秋岁月中。
齐越蓉,十九岁,玉龙剑派的大师姐。
玉龙剑派,屹立在云南丽江的玉龙雪山之巅的女子帮派。入门的所有女弟子,都必须是心如止水的处子。它们的心灵,要像玉龙雪山的积雪一样纯净,同样也要似玉龙雪山的寒冰一般清冷。她们的掌门孤灯客痛恨天下所有男子,所以帮中所有弟子也都必须痛恨男子。每个弟子入门,孤灯客都会亲自在她们的臂膀上点上殷红的守宫砂和“伊涟昊水”。若是守宫砂消失,伊涟昊水的毒性就会侵入体内,生不如死。而染指于她们的男子也将会受毒水所累。
帮中自然有些叛逆的弟子不守帮规,情愿以生命为注也要偷食禁果。但齐越蓉,十九年的雪山生涯早已使她整个儿地溶入了冰冷。那是丝毫不带矫饰的冷清和漠然。自然地,她成了孤灯客最得意的弟子,在众师妹的无比敬畏下位居第一。她也在十四岁就拥有了玉龙剑派的圣物——雪钗,并且是代表最崇高地位的三根。五年来,从未摘除过其中的任何一根。因为,她循规蹈矩,从未稍稍出格而被降罚。
除了一身绝顶的武艺,齐越蓉还生了个倾城倾国的面容,那张天仙般清丽不可方物的俏脸,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对象。
每当她走在街上,感受到四面八方火辣辣的目光时,心中真是无比厌恶。但是,虽然人们羡慕她到发狂,爱慕她到要死,也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一步。因为她的眸子,那对比利箭还尖锐桀骜的眸子,冷。因为她的脸庞,那张毫无血色惨白无比的脸庞,冷。头上,梳着乌黑发亮的髻,别着的三根玉制雪钗,冷。另一边斜插的银簪,熠熠闪光,冷。青丝直披到腰下,如黑色的瀑布,一泻千里,冷。总之,齐越蓉从上到下,再加上耳垂、颈下的流星般的玉饰,真是寒气逼人。这些冰冷的外表,却也敌不过她内心的肃杀。她是个从骨子里渗出慑骨冷傲的女人啊。
在这个多事之秋,齐越蓉一袭月白色的衣裳,来到北京城。
京城是繁华之都,人人都见过世面,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啊?达官贵人们见过成王妃汪氏,那是娇艳之美;见过赫赫有名的钏公主,那是明艳之美;寻常人家的百姓见过兵部侍郎的独女,那个以黑幕罩面的文玲小姐,五年前也曾是惊艳四方,那是舒雅的碧玉之美;上了年纪的人们也不会忘记,二十年前内阁首富的千金小姐,清爽秀丽的柳萦;出入勾栏的商贾富人也早已看尽了烟花之地的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各有各的美法儿……然而,齐越蓉的出现,让每个人都领略了新的震撼。是的,她的美丽无法言喻,却是艳压群芳,显而易见的天下无匹。
齐越蓉走着,人们就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儿。大家震慑着,熙熙攘攘,赞不绝口,目光锁定,只紧紧跟随她的曼妙身影。
路经“吟美阁”,楼上搔首弄姿的风尘女子们霎时停止了嬉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们望见齐越蓉的第一眼,就立刻自惭形秽起来,纷纷以团扇掩面,羞愧万分,仿佛自己的身份玷污了美之一字。
一时间,似乎时间冻结,空气凝固,以往纷扰的街道此时竟是鸦雀无声。
一阵淫亵的笑声从“吟美阁”传出打破了寂静。京城首富、商贾方金海带着一身酒臭味蹒跚而出,臂弯紧箍着两个酥软的娇躯,两张怯生生的俏脸笑得勉强,筋骨生疼才是真心。
人们面面相觑。这两位身为“吟美阁”摇钱树的妓女望舒和婕宛是京城著名的勾栏双姝,并居花魁,轰动之极,令天下男子们趋之若骛。如今在见识了齐越蓉之后,再看她们,竟是毫无动人之处,只感无尽的恶心。是啊,在铜臭中长大的风尘女子,她们的眸中如何能有齐越蓉纯而又纯的神采呢?
方金海肥硕的身躯踉踉跄跄,面泛红光,显是还浸在方才的温柔乡中,哪里感到今日的街道有和不同。死寂对他而言也是空。街头只回响着他那猥琐的浪笑和情话。
齐越蓉挡住了他的去路。不,她一动没动,早就停伫在“吟美阁”前,却是他醉醺醺地撞了上来。
方金海一楞,面部开始抽搐,狰狞得令人生怖。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敢挡本老爷的去路?”低吼。闻者毛骨悚然。
死寂。无人敢惹这个独霸一方的恶棍。
方金海冷不丁一抬头:惊怔。他彻底征服在齐越蓉的绝世丽容中。
惊怔的眼神她见过无数,而如今这个恶男人的眼神……齐越蓉敏感地捕捉到一丝不同。仿佛,惊怔中带着份久违的熟识。
拥着望舒和婕宛的手臂不觉中松开了,霎失倚靠,他几欲栽倒。然而,他不以为意,只是怔怔地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把她的影象深深烙在自己的心上。
“你……还活着……你……没死……”他喃着。
“我不认识你。”冷漠的声音,丝毫不拖泥带水,果断刚毅。
“你……不认识我……”他眼中的光彩犹豫地黯淡下去,失望又落魄的声音:“你不是她……不是……她不可能不认识我……我就算化成灰她都不会说不认识我……她若是见了我,一定会杀了我……杀我……”
众人瞠目结舌,从未见这个呼风唤雨淫威凛凛的大恶人有这般狼狈时候。
“你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齐越蓉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
“你……”方金海灼热起来:“是,你是她……你是……你恨我……要杀我……”他说这几句话时,神情竟是极为惊喜,似是极度渴盼着他口中这个“她”杀了他。突然,他蔫了下去,软着身子如蹩脚蟹般跪倒在她身前:“萦儿……你可知道,这二十年来我想你想的苦啊……”他涕泗横流,呼天抢地,混乱中就用手去扯她曳地的群摆。
只是一瞬,但听他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他手心到手背已被齐越蓉的银簪狠狠贯穿而过,血肉模糊连成一片,惨不忍睹。银簪如何出手却竟是无一人窥见。
齐越蓉漠然道:“有脑子的岂敢碰我玉龙剑派的人?殊不知我帮规头条是什么?就让你领教我的‘十个洞’!”说着举起银簪往方金海身上又连戳九个下。眼见血肉翻飞,筋脉尽断,伴着声声惨叫连连不绝于耳。这九下戳得又快又狠,戳得人人毛骨悚然。
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手法,纵是老江湖见此情景也不免心惊肉跳。素闻玉龙剑派与天下男子为敌,却不知尚有这招新崛起的针法,况是出自一个年轻的少女之手,更惊这少女何其的绝丽,未免与这残酷招数甚不相衬。众人在惊喜方恶霸受苦之余,呕吐的呕吐,遮脸的遮脸,尖叫的尖叫,各种怪声怪相一时齐发。
方金海泪水滂沱,脑子也清醒了,磕头如捣蒜:“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
齐越蓉忍不住疑惑:“你方才说的‘萦儿’……”
方金海也不听下句,只混乱地继续磕头求饶,一边断断续续道来:“不敢了,小的再也、再也不敢拿任何其她女子与姑娘相比了!”不知是他明白认错了人还是为了苟且偷生。
齐越蓉一语不复二遍,见方金海曲解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更生厌恶,当即柳眉一蹙,声音也冷峻了三分:“姑娘我已履行帮规体罚了你,料你也不敢再犯。不过……刚才看众人的态度,你似乎是人人憎恨的大恶人啊!那我今天就为民除害,取你狗命!”
“且慢!”闻声望去,但见一人凌空而起,飞跃出人群,轻飘飘地落在齐越蓉面前。
众人唏嘘,似有些激动,只畏于方才齐越蓉的武艺,无人敢高谈论阔。“文公子,是文公子哎……”他们窃窃私语。
齐越蓉再生厌恶,心叹道:“难道人人都是这般不济?先是见我貌美,便心生向往,竟痴痴远观。后见我伤人于无形,便都又怕起我来了?世人果是只爱美好物事,欺软怕硬的庸才!男人更是如此。”她略有惊奇地打量此时尚敢阻止她的眼前人,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青年,一袭锦缎白袍,金带束腰,环佩叮当,随携的钢剑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变幻多彩;他有着智慧的额角、颀长的身子,眉目清秀,潇潇洒洒。
那俊美的青年道:“姑娘,在下文丹,见姑娘伤人不眨眼,实在愤慨!这位方老爷虽然素来行为不端,但他已受到惩罚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姑娘手下留情。”
齐越蓉先是恼怒,后又迷茫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是什么意思?”
文丹一楞:“这姑娘是天生尤物,怎竟连这么浅显的句子都不懂?原来只是个没读过书的野丫头。不过倒也好生诚实。”他解释道:“就是说人应该怀着仁慈之心。”
齐越蓉不屑道:“对好人当然该仁慈,对坏人,就是见一个杀一个!”
文丹怒上眉梢:“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怎心地却如此狠毒?”
齐越蓉瞪着迷惘的双目:“花容月貌?好好的,怎又说起花朵和月亮?中土的花是很好看啊,雪山上可没有。”
“花容月貌是说你很美丽的意思。”文丹再度解释。
听他赞自己美丽竟是信口说来,爽爽快快,并非谀词,齐越蓉怔了一下。从云南往北京这一路上,觊觎她美貌的男人她见多了,却第一次见到有不为自己美貌所痴迷的男人,心中不禁扬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嘴上却是不饶人的:“美丽就美丽,何必文绉绉的,嘲讽我没念过书吗?再说,我花什么容月什么貌的,用得着你来赞吗?我狠毒?我履行帮规,哪里狠毒了?你这是在辱骂我师父,我可不饶你!”
文丹被她的率直天真弄得哭笑不得:“你一个姑娘家,总是凶巴巴的干什么?你父母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该有的三从四德没学过吗?”
一语触及齐越蓉心头大痛。她向是不会掩饰情感的,心中不快,立刻就从口上爆发了:“你是被父母宠着长大的公子哥,就用这样看低我一个江湖女子吗?我母亲,岂是被你说三道四的?”
听她只提母亲,文丹忍不住问一句:“那你父亲呢?”
齐越蓉惊跳起来,怒不可遏,嚷嚷着:“你只会这样损人吗?有本事就痛痛快快打一场,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她蓦地拔惊鸿剑出鞘,挽剑舞了一道剑光,倏地飞身一窜,就直向文丹逼去。
文丹一阵莫名其妙,不得不举剑相迎,信手发招就挡。金玉交鸣之声,擦出电光石火。
一轮交锋过后,两人均有惺惺相惜之感,尤其是齐越蓉,顿时一凛:这个男人居然能接她一招!
她本是江湖女子,对她精湛的武艺,文丹就没那么不可思议了。只是没想到这个使狠毒针法的小姑娘,剑法也是这样精妙。
“你父亲……”文丹好奇心太胜,穷追不舍。
一语之下,齐越蓉的神情由震惊转为震怒,凌厉地干干脆脆道:“我没有父亲。天下男子皆为草芥,我岂会有父亲?”
文丹怔了一下。素闻玉龙剑派恨极天下男子,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听着如此冷酷的话语从这个绝美少女的口中吐出,他不由地不寒而栗。
“只因为恨,你就要杀人吗?”
“是的。但凡我所恨的人,只有死。”
文丹第一次听到这样任性不近人情的理论,简直是闻所未闻。他惊讶地瞪圆双目:“那你爱的人呢?”
“玉龙剑派的人,没有爱。”
文丹大大惊怔:“你从小到大,就没有遇见过可心的人吗?”
她诚实道来:“我在玉龙雪山活了十九年,只见过师父和众师妹,大家共同切磋武艺,只有同仁的默契。是责任和身份凝聚大家在一起,不是什么感情。今年我第一次离开云南,在往中土的路途中,见到的,也只有厌恶的人罢了。花花世界足以令我厌恶,哪里谈得上爱呢?”
“厌恶?也包括我吗?”这回,他却是极为认真地盯着她问道。
齐越蓉顿时张口结舌,竟是说不出厌恶他的只言片语。倘若换了旁人,她定会紧锁眉头说是,然而面对他……她无法辨析胸怀里的这丝情愫,只晓得,这个男人,他和其他男人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她却也说不清楚。就是让她如何也不能厌恶他的感觉。
齐越蓉这瞬间的踌躇,在他而言却是大大的感动,至于为什么感动,他却也说不清楚。只晓得,之前,他会对这个尽管美丽却不可理喻的少女不屑一顾;而在她这犹豫的当儿过后,他对她的感觉明显发生了变化。就是让他如何也不能再无视她的感觉。
“姑娘能否放过这位方老爷?”他希望她在犹豫过后动容了。
齐越蓉一凛。不得不承认,如今她已没有杀方金海的念头,然而……师命如山,帮规如铁,若然撞见那流连烟花之地的淫亵男人,是断然不能饶恕的。她岂可为了一个男子而坏了规矩?十九年,她可是从没逾矩过。
“我还是要杀他。”这句话很轻,却也很坚定,不容商榷的味道。
“我代他受过。”文丹说出这话时,自己都吃了一惊。方金海,可是他父亲最痛恨的人啊。若是父亲在场听他说这种荒唐话,非废了他不可。
不仅是他自己,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惊怔当场。全场哗然。
齐越蓉不可置信:“你可知你代他受的这个过,是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蝼蚁且偷生,她真是从没见过还有愿为他人而死的。
“生命。”文丹嘲弄般轻松道。
“那你还……”齐越蓉居然气急。她也不明白自己的荒唐。依照帮规,如有代人受过者,一律成全,并可赦免先罪者。以往的她必轻声冷笑,再杀了文丹放了方金海,如今……她居然下不了手。或许,她可以当没听见,这可不算犯帮规了吧?依旧是那样荒唐。循规蹈矩的她居然也有想逾矩的时候!
文丹看着她因焦急而生出一点血色的俏脸,更是增丽三分,他恍惚了一下,荒唐也要到底:“姑娘就杀了我吧。”潜意识里,似乎也很想知道,齐越蓉会不会舍得杀他。很可笑吧,在玉龙剑派的人的面前居然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只为看看这个素来不留情面的女子会否手软。殊不知,胜利的机会何其渺茫啊。
如此直接的要求,那样洪亮的声音,她怎能当作听不到?罢了,怎能留恋,就结束了他吧。亲手结束他,在他死前,要将这个与众不同男人的面容一辈子铭记在心里。齐越蓉是这样想的。曾经,她的目光不会在任何男子身上多一瞬的停留,如今却要记住一个男人。在玉龙剑派,这是最荒唐的事了吧。
“是。”这个字,说得艰难。
失望吗?还是意料之中?文丹苦笑一下。为了她这片刻的不忍,就真的付出生命吗?
但见齐越蓉足下未动,身形已疾如流矢般掠来,衣袂风飘,雅丽如仙;秀眉微蹙,目光哀惋多情,显在挣扎。她这一刻让他心恸的神情,如魔咒般定住了他,就要一心受死,再无犹豫。死在这样一个仙姬手下,倒也不枉此生了吧?从未有一个女子用这样的眼神望过他,只为这样一个眼神,死了也值,何况这女子是仙姬啊!
颔下一片冰凉。只觉一麻,一双柔软滑腻的玉手,已紧紧的扣在颈项之上。登时感到椎骨剧疼,全身劲力顿失,失去抗拒之能。
你这样狠心吗?他那样哀怨的瞅着她。
也正是这样一个眼神,她又犹豫了。指节稍稍一松,又一紧。
这样一松一紧的踌躇间,他顿觉对不起她,不该让她有丝毫为难。算了,何苦要让她杀了我还不安呢?他索性眼睛一闭,头一扬,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实在是不忍见她丝毫的踌躇啊。
齐越蓉从没有在一个男子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令她愕然,一阵痉挛从指间传遍全身。她颤抖着松了手,看到文丹颈上的指痕,竟尔感到罪孽深重。
疼痛和压迫感消失了,文丹睁开了眼,看到齐越蓉闪亮如星辰的眸子秋波流转,瞳孔中映着自己一脸错愕。
齐越蓉第一次,垂下手,轻轻地说:“你是第一个冒犯了我,却没有遭到‘十个洞’的男人……”
黄昏,晚霞漫天,映得齐越蓉玉容生辉。她在旷野漫步,满脑子闪着文丹的影子。忽闻微风破空,一条青影闪过,在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中缓缓停伫。她望去,一张红扑扑的圆脸沁着汗水,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是她,掌管财务的二师妹白越虹。她,年方十七,身着青衫,发髻上别有两根雪钗,五官极为普通,却是不媚不俗,活力四射。笑靥如花,明丽照人,实是个单纯的活泼少女。
齐越蓉没有什么惊喜的表情。对外人,她是冷冷的,即使是对师妹们这样的“内人”,也只是淡淡的。
“师父也到京了?”
白越虹打量了一眼这位不苟言笑却令她崇敬无比的大师姐,醉人的酒红色正浸在齐越蓉的绝世丽容上,美艳无匹。很少见到她白皙如玉的面庞上呈现出这样的色彩,白越虹看得痴了,竟无暇去回答师姐的问题,有些迷惘地喃喃道:“中土的景致,比起玉龙雪山,真是太美了。”
齐越蓉有些不耐和不屑:“在中土,哪里能看到那样壮丽的奇景?雪山的一冰一岩,都是我们成长的轨迹,又岂能忘本呢?”至于她的问题,问了也是多余。既然白越虹都到了,那师父和三师妹秦越彤也一定伫足京城。
白越虹习惯了大师姐的冷淡,倘若哪天她露点笑容,那才是罕事呢!她叹了口气,想起此行目的,神色颇为担忧地取出一封信函,递给齐越蓉:“蓉师姐,今日午后发生的事,师父都知道了,她好生气,这是她给你的亲笔书信。”
齐越蓉心一沉:“读来听听。”
白越虹展开书信,上面呈着师父孤灯客娟秀的字迹,她朗声读道:“‘文家少爷,轻薄恶极,汝敢留情,实为放肆。师父命你,今夜杀之,将功补过,以表诚心。’蓉师姐……” 她怔忪地望向师姐。
齐越蓉往信上一瞥:字很工整,她只残缺地识得一两个;信的右下角,绘着一根嫩柳,是师父的标记。她神色更加黯淡,心中叫苦,嘴上说道:“二师妹,请转告师父,我一定奉命行事。”
“那便好。还有,师父命你查探的事情怎么样了,有眉目没有?”白越虹将信递给齐越蓉,小心翼翼地问。
“还在进展,没什么头绪。” 齐越蓉一阵心烦意乱。
“那……那个文丹公子到底是谁呀?你望着他的眼神,好像与往常不同。你一向听师父的话,厌恶男子,为什么偏偏对他手下留情?”见齐越蓉默默不语,白越虹更加害怕:“你不是做出什么对不起玉龙剑派的事了吧,难道你跟文公子……”
齐越蓉脸色大变,血液涌到脑部:“你胡说什么呀?师父何等精明,我若背叛她,她怎会不知?我对玉龙剑派的一片忠心,我决不能对不起头上那三根雪钗!”
白越虹稍稍松了一口气:“是呀,三根雪钗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帮中弟子人人盼望,却只有蓉师姐你能拥有。那……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手臂吗?”
“什么,你还是不肯相信我?”齐越蓉气急败坏,“唰”地捋起右手衣袖,露出皓白如玉的臂膀,和那触目惊心殷红的守宫砂:“倘我行事有所偏差,我可能还站在这里吗?倘文丹和我……他还能活命吗?江湖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躲得过伊涟昊水的剧毒呢!”
白越虹松了一口气,暗自后悔自己的莽撞:“那便好,那便好。我、我告辞了。”
看着她消失在夕阳中,齐越蓉神色凝重,低头看看那封信,眉头攒在了一块儿。
夜深了,月光悠悠地洒下来,四野如蒙上一层薄雾轻绡,景色清幽美妙。
归去来兮林里,虫鸣唧唧,夜寒沁人。枝叶浓密,树影婆娑,月光透过缝隙射下已无什么光辉。
一玉石小几上,置着一壶双杯。文丹神色凝重,伴着身边的女子小酌。他还是一袭雪白的袍子,束腰金带却换成了普通白绸,额上也勒了一条白绸子。
那名女子,约摸二十岁。一袭黑得快要被吞没黑夜的单薄黑衣,亦是黑得沉重压抑的黑幕罩面,只露出黑白分明的晶晶双目,清灵如水;两弯在刘海间时隐时现的柳叶眉微微上扬,诉说着千般愁万般怨。她似有几分醉意,身子已在摇晃,眸中蒙着一层水汽:“哥,多谢你陪我来拜祭大哥……”她声音清脆,却是软弱无力,竟煞是好听,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醉的。
文丹眼一热:“咱兄妹俩,一母同胞,什么谢不谢的?大哥他,也是我的好大哥啊!”
那女子,文丹的胞妹文玲,闻言立即潸潸泪下:“哥,还是你好……为什么他们那么狠心,要我与大哥阴阳相隔?如果不是有你陪着我,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生活……”
“好玲儿,你还有爹啊,还有娘,还有我啊!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大哥不在了,你还是可以好好生活……总有一天,哥也会离开你,你一样要……不,哥决不会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世上,哥永远不离开你……”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不一样啊,哥……你是我哥,好亲好亲,最亲最亲的亲哥哥……可是大哥他……”
文丹一个激动,将文玲从石凳上拽起,摇着她:“玲儿,你醒醒吧!大哥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五年了!你再想他再念他,他也不会回来了!你没有必要为他披黑纱,没有必要为了他终日躲在房里以泪洗面,更没有必要为了他封闭自己断送你的青春!倘若大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他也会不开心的!你要清楚,不管你们彼此有怎样的感情,在他死的时候,你也仅是他的妹妹而已,你别傻了!”
“不是的不是的!他是我的丈夫啊!我们没有拜过天地,没有洞房花烛,可是,在他心里,我是他的妻子,在我心里,他也是我的丈夫啊!我想他,我想他想他想他啊!”文玲悲痛而泣,泪水滂沱,推着文丹:“你走,你走!让我一个人,让我独自想他,感受他!这片树林,是我和他的!归去来兮……归去来兮……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文丹噙着泪,理解地点头:“好,好……我走……”他退着,扭头就要大步离开。
忽然,有什么不对劲!眼前,但见树枝簌簌抖动,决非风儿吹袭所致,那是什么?正纳闷间,利刃破叶而出,接着是飘忽的白影,如行云流水,就挥洒自如逼来,直向他面门。不及细想,他抽剑轻轻一划,倏地飞起一片青光,剑招后发先至。对方倏地又飞起一片白光,青光白光,互相交织,幻成异彩,剑花错落,如繁星点点,纷洒下来。他大概已知道对方是谁了,惜光线太暗,看不清其面容。不过,这般身如飞鸟、捷似灵猿的身法还能是谁?
文玲见兄长遇袭,不管三七二十一,探手入怀摸出了一粒枣核大小碧绿的九菱暗器,抖手间,破空飞出,去势劲疾,划起了轻微啸风之声。随即只听一声闷哼,利刃只离他一毫,却终究随那白色的身影坠跌下去,恰一簇月光射来,黑寂中闪过熠熠银光。
文丹见那耀眼银光,不禁大惊失色,伸手就去捞,牢牢抱住,两人就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方停下来。借助微弱的月光细细探看,果是齐越蓉!那抹银光便是她那根发簪。
“你……”文丹话音未落,齐越蓉忍痛跃起,惊鸿剑就“嗤”的一声刺进了文丹的左臂,一句微弱的“对不起”,她重重地栽倒下去。
“姑娘!”文丹余惊未消,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就将齐越蓉的娇躯抱起,细看她伤口处鲜血兀自疾淌,由红转暗,更惊:“玲儿,你用碧菱镖射她?”
“哥!”文玲扑向文丹:“你怎么样?”她心心念念的毕竟是哥哥。
文丹自顾地吼叫:“你怎能用九香断魂散害她?”
文玲大感委屈,脸上泪渍犹在,扑朔着肿如核桃的大眼就抗议道:“哥!她要杀你啊!你怎么如此护着她?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妹妹?”
文丹一怔一急再一痛,心乱如麻:“玲儿,她不能死啊!我要她活着!难道你竟没瞧见她举剑刺我时的犹豫不决?她的剑势是往回收的!以她的剑法,杀我简直易如反掌,她与我对垒那么多回合都没刺下那一剑,只是在中镖后才……她并不忍心杀我的啊!”
文玲瞅着他,感觉哥哥好陌生。何时,他的心里也闯入了一个女子呢?她的心中萦绕着她大哥的身影,哪里顾及旁人?文丹的激烈和焦急,让她发怔。
“玲儿,快扶她回府啊!”
她竟漠然:“你不晓得吗?九香断魂散没的解的。若是能解,大哥不会死的!”
文丹大怒:“你别疯了!为了找出害大哥的元凶,你穷五年心血钻研九香断魂散的九九八十一种变换,又岂会不知如何解毒呢?”
文玲被他的怒容击倒了。那一刹那,寂寞与恐惧牢牢地束缚了她。果是注定的吗?她失去了至爱,又要失去至亲吗?她只是想留住他啊!
“哥!我不想失去你,我只是不想失去你啊!你这样对我?”她一个踉跄就消失在黑寂中。
文丹百感交集,急怒攻心,喉头一甜,浓郁的血腥味就喷涌而出。他臂上的血汩汩流着,他是丝毫没有顾及。齐越蓉,他看向她。人家都说“月下美人”,如今在稀薄的月光下,看到的却是一张了无生气的惨白的脸蛋。的确是月下美人,却着实让他心恸。
一道闪电劈过夜空,齐越蓉的面色霎时被映照得如死灰。文丹心一抽,赶忙将她横抱起来,大步往文府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