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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话 女人和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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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包子的女人睡了很久,幽幽醒转。
霸道端了一碗鱼汤,轻轻推门进来。
鱼汤盛在个小白瓷盆里,一位青色的鲫鱼睡在乳白色的汤里,背部上搭着一根翠绿绿的香菜。
“喝点汤吧,你的包子好好的,我收在厨房了。”霸道把女人扶起来。
女人一口一口喝着鱼汤,眼泪吧嗒吧嗒落到了碗里。
霸道轻轻掏出手帕,擦着女人的眼泪:“你叫什么?”
“洪敏。”
“我叫霸道,那我叫你洪姐姐好么?”
洪敏点点头。
“日子本来就是难以预测的,洪姐姐还是开心点吧。”霸道笑弯了眼。
洪敏把头轻轻靠在床边,黯然地开了口:“妹子,你还小,不懂。我原本也是想做个普普通通,安安分分的女人,可是我的命不好,恐怕只有下辈子才能如愿。”
霸道看着洪敏喝汤,淡淡道:“姐姐,我给你梳梳头发吧。”
洪敏点点头,起身让霸道散开了她如云的秀发,她的头发很美,黑得像是马的鬃毛,坚韧而亮泽。
鱼汤热气升腾,反射了日光,光影粼粼,映射得屋子里有点魔幻的味道。
洪敏被晃得有些眼花,微微闭上了眼睛,朦朦胧胧的,她看见了自己那匹老马。
洪敏养过一匹马,那匹马很聪明,即使老了,仍然那么善解人意。
她好像站在了田埂上,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形式存在着。
她身边依旧环绕着乳白的鱼汤气息,但是双脚却软软地踩着泥土。远处车铃阵阵,一匹老马拉着一辆破板车,蹒跚地走着。
板车上放着一口棺材,赶车的老人很瘦,一身的皮粗糙得皱着,脱了水似的。
洪敏一眼认出了那是她爹爹。她记得在娘去世的时候,她爹赶着马去城里为她拉一副上好的棺材,这份棺木几乎花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马每走一段就嘶叫一阵,像是在哀悼老太太。
车子爬坡,爬不上去,老头子抖了抖枯枝一样的手攥紧了手里的鞭子。
他扬了扬,有放下了,重重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老家伙,咱们都老啦,我也就不折磨你了。”
他下了车,口里依然吆喝着,站在车后面推着车。
拖着棺材的马车缓慢地爬坡行进。夕阳的光在棺木的顶部迸溅渲染开来,竟然也带点苍老的意味。
老头子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爬上马车。刚刚走的那一大段路,让他十分疲倦,于是后脑枕着身后的棺木,嘴里喃喃地叮嘱马儿:“老家伙,我累得很。你乖乖走吧。”
他保持着习惯性的赶车动作,眼睛却眯了起来,像是打了个盹。
道路笔直,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行进,竟然一直走到了村边。
洪敏认出那是自己的家,她看见自己推门出来,老头子却一头从车上栽下。自己赶过去看,只见老头子在半路上已经咽了气,是那匹马把他拉了回来。
洪敏咬咬牙,努力分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她不安分地动了动,眉头紧锁。
满意客栈的客房里,洪敏依然在那里坐着,手里捧着一碗鱼汤。
但是喝汤的手却已经停止了动作,对着铜镜,像是睡着了一般。
“好姐姐,你要放轻松。没有什么事,是无法面对的。”霸道的声音有些飘,像是融化在光里的雾气。她的手指在洪敏散开的头发中穿梭,像是暗夜里的鱼。
洪敏又开始有些飘飘然的感觉,脑中的幻觉持续开来。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把爹娘葬了,在坟头上撒了野花的种子。
她看着自己在村民的指指点点中穿行,脸上都是愤恨,咬着牙在心里骂:“我在城里做的是下贱的营生,到了村里,本身是外地人,更是让人看不起。村里一个男人对我不庄重,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哼,他们吃准了我是一个婊子。”
一转眼,秋天来了,麦子熟了。吃麦子的鸟一群一群地来了。我那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天天跑到地里赶鸟。赶走了一群,又来了一群。洪敏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它是为老头子看着这片麦子。
“这马比狗还忠诚。”洪敏说得有点哀伤。
可是这匹马太老了,老得肚子松垮垮地晃着,连赶鸟的时候,腿都会打哆嗦。
洪敏看到,就在麦田的深处,是不是蹲着一个黑影。
就在一天自己收麦子的时候,一个早就埋伏在她的麦地里的人,又占了她的便宜。这个人是村里的大定,当年就占过她的便宜。
洪敏闭上眼睛,本能地不去回顾着恐怖的一切。
麦子地里,静得死一样,唯独那匹老马跑了过来,踢翻了他。
那匹马却也躺下了,它太老了,脖子上还被那男人用镰刀砍了,那么多的血,就流了满地,连麦子都是红的。
洪敏把麦子盖在马的身上,高高地,堆得像座坟。可是隔天来看,却发现马匹,却被大定拖开了,他剥了马的皮,扎扎实实包了一顿马肉大包子,用在他儿子满月的流水席上。洪敏看着人们的嘴唇因为佐料而染得通红黢紫的嘴,满眼都是那匹马活泼跳跃的光影。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边游沂着鱼鳞一样的光,熏蒸着乳白的雾气。
朦胧中,霸道的声音幽灵一般地传过来,维持着平静和水一样地沉稳。
“所以你就偷偷爬到他的家里,抱了他儿子,剁成了肉馅,上好的包子馅。”
洪敏的脸僵了僵。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坐在铜镜面前,她的头发已经被高高挽起,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喝完了的鱼汤。
梳妆台上,还有一个油纸包。那是洪敏的包子。
霸道坐在她身后,两个女人的脸映在铜镜里,让洪敏觉得自己反倒像个幻影。
“所以我的包子,不能丢。”洪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她救命似地抱着怀里的包子,带着包子走了。
女人出去的时候,何凝在厨房忙着切菜,小赫扛着一捆柴进来。
何凝将切好的芹菜放到碗里,有些不知所措地问小赫:“那女人走了。”
小赫瞟了她一眼,剃掉胡子的小赫也是好看的男人,带着醇厚的汉子气儿,他没有答话,只是撩开门帘出去了。
“让她走吧。因为鱼汤喝多了,心里也是难受。”霸道端着空碗走进了厨房。
“霸道。”何凝轻轻叫她。
“嗯?”
“我没有明白。”何凝有点困惑。
“哧啦”一声,满锅的白烟升腾出来,霸道熟练地炒着菜;“鱼汤自然是鲜鱼做的才新鲜,但是鱼汤虽然新鲜,却不宜吃太多。肚子要疼的。所以人是不可以贪吃的,因为大多的事情,都是物极必反,口腹之欲,可是要惹出祸事的。”
她正准备继续说,门帘被人猛然撩开,得意冲了进来:“二姐和花姐要回来了。”
霸道和何凝一怔,冬天遥遥传来一句话:“老板娘什么时候回来?”
得意抖抖手上的纸条:“飞鸽传书来的,说是今天下午。”
小赫还没有听他说完,扔下柴,剑一样地奔了出去。
冬天扛了他的柴,摇摇头笑道:“果然老板娘回来,劲头十足啊。”
何凝陪着霸道在厨房继续忙活,炖肉的香气时时扑溢到天花板上。烹炒过后的豆角泛着满眼的浅绿,红豆粥又晕了一屋子的绛红。
两匹马,踏着柔美而明媚的光,踩着四蹄下细碎的雪花,戛然停在了门口。
一阵笑语喧哗,何凝看见众人全去簇拥着一个古蓝色大氅的姑娘。
女孩子是高挑活泼的,青春得像一片初发舒叶的桑芽,金黄而娇嫩,带着某种少女特有的傲娇和从容。
何凝被她目光扫了一下,觉得自己竟然有点赤、裸,那圆黑发亮的眸子配上那孩子气的一张脸,比画上的仙女儿好看,也比画上的仙女儿压迫。
霸道蹦蹦跳跳的奔向她,云雀一样围着她,愉悦而乖巧。
原来这就是威风,何凝心忖。
威风笔直地向何凝走过来,像带着风火的将军。
何凝竖起耳朵,几乎以一种倾听她呼吸的方式,竭力控制自己镇定,尽量掩饰那狂乱心跳。这些天来,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是决定自己去留的最终人选。而她也在心中默默祈盼能够见一面这位霸道口中无比崇拜的姐姐。如今已经等到了,那么她还紧张什么?
何凝这么想着,她那些局促的动作和强咧出的笑颜就有了几分表演性质。
“霸道说你叫何凝,我是她二姐,威风。我们都姓王,名字起得奇怪,你不要见外。”威风的牙齿很好看,小巧而整齐,品色端正。
何凝点点头。
威风拉了椅子示意她坐下,冬天过来给她解了斗篷。
何凝看着眼前这个穿水红色缎袄的女孩子,觉得头脑有些晕。
威风,看了她一阵,连坐也没有,只是伸手拍拍何凝的肩膀笑道:“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