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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又是寒冬。

      这是大行与齐国交界处的荻山天险之颠,历代乃兵家必争之地。

      据传,大靖名将陈世雪,英雄末路,便是在此处兵败自刎。这里埋藏了数万具白骨,怨灵极强,即使是最得道的术士道僧也不敢轻易上山。偏有不信邪者,一次又一次上山送死,独自或成群,百年间,山下人却未曾见过上荻山生还的例子。

      久而久之,荻山方圆百里皆为死村空镇。本是兵家必争之地,大齐与大行却如同约定好的一般,双双不接这烫手山芋,方圆百里俱为中立之死地。便就是闻名天下,四将之二分数对立阵营的大行冀九天与温澴叙,屡次交锋亦颇有默契地避开此地。

      更有民间传说,死于荻山之人,灵魂将被恶鬼分食,元气依在,受困于此,无法到达黄泉,故永不得超生,只能一遍又一遍遭受万鬼蚀心之苦。

      此间,白色风暴如同苍天的怒吼,在深谷回荡,一瞬间听到此起彼伏的哀啸,不知是深谷豺狼野兽等着入口的菜肴,还是命丧于此不得安生的孤魂野鬼久久不曾散去的怨恨。

      一辆马车在山间颠簸疾驰,速度快得仿佛随时会飞出去,两匹马在险峻的山路上本是惧极,一双马儿后臀斑斑血痕,黑衣车夫却是一鞭一鞭不停歇地抽打。

      车夫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少了箭羽的大半支断箭自背部没入,腹部一道刀伤,四肢也处处挂彩,血液与飘雪凝在一起,他却连拔出背后那支箭的时间也无,想必只是草草折断,疯狂赶路。

      马车后是穷追不舍数十骑大内高手,马车毕竟不敌骏马的速度,眼看越来越近,领头的双骑一左一右逼近黑衣车夫,一刀一剑夹击。

      车夫的功夫却在两人之上,侧身避过左边的刀,手中长鞭一勾,一鞭挥过竟是活活卸掉持剑人的头颅,又快又准,仿佛他手中不是普通马鞭,而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另一手也不闲着,一掌劈向使刀的杀手,只见那人在一瞬间飞了出去,身子直奔峭壁,摔得脑浆迸裂。只一瞬,马车往谷边深渊倾斜,眼看就要坠下山,车夫的左手再次稳握缰绳,右手长鞭又一次挥下,落在马背上,马车也步入正道。

      身后追兵看着那头颅飞入深渊下,那身子在绝壁上开花,侥是身经百战的杀手,见如此狠辣的杀招,亦有迟疑。何况是,此人功夫远在他们之上。

      “圣上有令,得逆贼首级者,赏赐千金。”最后的一骑便是皇家苍鹰杀手团的副领赵胡儿,眼看自己团里两位高手夭折,不得不下狠药,以求以数对一。“他中了百穿杨的箭,腹上又遭我砍成重伤,一起上,料他也逃不出。”其实赵胡儿心里亦没有底,他那一刀赢得侥幸,若不是车夫护着车上的主人,又遭暗箭,他哪有得手可能?即便是一起上,也没有全胜的把握啊。但圣旨难为,圣上命他斩尽杀绝,不必活捉,最好能令逆贼身首分家。食君之禄,他只得拼死一搏。

      高手们被贪婪蒙了心性,将车夫团团围住,多面夹击。黑衣车夫一鞭夺了左边一人的宝剑,如砍瓜切菜,一眨眼功夫,又是三四人落马。

      眼看情况益发不利,赵胡儿趁马车行至山缘,眼神示意属下,那人仗剑直入马车车窗,黑衣车夫虽同时与数位高手缠斗,眼神却时时飘向车厢,眼看入窗一剑就要得手,他的四周却被六人封了个严严实实,突围并非不可能,只是避开所有刀剑再救主人恐怕来不及,情急之下他竟迎身向右前方的长剑而去,一掌扫过那人,那人飞出去的同时长剑没入他右胸,却不足以停下他的脚步,他以最快的速度砍向窗边的杀手,左腰又生生遭受一刀。

      赵胡儿成功引他离开控马的范围,迅捷如风地砍断左边的马腿,马应声而倒,另一只马却沿着原有的方向狂奔,马车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倾倒。其他高手哪容得车夫脱逃,又紧跟而上,纷纷仗剑挥向马车,情急间,车夫反而不再还手,而是左躲右闪,那一剑剑均砍上方才车夫舍命相互的马车,一时间马车四散迸裂开来。

      车夫大吼一声:“小姐,跳车。”一手斩断将要跌倒的那匹马与马车连接之处,又迅捷地握住缰绳。

      撕裂开来的马车上跳下,或说是摔下团红色的娇躯,滚入雪堆。车夫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抄起跌在地上的女子,送上马背。

      白茫茫的利齿一根接一根扎入他的身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鞭抽向马背,咬牙道:“小姐……珍重。”

      赵胡儿眼见不对,立刻发令:“别管车夫,杀了那女人!”

      车夫死死握住赵胡儿插入自己心房的剑,以及赵胡儿握剑之手。至死不曾明目,至死不曾松手。

      高手们再次近身,女子见不得逃脱,索性弃了缰绳,双臂紧紧环住怀中婴孩,闭眼等死。

      刀剑眼看就要招呼在女子身上,一双银龙于刀剑间穿梭,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已失了兵器。

      女子睁眼就看见一身银装的男子,冷着一张脸,立于自己与众人之间,双剑相交隔开那些高手,将自己护了个周全。

      “雷战……”女子唇微动。

      “雷将军。”赵胡儿终于摆脱死去的车夫的纠缠,走向银装男子和伏着女子的马匹。“圣上有令,萧家余孽一个不许留,这女人,还有那娃子可是朝廷要犯。”

      雷战的表情动作不曾改变一分,一言不语,却满脸摆着:“要伤害她先过我这一关”。

      赵胡儿暗暗叫苦,之前与车夫拉锯,自己与手下均元气大伤,而这雷战乃大行第一高手,武功比起那死去的车夫有过之而无不及。雷战自小便是武功奇才,舍去陛下赐官的荣誉,偏偏去做了八王爷的家将。而坏就坏在,八王爷就是这女子的夫婿。

      马背上女子抬头,她面目绝美,却如纸白,一头长发与飞雪同色。众人皆惊艳于她的美貌,禁忘了呼吸。

      女子的双眸写满了愤怒与伤痛,眼边是已然干枯的泪痕,却不见惧色。她一手抱着一团锦布,裹着襁褓中的一个婴孩,另一手握着缰绳。

      她只见雷战似有护她之意,虽有蹊跷,但情急也顾不了许多,准备承下这一人情,赶马欲走。哪知失了鞭子抽即失去动力的马儿惧极,四足似扎了根,不愿往前一步。

      女子咬咬牙,抽了自己的腰带任风将红色的外袍卷走,又卸了头巾罩在马儿眼上,缀满珠宝的腰带便成了临时马鞭,抽向马背……

      大行民风严谨,女子人前解衣散发,是为不检点,好人家的女儿是宁死也不愿这么做。更何况,此女乃丞相之女,又是八王爷的正妃……

      趁着众人惊异之际,女子的马已跑开,本意陷入绝境的女子展颜,雷战的出现,给她带来希望。虽然,那希望万分渺茫。

      不,不可以灰心,为了静儿,她怎么也不能灰心。

      然而,重燃的希望与斗志,就在她见到五十步外挺立的那个身影时,生生被拧灭了。

      那人一身金色锦衣,面目姣好彷如妇人女子,一双凤目似有魔力,美得令人沉沦,却也另人无法鄙视。若

      他抬首望向马上女子,神色冷静平和,却在目光触到女子四散的长发时微微一顿。

      女子狠狠瞪向他,仿佛企图在他完美的脸庞上瞪出两个窟窿。

      男子不闪不避,迎向女子的怒视。“随本王回府。”语气是不容违逆的威严。

      女子紧咬下唇至渗出血丝,视线牢牢咬住男子双眼不放。“八王爷,如今,你算是如意了吧。”

      男子似不曾听闻。“虽你父犯下滔天大罪,但只要本王在一天,你还是……”

      话未说完,女子竟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还是全天下女人抢破头争做的八王妃么?”

      “不论如何,你都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

      “哈哈哈。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八王爷。如今您还愿意认乱臣为妻,小女子应该感极涕零?您想要继续这桩名存实亡的闹剧,只可惜,萧容不想要了呢?”我不想做你的妻子。

      “……”

      “八王爷一诺千金,这是大行妇孺皆知的事实。您危难之际不弃糟糠,更是在一次说明了这个事实。您是否记得,曾许给萧容一个诺言。虽然夫妻做不成,但这个诺言,王爷总不会不认吧?”

      “君实言出必行,王妃比谁都清楚。”心中暗觉不妙,不由软下口气:“随我回去吧,你想要什么,你随时要回去我都尽力满足,好吗?”

      女子见他眼中难得的真挚,几乎动容,却暗骂自己心念不坚定。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她捧起怀中的婴孩,抛向八王爷,“请王爷承诺,照顾萧静一生一世。”腰带又一次飘至半空,落在马儿后臀。

      八王爷心中大叫不妙,将婴孩放在雪地上,伸手去拉他逃妻的缰绳,他要她与他回家,她便哪儿都不许去,只能跟他……

      绝色的女子轻笑,在八王爷的手握住缰绳的一瞬松开,飞身下马,身子往山崖坠去……

      八王爷优美的凤目暴睁,伸手去捉那白色身影,却只来得及捉住女子袖角。

      女子轻轻一扯,锦布撕裂开来。

      “古人断发绝情,我们,便割袍断义吧……”身子坠下绝壁,风中却送来女子最后的话语。“君实,永别。此生永不相见,来世亦不再相见。”

      狂风将白雪卷至最高,却骤然收手,任那点点惨白坠落,在半空又被另一股力量卷走,四散纷飞,不过是一眨眼功夫,各自消失得无踪无影,就仿佛,不曾在人间走过一遭。

      八王爷倾身望了望,崖下竟是深不见底。

      很快抽身,手中还紧紧捏着半块撕裂的布料。“你道,一个活人从这儿掉下去,生还几率是多少?”

      不知何时走近的雷战与赵胡儿分站八王爷左右,不知他所问何人。

      赵胡儿不敢接话,君心难测,此时,一个下人,怎有插嘴的余地?

      “属下无法生还。”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正是八王爷麾下武功第一的雷战,六个字,一字不多浪费。换言之,王妃一届女流,闺阁千金,掉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

      赵胡儿甚至不敢前去确认深谷的深度,所听到的传言自脑内一遍遍走过,想起那永不超生的传言,竟是一哆嗦。

      “很好。”八王爷勾起唇。“罪妇萧容跌入荻山深谷,当场死亡。就这么上奏。”说完转身即走。

      八王爷果真如同传言中那样冷漠、冷酷、冷血。

      就算只是政治联姻,毫无真情,但毕竟夫妻一场……赵胡儿不禁可怜起这个名声狼籍的女子。王爷丝毫不留恋,不伤感,甚至一口一个“罪妇”。恐怕是迫不及待地要和萧家撇清关系。确实,谁不期待与逆贼撇清关系

      赵胡儿颤颤地指着地上不笑不哭亦不动的那个婴孩:“王爷,那个娃儿……当是如何?”

      “带走。”

      “入死牢?”圣上下旨捉拿萧家余孽,定是要斩草除根。

      八王爷转头,“你道,萧容身为罪妇,自身不保,何苦死死相护这孩子?”答非所问。

      “那是她萧家堂弟,是萧家最后的男丁,又是血亲,必然死死相护。”

      “非也。”八王爷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那不过是萧容报复之举。萧容虽为乱臣之后,罪不可赦。这娃儿,却姓‘戚’。”

      皇家子孙?不仅仅是赵胡儿满脸惊异,就连雷战也双眸微大。

      “母护子,天经地义。回府。”径直走向爱马,娃儿就在脚边,却仿若不见,任由他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姓“戚”?母子?难不成,这娃儿,竟然是他们的小王爷……

      “他虽有乱臣血统,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皇亲贵族,亦是本王的嫡长子。”说罢跨上马,扬鞭。

      换句话说,萧家之罪没道理连累到王爷,小王爷自然也不会有事?

      但但,怎么会突然冒出了个小王爷啊?

      赵胡儿还在状况之外,雷战却将双剑入鞘背回背上,一手托起婴孩,塞在怀中,仔细拉好襁褓,确定不透风,才一手牵了缰绳,跟着上了马。

      今日一战,荻山之上,又多了多少孤魂野鬼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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