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岭的王后》红榴石

1、约瑟芬（一）

　　奥兰斯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树林包围了，松树和杉树交错密布黑压压的一片。来时的小径已经不见，地上满是潮湿的苔藓和可疑的草团，他的马不敢踏上去走得十分踌躇。

　　这片森林叫做黑龙岭，是王国的最东面，穿过森林便是黑暗魔界的地盘。传说森林有黑龙结界守护阻挡魔兽，但这不意味着人类就可以随意过来郊游。连冒险者都极少踏足这块禁地。
　　奥兰斯是在追逐一小伙袭夏约村的妖狼的时候不甚和伙伴们失散才误入的。他发誓他原本只以为那是普通的边境冷杉林，谁知道不知从何时起，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他才想起夏约村离黑龙岭好像不远。

　　天色渐暗。远处隐约传来魔兽嗥叫声。

　　眼看入林越来越深，抬头却看不见指引方向的月亮和星辰。

　　奥兰斯并不害怕。身为东部边境莱森郡弗林德公爵家的继承人，他出生在边陲与魔兽争战的军事要塞，7岁开始就上战场，穿着特制的小盔甲砍妖狼，在血和泥里泡了整整18年。现在周围不过暗了点，还有些植物和昆虫……和小动物。不就是迷路了么。问题是，怎么才能出去。他可不敢忘了后天便要起程前往王都拜符因城参加王子的5周岁庆典。

　　当然，奥兰斯的重点不在于5周岁的王子，他——他根本没有见过那位王子。连王子的父母——尊贵的国王和王后，他都只有过遥遥一瞥，还是在战场上！
　　奥兰斯在意的是庆典后为他举办的封爵大会。

　　王国共有12位公爵，每位都有世袭的封郡。然而封郡和爵位并不是自然继承的。公爵的指定继承人必须在12岁时被送去别的封郡接受侍从或骑士的修行10年。如果这位继承人能得到他被送去的郡的公爵认可，才能在22岁返回自家封地的时候，正式拥有继承权。如果继承人在22岁之前过世或不能符合要求，那他的家族将再选出一位候选继承人送去历练。如果公爵在他的继承人完成修行之前过世，那国王将接管这块领地，直到继承人完成修行。这项严厉的继承人制度已经实行了200多年。其间虽有贿赂交易和替代冒充的丑闻，但是在大体上还是保证了王国守护者们的素质。

　　而奥兰斯是3年前回到故乡莱森郡的，他的父亲——老公爵上月过世，国王打算另外11位齐聚王都为小王子庆贺的机会，把封爵大会给办了，正式授予奥兰斯公爵爵位呢。这种节骨眼他怎么可以迷路在森林里！奥兰斯觉得有点焦躁。

　　啪嗒————树枝折断的声音。紧接着奥兰斯觉得有什么东西掉在他头盔上，又顺着他的头盔落在肩膀上，再向后背滑动。
　　奥兰斯往身后抓了一把，果不其然是条圆头小蛇。大概有他一条胳膊那么长，中指那么粗。暗咖啡色的蛇身上布满荧光浅色的细细的不规则纹路，瞪着眼睛在他的铁掌里扭动。他皱着眉头，捏了一下，把小蛇丢出几米远。
　　这个举动无疑惊吓到了他坐骑，它低嘶着，肌肉猛地收缩开始往前冲。一番横冲直撞又踩到不少躲在草丛里的东西。

　　前方萤火虫渐渐多起来，空气也渐渐变得清冽。

　　奥兰斯看到一个湖。就是每个森林冒险故事里都会有的那种湖，蓝黑的湖面一纹不动，湖心映着月芽的倒影。萤火虫在湖面起舞，岸边袅袅的淡淡白烟。

　　感谢主神，终于看到月亮了。奥兰斯长舒一口气，那只要跟着月亮辨出方位，往西走就可以了吧。

　　可是奥兰斯的方位学实在太糟糕了。他并没有走出去。而是看到了一个城堡。就是每个森林冒险故事里都会有的那种没有护城河的小小的居住用石头城堡。
　　奥兰斯在城堡外感觉不到任何魔法的气息。他把马拴在离城堡不远的树上然后去敲门。

　　万籁俱寂，只有铁环扣在木门上的声音。

　　过了很久门上的小窗口才开。里面是位小姐，她显然被穿盔甲配剑的奥兰斯吓到了。

　　“你是谁？”

　　“我是格兰特城的奥兰斯.弗林德，小姐。我迷路了。”格兰特城是莱森郡的都城。

　　就像是每个森林冒险故事里都会有的艳遇开始对话。可惜小姐没有对奥兰斯的名字有什么反应，对她来说，铁甲骑士只是报了名字，没有提出任何请求。所以她依然保持警觉，没有开门的打算。
　　两人僵持了一会，奥兰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全副武装，实在不是骑士对小姐说话的礼节。

　　奥兰斯脱下头盔，耙了耙汗湿的短发。
　　“有点唐突，但是您可以让我进城堡么，小姐？我不想在林子里过夜。”

　　“唔……可是您要进来做什么？您不是迷路么？”小姐更困惑了。她眯起眼睛，天色即将全黑，骑士面目模糊。

　　奥兰斯没想到会碰上这种问题，“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可不知道啊，这要看您想怎么样。”小姐把灯凑近窗口，似乎想看清楚奥兰斯的脸。

　　奥兰斯也想看清楚她，可惜窗口太小，阴影把她大半个脸都遮住了。

　　“那么小姐可以让我进去借住一晚吗？”奥兰斯可不觉得这位小姐会派人甚至亲自在晚上把自己送出这个森林。

　　“……”
　　小姐沉默了。她把灯移开，似乎在思考。
　　还好她没有思考很久。

　　门开了。奥兰斯首先闻到肉汤的香味，一下子又晃神了。幸好小姐在锁门，没有察觉他的失礼的小停顿。
　　“非常感谢……呃，小姐，可以请问芳名么？”

　　“约瑟芬.斯堪尼德。”
　　斯堪尼德听上去不是个贵族的姓氏。

　　约瑟芬锁好门，提着灯转身。奥兰斯终于看清楚她的样子了。蓝绿色的眼睛，皮肤白皙，长长卷曲的银发披散在胸前。鹅黄色的绢丝长裙是现今城里流行的样子，窄袖贴身下摆宽大，勾勒出诱人妩媚的曲线。

　　“骑士先生，您要吃点东西么？”约瑟芬问。

　　“噢……好，谢谢您！”
　　奥兰斯答应道。

　　约瑟芬带奥兰斯穿过玄关，她把提灯放在桌上，去点起了另外几盏壁灯。

　　奥兰斯惊讶的瞪着面前的提灯和壁灯。方才没看清楚，现在厅里亮如白昼，他发现那些灯都不是用蜡烛点的，而是光明石。

　　光明石是能在黑暗里发出亮光的矿石，极其稀有。因为它价格昂贵，而且与魔法有强烈的感应，它在市场上流通的很少，一般都控制在神会手里。奥兰斯有指甲片大的一小块，就挂在他胸口上。提灯里的光明石大约有鸽子蛋大小，壁灯里的就更大了。

　　而他所在的这个厅，在光明石的照映下一派珠光宝气。窗口拉着厚厚的窗帘，窗帘上镶满珍珠，墙上是几幅黄金镜框的风景画，门边摆着落地珐琅大花瓶，瓶中插着宝石和银子打成得蔷薇花。桌上还有个金灿灿的笼子，里面关了一只金灿灿的松鼠。

　　松鼠上窜下跳活泼的很。

　　“这只松鼠它叫彼得。”
　　奥兰斯只觉眼前又是金灿灿的东西闪过，原来是约瑟芬从厨房端来个黄金大托盘，上面是满满一大碗肉汤和面包——用金碗和金盘子盛着的，配金刀叉和金勺。他在脑海里重新确认没有听到任何姓斯堪尼德的贵族。不是大贵族怎可能那么奢侈的在家中滥用光明石、宝石和黄金，可是如果是贵族，年轻的贵族小姐怎么会一个人住在黑龙岭而且身边一个仆役都没有？

　　肉汤的味道普通，或者是奥兰斯太过震撼以至于食物的味道被他忽略了。不过出于礼貌，奥兰斯还是赞美了一番。

　　看到约瑟芬回来了，彼得安静下来，蹦到靠近约瑟芬的那边讨好的看着她。约瑟芬并没有放它出来，她坐在奥兰斯对面打量他。

　　等奥兰斯咽下最后一口肉汤，约瑟芬才开口道：“骑士先生……”

　　“我叫奥兰斯.弗林德，斯堪尼德小姐。”
　　抓住约瑟芬语气中的犹豫，奥兰斯插嘴纠正道。

　　“骑士先生弗林德，”约瑟芬改口继续道，“其实，我明天一早要出门远行。请您不要起床太晚。”

　　奥兰斯点点头，“好的，我一向早起。”

　　看约瑟芬抬手有收拾餐具的意思，奥兰斯抢先道，“您坐着，我来收拾吧，斯堪尼德小姐。”

　　“您不用，骑士先生弗林德。”原来约瑟芬抬手只是捂嘴打哈欠，“放着吧，明天凯特婆婆会来收拾的。”

　　“凯特婆婆？”奥兰斯楞道。

　　“嗯，她住在外面的浅河村，白天在这里帮佣。肉汤和面包都是她做的。”

　　原来是有帮佣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