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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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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骑在马上看霍去病笑得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忍不住问出一句:“你这笑什么呢?又不是赢了我了。”
霍去病在这厢里正美着,听李敢一问,笑嘻嘻的看回去:“我就是高兴,比赢了还高兴。你能把我怎么着?”
一脸市井痞子相,倒把李敢噎住了。李敢有些生气,转过头去不看。霍去病在那里自顾自的感叹:“百步穿杨,呵呵……”
李敢一听,这莫不是笑话他们家的意思。心里本来就别扭,别扭都变成了生气。一转头怒声说:“下次,下次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百步穿杨。我射的你一箭穿心!”
说到最后才觉得失言了,连脸都白了。霍去病看着他急的一头汗,却不以为意的笑出来:“这世界上能杀我的,还没生出来呢。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不过我今天,当真很痛快!”
接着就高声长笑,李敢愣了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若说起胜负,他不得不承认霍去病说的有三分道理。他想起自己在拉弓那一瞬间千回百转的心思,想起自己凝神望向他侧脸的淡淡欢喜。李敢的心里从没有装下过什么人,然而他有一刻觉得霍去病就在一个角落里静静的等着。等着哪一刻出其不意的跑出来,将他的心搅乱。
八年后霍去病执弓箭瞄准了李敢的那一刻,太阳像今日那样亮而暖。他恍惚的想起李敢那时薄怒下藏着的心思,说要一箭穿心,竟然一语成谶。那一箭穿了谁的心,就让两个人万劫不复。
然而彼时霍去病眯起眼睛迎向炽烈的太阳,微笑不语。
李敢左手握着马缰,右手垂在身侧。霍去病看见了,慢慢的探手去握住。李敢面上没什么,心里仿佛一鼎煮沸了水,不停的翻腾着。他想抽出来,却怎么也舍不得。好像是小时候吃那糖果,捧在掌心里从早到晚都只看着,想留到最后一刻。等那甜味化在舌尖上,就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快乐其实,非常的简单。就是对的那个人,在对的时候握住你的手。紧紧地,仿佛永远不会放开。
李敢开始回握那只温暖的手,十指慢慢相扣。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筋骨,甚至血液的流动。指尖轻轻触摸霍去病的手背,感觉那皮肤的纹路。霍去病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继续笑起来。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的满足,多少美酒多少佳人都救不了的寂寞,突然消失。太阳高高的照在天上,晒着人的脸,连心都变得暖洋洋的。
宽大的袍袖遮着,霍去病在底下按住李敢的手,一只一只抚过他微凉的手指。李敢目视前方似乎岿然不动,实则觉得那只手早就把他弄得心乱。觉得脸颊发热,幸好这条路上并无行人,不然此番情态可以丢尽李家祖宗十八代的面子。
李敢脑子发乱,连带着马也来不及操控。那马倒十分有灵性,略退了一步跟在霍去病马的身侧。霍去病看了看李敢座下的马,一见之下就知是良种。全身锦缎般的赤色,阳光下看着略微发紫。全身没有一丝杂色,只是额前有一缕细细的白色,仿佛一串细泪。筋骨强壮,高约八尺。着实有奔腾入海的姿态。霍去病看了心里喜欢,着手去拍拍马的头。马也不认生,摇摇头长嘶了一声。
李敢见霍去病去看他的马,自己就去打量霍去病的马。通身都漆黑如墨色,能隐入黑夜。长约一丈,是大宛的绝顶好马。看起来竟不像是马,而像一头活龙。李敢不禁感叹了一句:“好马!”那马似乎也通人性听得出是夸赞自己,甩了甩头喷出响鼻。
霍去病听了抬头看李敢脸上都是赞叹之色,心里一喜。他整了整脸色随手一指马头:“你喜欢?给你了!”
本意是想讨李敢的欢喜,李敢却不甚领情的样子。李敢看了那马一刻,突然问:“你哪里得来的?”
霍去病揉了揉马的鬃毛,看似随意的说:“去年大宛送了一批马敬献给陛下,陛下让舅父先挑。舅父选了几匹,送了一匹给我。都是大宛的好马,你喜欢就牵走。”
李敢一听这来历,心中大悔自己当初称赞了这么一句。这是天子的恩典,霍去病不甚在意,他倒是怕得紧。若是皇上听说霍去病把天子赏的东西随手送人,可是大不敬。这么个烫手的山芋,自己如何能接?想了想就勉强一笑:“君子不夺人所爱,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霍去病听了一皱眉,他觉得李敢这等故作疏远的样子着实可恶。心里不舒服,脸上却没什么。顺手牵了李敢的马缰,貌似不经意的提议:“你这马我看着倒很好,不如换给我。省的你心里觉得欠了我的,脸色都变了。”
李敢一听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脸,看的霍去病一笑。他又听霍去病问起这马的名字,就低声答了说叫紫骅。霍去病听了笑叹:“跟我这马的名字倒是一对,我这个名字叫墨骐。就这么定了,今晚你就骑我的马回去。我着实喜欢你这马,也不想当君子。”
李敢觉得这最后一句有嘲讽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坚持坦然的受了。两个人一路沉默下去,似乎话都说尽了。然而明明都是一个心思,想的却都南辕北辙了。到了羽林军门口,霍去病不露痕迹的放开了李敢的手。李敢微微错开一步让霍去病先进去,霍去病一看就纵马直去了。李敢在后面停了一刻,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被霍去病的大力攥着,早就有些发麻了。他有些懊恼的甩了甩手,却不自觉低低的笑出来。
几日后天子又去游猎,叫了霍去病。直说了半晌的话才注意到霍去病那马有不同,霍去病似乎不甚在意,但颈子还是有些发红。好像是被说穿了心思一般,让人看透了自己的全部秘密。他定了定神在天子的目光下面不改色的说:“臣见李敢的马好,就求着他换给臣了。”
天子听了大笑,探手去摸马头:“你那马是大宛进贡的汗血宝马,哪还有马比你的马还好!”众人听了都一笑,也就过去了。卫青听了却暗暗记在心上,反复思量。两人连战场上的马都换了,可见是过命的交情。天子说的有理,哪里还会有马比霍去病的马还好。况且霍去病自己在马群里挑的马,最是爱惜。自己亲自喂亲自洗,喜欢的不得了。轻轻松松的就送出去了,可见李敢在霍去病心里如何的地位。
卫青自想着,烈日底下竟冒出冷汗。他自己有些经验,和天子的关系让他看得更清楚了些。若是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么……
天子和一干近臣说着话,眼角却向卫青看去。卫青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发际都被汗浸湿了。武帝看了又看,连那说话的近臣说了几句什么都没细听。等四下都安静了都望着武帝的时候,天子就说要去树荫下休息一会。众人都坐下了,卫青却坐的最远,树荫也没遮住。武帝看了心里越发的别扭,外加了一点不舍。就不着痕迹的叫卫青过来说话,卫青却没明白天子这番苦心。走了几步过来坐下,背还是晒在外面。
武帝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好伸手要拉卫青的胳膊。但众人都看着,总不能露出情态。所以只招手让卫青近一点,卫青犹豫了一刻,略靠了靠也没太近。武帝看着看着,觉得这人颇不识好人心。本来一片怜惜,都变成了一腔怒火。气的脸色阴沉,只是瞪着卫青不语。天子没话说,大家也都恭敬小心地低下头去。暗想卫青又怎么惹了皇上不悦。卫青莫名其妙,但什么也不敢说。只是低下头去,越发的汗流不止。
武帝静了静,忽然站起身说要回宫。卫青同众人一起站起来相送,武帝走了几步远突然回头叫了卫青。卫青快走了两步跟上,听皇上在耳边阴沉的嘱咐晚上到甘泉宫来。
他心下大骇,又是苦笑。皇上这几日本来看上了个新宠,二八佳人。姐姐已把他叫进宫诉过了一回苦,如何又舍了美人叫他去。但皇上那声调里的怒气,十二万分的真切。他跟了皇上这么些年,皇上语调里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想了想,还是乖乖的听了皇上的得了。
这老虎,还是要顺着的。不要在老虎怒气冲冲的时候,还去捋虎须。卫青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更加爱惜生命。况且身上有那么多人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怎么能不小心。
小心再小心,自己也只能求个自保了。低位和高位之人博弈,只不过求个不要输的太惨了。
华灯初上他就进了甘泉宫,一路上人迹皆无,皇上早就安排好了。纵然没有一人看着,卫青还是低着头恭敬地站在大殿的中心等着。皇上负手在高台上看疆域图,没有一点声响。卫青以为皇上要说军机大事,心里放下了块大石头。
皇上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卫青已经站定了。卫青本来身材挺拔,虽然称不上十分高大,但也很有气势。然而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俯首立着,竟然觉得好像很渺小的样子。武帝蓦然觉得喉头涌上一股火气,急忙转过头看地图。他定了定神说出一句,却不知是问卫青还是问他自己:“朕想把匈奴赶出漠南大漠,如何?”
卫青自然认为是在问他,就俯身深鞠一躬:“陛下雄才,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这本来是最正统的答案,然而武帝听了却有些心怀不满的意思:“你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卫青不动声色,听得皇上缓缓地叹了一声:“若是张骞,若是张骞能够说服了大月氏能够夹击匈奴,我们就多了不少的胜算。”
卫青听了心里发紧,却也想起十几年以前那个未满三十岁的年少人,鲜衣怒马执节杖出长安。最后却生死未卜,沦落至此。纵然皇上还念着他,却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这里想着,没想到皇上扯了那地图拖着一路下来到了他面前。地图铺展好了在地上,皇上拉着他一同去看。他站在皇上身边,忽然觉得又紧张又可笑。据说这世界上唯一能够站在皇上身侧的人,就是皇后。
那是他的姐姐,他犹记得那时姐姐一袭红裳在百官面前,仪态万方的走过。最后坐在皇上的身侧,接受万民的朝拜。那时自己尚且年轻,满心里都是骄傲和高兴。暂且忘了有多少的责任,多少的危机隐藏在那荣耀之后。看着姐姐走过,脸上也透出喜色。却不见高位上的那人,双眼看着卫子夫走上来,眼角却看向卫青。看着他脸上几乎有些忘形了的笑容,也就露出个笑来。
武帝当年册封了那个皇后,六分因为她生了太子,二分是提高卫青的身份方便重用卫青,一分是多年与卫子夫旧情。还有顺带着一分,要看卫青那个笑。
他对卫青,也算有一分的真心了,不是么?
天心九重,能分一重给卫青。卫青难道不该知足么?
皇上并卫青都去看那地图,其实谁也没有看进去。朝堂之上讨论的太多了,皇上几乎有些厌恶了。他纵然雄心壮志的梦想了这么多年,也总有一刻的动摇与厌烦。那地图经常出现在他梦里,他记得他有多恨软弱的父皇送走了哭泣的姐姐。他有多恨听那些灾民的哭诉,看那鲜血的溅出。他有多恨和强盗一般的匈奴人谈判,恨自己每一刻的委曲求全。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可是他还是累了,想在这一刻,轻易的忘了那些国家大事,铁马金戈。然而他知道他不能把这疲态显露了给别人看。皇上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人。累了要说不累,病了要说没病。他唯一能够信任看了自己这疲态,还能够接受并且宽容的,就是卫青。
皇上抚上自己的额头,轻轻叹了一声:“仲卿啊……”
卫青却少见的没有回过神,他好像是陷入了回忆的漩涡。沉浸在皇后册封大典上那鼓乐声中,那一日是他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日。人人都是笑着的,姐姐,皇上,还有自己。似乎人人都是满足的。
因为那是一场,只存在卫青记忆里的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