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司礼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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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器、李隆基一人提着一个食盒来到司礼寺之东的太乐署时，天色放晴，天光透白，是有如各色春鸟婉转声啼中打开了一线笼门的明光乍破。檐霤下淅沥沥滴着一排雪水。隆基快行几步，边伸手去接滴落的雪水，成器落后，只叫他慢点走。
署中庭院未多植草木，唯一株辛夷树盛放，树间积雪犹存。这株尤为高大的辛夷不知何人手栽，只知当年或曾与洛阳宫殿一起拔地而起，年深日久，而今独领风骚。虽未生叶，枝桠横柯如盖，一路舒展无阻，直到与布满青藓紫苔的鸳瓦相触，衬得新葩若只只白玉盏，存一汪浅底茶汤，盏边咬浅浅青色。二人不约而同止步于树下，若非太乐管弦无休，一时间真以为置身山野，清风拂袖。
太乐署乐正安金藏与诸胡人随意围坐在一张红罽上，各持笛箫、筚篥、琵琶之属，调弦弄乐。上巳日内宫宴饮将行，太乐又翻新曲，眼下正在进行演练。
闻听足步声，有新来的胡人乐工笑道：“又是李公子？”一转首，却见两位面生的青年郎君并肩而来，愣住了，安金藏搁下唇际的短笛，惊喜起身。
安金藏的父亲是九姓胡中的安国人，贞观四年随□□入唐，母亲则是何国女子。自然，他的相貌也是典型胡相：鼻高如锥，年轻时两颊莹白如牛乳的肌肤经岁月风吹日晒泛出黝色，窅深的眼眶里嵌着一对清澈绿碧色眸子，不染风尘，好似传自他遥远家乡的碧颇黎，顾盼神飞间，又令人想起茫茫黄沙，含情秋风吹皱绿洲怀抱里一颗碧玉珠般的湖泊。
虽以幞头巾子约束鬓发，若从身后看去，不难发现，还是有一两卷鬈曲灰白色头发漏出。无人敢相信这性情随和、爽朗、健谈，且又能歌善舞的粟特人，竟是昔年剖腹伸冤的义士。
“二位小……”安金藏眼神极锐亮，一见到这对兄弟，一觉称呼不妥，忙道：“寿春王、临淄王。”成器道：“安公，我们已经出阁开府，不再是东宫小郎君了。”
安金藏哈哈一笑，垂首向二人行叉手礼，“二位长大了，我们也老了。”他看向比他高出一头的隆基，欣慰一笑，又用流利的粟特语对其余胡人道：“也是李公子，不过此李郎非彼李郎。”
李隆基见辛夷树花势正盛，初蕊含香，折下一朵辛夷花斜簪幞头，因常和金吾子弟往神都胡人酒肆饮酒，他也略懂了几句胡语，笑问道：“宫里还有哪位李公子，和我们似的跑司礼寺。”
安金藏不想他竟能听懂胡语，有些惊讶：“是太子身边的千牛，在众兄弟中行十，大家便称他李十郎，据说也是位李家宗室呐。”
“宫中竟然还有李家宗室。”成器放下食盒，三人席地而坐，署中奴仆奉上三盏加酥的热酪，太乐署中胡人乐工渐多，连日常饮食都不免浸染胡风。因有客来，安金藏请余人暂先休憩，乐工们欣然一笑，乐得逍遥自由，随意收拾一通乐器便散了。
“敢问名讳，又属哪支何房？”安金藏摇摇头，“李十郎善吹笛，我见他不多，司礼寺的几位笛手倒和他熟稔，但也不曾对他们说起过真名。二位知道，乐工隶属贱籍，宗室子弟，又是东宫的千牛备身，和乐工往来过密，难免惹来闲话。我想原因大抵在此。”
“不过要我说，到底年轻，单凭他千牛备身的身份和行第，有心人去查怎会查不到。”安金藏哈哈一笑，啜饮了口酪饮。
隆基打开食盒，与成器对望一眼，清清嗓，不好意思笑道：“和乐工往来的宗室子弟，这里不就有两位。怕什么。”
“哈哈。是，不过世人各有各的顾虑罢，强求不来的。”安金藏不禁大笑，“我记得寿春王也善吹笛，有朝一日若能和李十郎相遇，倒可以比试一番。那位李公子面上恭谨有礼，骨子里却还是心高气傲。我曾听他吹笛一曲，的确远胜太常寻常乐工。”
成器亦打开食盒，端出几枚盛有食馔的黑樏子，雪后空气中顿时弥散出好闻的食物香气，“那好啊。不过诚如安公所言，世人各有各的缘分，不可强求。”
“是父亲特意让我们来看看您，又说不许空手。就自家做了些吃食，您尝尝。”黑樏子中吃食热气腾腾，拌上牛酪浆的水晶饭，米粒晶莹，喷香扑鼻，配油煎餢飳、冷修羊肠并几味时蔬。他又取出一提梁银壶，未揭壶盖，酒香沁脾，是粟特人最爱的葡萄酒。隆基见状也端出自己食盒里的几枚樏子，一樏春盘新绿，另几樏分别是蒸饼、酥点、冷切牛肉，并一小罐蜜渍青梅脯。
成器随意问道：“怕又是你家王妃做的罢。”和吝于洗手作羹汤的贵妇不同，临淄王妃厨艺极佳，尤其善制糕点。隆基一脸得意：“除了蒸饼是买的。听说张衡退朝买了他家的饼，被御史弹劾，不得入三品。知道您的口味，特意往酥点加了比平日多一倍的牛乳。”
安金藏听到成器提起李旦，关切向二人询问：“相王身体安康否？我有大半年未见大王，那日马球赛也不及近前问安。”他又看着成器、隆基，由衷赞叹：“那日见二位驰骋马背，决计不输最英勇的胡儿，为何竟不得魁首，太子的郎君如非最后一击，只能说不过尔尔。”安金藏和相王家是以命相搏的交情，说话少了很多顾忌，“其实这也很好。乐工间原有魁首赌约，数寿春王、临淄王呼声最高。但于我，无论赌哪位夺魁都很为难，便没有下注。后来听到二位都不是，哈哈，不瞒你们，我竟松了一口气。”
“父亲一切都好，就和在东宫一样，每日看书、调香、临帖。他还让我来问您，司礼寺酿酒的事。”成器笑着回道，并未注意隆基的眸光在安金藏提及马球赛时刹那黯淡。他面上为武崇训抽打留下的鞭痕几乎消失，然而有些痕迹却是在心里种下了。
安金藏颔首，舒心一笑，“正好，司礼寺今日炙了只全羊，二位若无事，不嫌我曹微贱，请留下一起享用罢。”
放置整只烤羊的食床就设在辛夷树下，早有手脚麻利的乐工抬来一大樽太乐署自酿的葡萄酒，浓烈的酒香混同炽热肉香、花气清香充盈庭院，在座胡人居多，便按风俗盘腿环坐。为活跃气氛，乐工逐一起身，载歌载舞，歌毕一曲，肃正如裁判的安金藏便持一柄酒杓往其杯中舀入美酒，一时间恰如百鸟鸣柳林，声振林樾，成器不禁取出紫玉笛吹奏助兴，又引来阵阵欢呼叫好。紫红的酒液色若宝石，成器、隆基略一小酌，已觉出风味不同于日常宫廷佳酿，入口醇厚甘甜，回味辛烈。
“安公，你们这自酿的酒，果然与众不同。”隆基连饮几杯，又笑着向安金藏讨酒喝。成器见状，忙道：“安公，不要再给他。三郎。不许多喝。忘了在三阳宫，你一喝醉酒就和雍哥打架闹事。”
安金藏闻言反而解颐大笑，为隆基斟了一杯，“喝醉了不怕，我们这里有上好的醒酒汤。打架好，打架好，男孩子怎么能不打架，譬如骏马相逐山林也要分个胜负。”他又对成器道：“不过这次酿的就剩这一樽了，等夏天摘了葡萄，我们酿了新酒，就给相王送去。”
“安公……”李成器一时竟无语，“您就惯着他罢。”说着，他咬了口隆基带来的蒸饼，这能让朝士不入三品的蒸饼以髓蜜合面，滚烫的羊肉粒馅料混入牛油、葱白，确实令人食欲大振。此时，旁人已纷纷自腰间解下匕首，切肉沾酱，大啖豪饮。
隆基取了张如雪面饼，裹入大块油膏淋漓的热羊肉，又自春盘中夹些许翠嫩春韭，赞道：“羊肉还是要会做的人来炙，我家前几日炙了只同州羊，也没那么好。”
他话音刚落，在场即有乐工出声：“唔，说到炙烤之法，听闻奉宸府中有一炙鸭、鹅的法子。”见座中所有目光望向自己，那乐工言语间多了得色：“把鸭、鹅放在一个大笼子里，笼内生火，再放一个盛有五味汁的铜盆，鸭鹅绕火而走，遇热口渴，渴即饮五味汁，却又不能脱笼逃生，最后活活炙烤而死，羽毛尽落，表里皆熟，而肉又吸饱了五味汁的鲜味……”
其他乐工倒未多想，只是啧啧称奇。而安金藏不待他说完，忙挥挥手背打断道：“这是什么法子，这般残忍，说出来都造口业。”他回忆起多年前东宫棰楚加身、号哭声不绝于耳的地狱景象，那样不快的记忆……又见成器、隆基在座，更多心与他一样回首往事，感触伤怀，见二人只是含笑倾听，并无异样，才松了口气。
一见乐正不怿，众人立马知趣地重新扯了个话头。安金藏面色缓和了些，打开那罐蜜渍的青梅脯，对隆基笑道：“多谢临淄王了，知道我最爱吃这个，一日不见，如蜂念蜜。”在经商为业的粟特人古老习俗中，孩子一降生，便需口纳石蜜，手握明胶，喻口吐甜言，金钱宝货若黏胶不离手。安金藏生于唐，长于唐，又将亡于唐，葬于唐，平生未识驼铃声，亦不必如先祖往来商道，奔波风尘。偏偏他嗜甜如命，就好像那块出生塞入口的石蜜饼未曾融化，粘连着他与此生不得见的迢迢故园。
“这是我王妃自酿的蜜脯，您还记得阿王吗，我们成婚时，是您过来掌乐的。”
安金藏含了块青梅脯，点头浅笑，“是，那么小的娘子，穿戴起来陷在花花绿绿的锦绣堆里，我怎么会忘呢？一晃七八年了。相王为您礼聘的王妃是很好的女子，您要珍惜啊。”他转身把罐递向成器，“寿春王也尝尝？很好吃的。”
盛情难却，尽管成器从不食果脯蜜饯之物——他从小嫌弃这些东西甜腻干涩，难以下咽，即使偶尔病痛，需饮苦药，都不肯佐以果脯，和货真价实的苦相比，更能忍受的是这类劣质的甜味。然而现在口中的这块青梅脯——蜂蜜粘稠的香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青梅的酸涩，保留丰润的果肉，却又不过分甜腻。
“如蜂念蜜，如蜂念蜜……”李成器鬼使神差地在心中喃喃自语，“如蜂念好蜜，如渴思甘露……善男子、善女人渴求梵音譬如斯，那这也是自己的心意吗？”虽无风过，却还有片片洁白辛夷花瓣簌簌拂过他的面容、他的衣袍，感知花落，他登时如梦初醒，暗自责备己身怎可如此亵渎神佛。
午后日光晴朗，成器、隆基也不着急返宅，只静坐一旁看太乐署诸人照常排演新曲，恰如儿时安金藏常往东宫与李旦共谈乐理，李旦的儿女静静坐在父亲膝下，手拨五弦听金柳翻飞，一支横笛吹彻梅花。因知两人精通音律，安金藏又送去一份曲谱，“不才有辱清听，请赐教一二。”
乐工排演的是为上巳日饮宴特制新曲，成器才翻开当中的一卷笛谱，隆基已指着谱前的署名和他咬耳朵：“新曲竟是邵王献的，贺天子万年，倒不知重润还有这本事。”
“三伯也是一片苦心，反正编曲自有下面人做。就说司礼寺，又有几任乐卿妙解音律。”成器正说着，乐声已起。二人再窃窃私语显得无礼，他不再言语，垂首对谱听音，默默记识心中。
皇帝对邵王重润一直冷淡如冰，从不因他是先帝嫡孙、东宫嫡子另眼相待。早年先帝在世时欲为皇孙开府的冲突心结，如今和张昌宗的龃龉、武延基的纠纷，前两月毬赛的故意缺席，种种风言风语早携周遭助力传入喜怒无常的天子耳中。现今太子有意为儿郎揽下这新制曲目的进孝差事，还是为缓和祖孙关系，以待来日。
说起重润，成器想，这位从弟还是太年轻了。回神都不出几月，他对二张的厌恶，那种纯粹出于君子不耻幸臣，无关恩怨、利益的厌恶，已是人尽皆知。二张襄助朝臣，促成庐陵王回京，本想在天子百年之后谋求出路，保一世荣华，东宫又替庶长子重福聘张易之甥女为新妇，多少有些投桃报李的拉拢意味。谁料，邵王李重润的态度打破了所有微妙的平衡。试想他朝太子践祚，邵王必为东宫，二张活路何存，之前种种经营，不过饮鸩止渴、自掘坟墓。怪不得那日毬赛，重福表现平平却为魁首，所以张易之、张昌宗是想扶植重福了。
“可重润才是嫡子嫡孙。”成器摇摇头，正欲推翻之前的一切假设，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最可怖的结果，这个结果足以令他在春阳融融，乐声铿铿中，如坠冰窟，唇齿发麻。只是设想，他觉得自己已犯下一桩弥天悖逆的罪行，“如果太子没有嫡子了呢？”
蓦地，有笛声一啭，明明仿春日娇莺恰恰，却尖利入耳，心惊肉跳，似畋猎哨响，惊起沼泽白鹭无数。
是夜，成器与常姬同卧罗帐中，不多时，帷幕映出钗影横乱的缠绵，合香掩过刻意抑制的喘息，被翻红浪间，常姬乌黑髻发上，水精钗澄澈透明，一下，一下，一下……泠泠敲击颇黎枕，轻柔时若点滴秋雨打阶前，重了，仿佛洛河天津桥下春冰撞击。他沉溺在这样的声音里不可自拔，和着调，写出一支绮错婉媚的新曲。
他怜爱地环住这纤弱如菟丝的女子，习惯地轻吻她的脖颈，鼻尖感知颈至肩的柔美弧度，鼻息满盈她所用的浥衣香，香气温婉蕴藉。他不知道该和她谈什么，只道：“我要纳妃了，是河南元家的娘子。”
常姬心中像被一柄麈尾刮了一下，她自以为可以流离在他悲喜之外，不想只是一厢情愿的旁观，自欺欺人的清醒。她面上神色如常，垂下眼帘，“宅中需要主母，您需要王妃，恭喜您。”
“她的父亲去世了，婚事延期三年。宣州递来的信上说，元公儿郎始龀，未通人事，由其女临穴主丧，她希望日后能扶父柩回归祖茔，归葬北邙山，尽人子之孝。”成器温热的气息抚过她散乱的云鬓，“我没有欢喜，没有悲伤，什么都感知不到。父亲都问我，自己的婚事怎么浑不在意，可我就是没法在意……”元家刚丧父的娘子，他将来的妻子，还很年轻，但从丧仪安排、迎来送往点滴中看，却已是一位行事稳妥、仪范端庄的女性。他也懂了何为“必光吾族”，父亲又为何替自己聘下这样一位新妇，李家真正需要的是这样的女人。
常姬自他臂弯中伸出如白玉兰的手臂，花枝攀缠上他光滑的脊背，依靠在他胸口，“花奴今天开口说话了，您很快能听到他喊‘耶耶’。”
“耶耶。”他回答里没有她期待的惊喜，“说起来，阿倬七八个月时开始说话，豆卢姨就教她说耶耶、阿翁、阿娘。她第一次对我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是某个孩子的父亲了，背上一副无形蜗壳，心中告诫自己往后不能胡闹。”
“还有一些简单诗句，阿倬一学即会，哄得东宫所有人都很高兴，认为发现了一个神童。寿昌最夸张，说这孩子岐嶷夙慧，竟拿了卷《文选》诵读给她听，父亲笑着命人换了《千字文》。”在姬妾面前这样夸赞自己的女儿，成器感到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便又补了句，“当然，李家不缺聪明孩子，这也不稀奇。我只想自己的孩子，无病无灾。”
他猛然想起高宗的素节、李贤，再往上，太宗、高祖的几位皇子，都是夙慧神童，少有贤名，长大了，年老了，一个个折在祖母手里。李家最缺善终的孩子，缺长命百岁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司礼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