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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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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冷宫在皇宫深处,子佩和馨儿住在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却有一棵老梧桐,每天的工作就是洗小太监们送来的衣服,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活。不过这里清静,子佩很喜欢,没有纷纷扰扰的歌舞奢华,没有尖锐的眼神,没有惊心胆战和小心翼翼。子佩在老梧桐树上搭了一个秋千,没事的时候,就和馨儿玩玩秋千,其实子佩喜欢的生活就是这种生活,单纯的,不用想太多,却没想到,自己被打进冷宫以后,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时光匆匆流逝,子佩安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宫中总是新鲜事物层出不穷,渐渐的,人们忘记了曾经令皇帝九日不回宫的谢淑妃,忘记了那个夜夜笙歌的清幽宫,忘记了那些令蓝天失色的红风筝。
子佩淡然地接受这一切,喜事总是很多,皇帝封了孟皇后,又封了刘婕妤为妃,这一切很热闹,但是子佩知道,热闹是他们的,与自己无关。皇宫总是这样是是非非,刘婕妤斗赢了孟皇后,做了贤妃。听,只是听了,子佩心里暗暗庆幸,幸好我早早离开这是是非非,勾心斗角。一棵梧桐,一架秋千,自己过自己单纯的生活。馨儿却往往从其他小宫女的口中带来这些是是非非,皇后废居瑶华宫,刘贤妃现在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子佩听完这些总是淡然地笑笑,继续搓着自己手中的衣服。
傍晚时分,夕阳会照在这个小院,这时候,子佩总是坐在秋千上摇晃,这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想,只让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就闭上眼睛,细细地享受着这种温暖的抚摸。微风轻轻地吹着她,她感觉到发丝搔痒着她的脸颊,她睁开眼睛,一张熟悉的面孔呈现在她面前,这时阳光正照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有些炫,在五彩的光晕中,那张熟悉的面孔时隐时现,那人发现子佩看见他了,慌忙转身。
“皇上!”子佩长叫一声,“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赵煦回头,见长发飘散的子佩跪在自己面前。
“皇上,你……你先别走”子佩有些激动,一时心智空白。
“你……”赵煦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旁边的小太监也催促的紧,“爷,太后娘娘那儿催的急啊。”赵煦转身欲走。
“皇上,你……你让我看看小皇子吧,我求求你,我什么都不求你,只求你让我看看小皇子,就一面,就一面,我还从来没看过他,他长高了,长大了?”
“他—很—好。”赵煦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头一转,泪就留下来了,赶紧迈开步子,狠心离去,身后一片子佩的喊声,“皇上,皇上。”赵煦心里一阵痛,却不敢回头,脚步加快,泪流的更快。
子佩跪在原地,夕阳照着她,她满脸泪痕,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拂过脸颊,被泪痕打湿,沾在脸上。馨儿从屋里走出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馨儿慌忙地问着,子佩只是跪着,只是让泪流着,不答任何言语。
她怪自己,她痛恨自己,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到。心里的伤疤总是不敢轻易去触摸,只要谁揭开了,血就会汹涌地流出来,那时候心会痛的无边无际。
十三
子佩感觉自己乏力得很,但是活还是要做的。成堆的被单堆得整个院子都是,白花花的一大片,也许忙碌是好的,劳累的活,让子佩暂时忘记了心痛。
“贤妃娘娘驾到——”远处传来太监的声音。子佩停住手中的活,擦了擦额头飞汗,一位华丽的女子在众丫头太监的簇拥下走进这个本就显得拥挤的小院。馨儿和子佩都有些呆,馨儿马上跪下,顺手把子佩拉了拉,子佩呆呆地跪了下来。
贤妃把四周打望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走到子佩身前,“你就是谢子佩?”
“嗯。”子佩轻轻地回答着。
“谢淑妃,呵呵,你不简单嘛,早就听说皇上曾经为了你,九日不上朝,就是在这生僻的冷宫之中,也能勾引皇上,我太小瞧你了。”
贤妃一字一句地说着,子佩低着头,眉头紧锁。贤妃用纤细的手指抬起子佩的脸,长长的指甲咯得子佩生痛。
“一副苦瓜脸给谁看啊?不高兴我吗?我还很不高兴你呢。”
“娘娘……”馨儿总觉得子佩不说话也不是办法,没想到话还没说完,一巴掌就硬生生的落在了馨儿的脸上。
“我叫你说话了吗?没大没小的主子教出来的奴才也是没大没小的。来人啊,把这个奴才仗执三十!”贤妃喝斥着。
“娘娘,要罚就罚我吧,是我没管教好。”子佩淡淡地说,应该说,当她看见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进这座小院时,她就觉得自己逃不过,这是她自己的事情,馨儿不能无辜被害。
“呵呵,你还是很识趣的嘛,好,我就只打你,不过是杖执五十!”贤妃说完就让出一条道来。小太监拿来棍杖,把子佩压在凳子上,冰冷的棍子就这样冰冷的落在子佩身上。“啪、啪……”子佩还没做好任何准备,疼痛就从臀部延伸到身体的各个部分,从皮肤往深处渗透。馨儿跪在子佩面前,已经泣不成声,“小姐……小姐……”转身就想找贤妃,子佩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把她拉住,“不要把自己……也套进来……”
这时候子佩想起那个叫做欧阳明心的秀人,她咬着嘴唇的样子开始浮现在子佩的眼前。模模糊糊的,疼痛渐渐变得没那么疼痛,她失去了知觉……
当子佩醒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没有死,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全身热辣辣地疼,昏黄的烛光下,馨儿看着她,她趴在床上,胸口气闷的厉害。
“小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吗?”馨儿在一旁急切的问。
子佩只是喘着气,她想说话,但是嘴唇干的很。
“看我问的,肯定是哪儿都不舒服。”馨儿带着哭腔。
“笃笃……”响起敲门声,馨儿擦了擦眼泪,起身去开门。
探头进来的是一个小公公。小公公闪进门来,问道:“是谢淑妃吗?”馨儿点了点头。小公公边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边说:“我是皇上身边的小德子,皇上叫我把这药给淑妃娘娘送来,是治疗外伤的良药。”馨儿接过药,嘴里嘀咕着:“为什么他不来呢?”
小德子往门外看了看说:“记着,这药,一日三次,我得走了,被人发现了就完了。”说完,窜身走了。
馨儿拿过药,走到床边,说:“皇上派人送来药了,现在我给你上药,你要忍着点。”子佩无力地点点头,抓过旁边的被褥咬在嘴里。
馨儿揭开血迹斑斑的衣服,细嫩的皮肤已经血肉模糊,馨儿被吓到了,眼泪不禁掉下来,她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是,她忍不住,终于“哼哼”地哭出声音。子佩却咬紧被褥,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大。
“小姐,你要忍住啊”馨儿打开药瓶,用手轻轻抖着药末,白色落在血红色的肌肤上,马上就浸入了伤痕里面。馨儿一边撒着药末,一边哭着,一边颤抖着身体。她知道,从小到大,子佩是从没受过任何伤害的,洗衣服的活儿,就算是最重了,她哪儿受得了这样的折磨?这一夜,子佩和馨儿都没睡,睡也是睡不着的。子佩渐渐感觉疼痛减少了。
馨儿依然是泪眼婆娑。
“别哭了,脸都哭花了”子佩轻声地说着。
“都怪我不好,我连累了小姐,被打的应该是我才是。”馨儿哭着说。她们都还太年轻,在后宫的时间都太短,她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对于子佩来说,宫里的一切事情,她不争也不避,只是默默接受,凤冠霞披也好,莫名贬谪也好,这个皇宫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她无力反抗,她不敢说要,还是不要。
“借口而已,如果你也挨打了,现在谁给我上药啊?”子佩笑着说,语气极其轻松,她知道什么都与馨儿无关。
十四
馨儿在床上趴了三个月,能下床走路了,小德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送药。
冗长的皇宫走道上,小德子匆匆地走着,皇上吩咐这是最后一次送药了。旁边的侧门里突然站出来一个女人,小德子被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是小宫女云莺。
“吓我一大跳,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小德子没好气地说着。
“你说谁鬼鬼祟祟啊?小德子。”从云莺身后走出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小德子一看,连忙跪下来:“小德子给贤妃娘娘请安!”
“小德子,你这是去什么地方啊?”
“奴才是去……去御膳房。”小德子额角开始冒汗。
“御膳房啊?正好,你不用去了,你要的饭菜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贤妃说完,接过云莺递过来的食盒,“去吧,去给你的谢淑妃送去吧。”
小德子颤颤地接过食盒,“那奴才这就送过去了。”
“小德子,谁轻谁重,你是聪明人,你看得明白,送还是不送,看着办,我希望明天有人来给我汇报好消息,我有好消息,你也有好消息,我没有好消息,你就有坏消息了。这件事情做成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我能亏待你呢?做不成一家人,就只能做仇人,你自己衡量衡量吧,能坐上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我知道李公公是明白事理的。皇宫里,谁行谁不行,公公,你是看得明白的。”
“嗯……”小德子答着。
“我知道公公还是明白事理的人,多的顾虑也不要有,一切我都打点妥当了,这个皇宫每天都会死好多人,谁会计较冷宫深处死一两个的呀。”说完,贤妃就和云莺从侧门离开了,小德子站在原地一会儿,自己好不容易从一个伙房小太监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是,皇上……小德子七岁进宫,在宫里十几年,什么事情没见过啊,他再三衡量,往前走了过去。
小德子刚到院门口,馨儿就迎上来了。
“小德子,你来了啊?”
“嗯……那个……这药……”馨儿接过他递过来的药,拉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钱袋,“这个钱袋送给你,做的不好,你可别笑我,谢谢你这段时间为我们家小姐送药,现在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小德子接过钱袋,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馨儿看见地上放着的食盒,问:“这是什么啊?”
小德子反应过来,说:“这……这是御膳房剩的一些菜……”
“哦——你是专门拿来给我们的吧,你想的真周到。”馨儿拿起食盒,闻了闻,“真香!”转身往屋里喊着:“小姐,快出来,小德子给我们送好吃的来了。”子佩从屋里走出来。
馨儿把菜都放在石桌上,拉小德子一起吃,小德子连忙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子佩端起饭碗,正欲吃饭,突听见,宫中礼乐声起,于是筷子停在半空,好久没听见这样欢愉的音乐,她听着这音乐,抬头问小德子:“小德子,这宫里在办什么喜事吗?”
小德子一愣,擦去头上的虚汗,说:“今儿是皇上接见金科状元。”
“金科状元?”子佩又问,“是谁啊?”
“听说是徐州的顾然顾公子。”
“顾公子?!”馨儿在一旁叫了起来。
“顾—哥—哥”子佩一字一句地说着,三个字越说越轻,接着又说了一遍,“顾—哥—哥”,她已经呆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她才好像记起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碗筷,提起裙子,就往外跑。馨儿一见,站了起来,喊了一句:“小姐……”小德子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了原地。
“顾哥哥,顾哥哥……”子佩嘴里喊着,不停地奔跑着,她朝礼乐响起的地方跑去,跑过空旷的城,跑过空旷的殿,跑上城楼,城楼上风很大,吹着她的发丝和白衣裙。
“顾哥哥,顾哥哥,你是不是来接子佩回家,你是不是来接子佩回家……”她喊着,沿着城墙跑去,隐隐约约看见进朝的人们,城墙的另一边,是礼乐和彩旗,这一边,是子佩靠在墙头,看着这遥远的人,满脸泪水,嘴里依然还在喃喃地喊着:“顾哥哥,子佩想回家,想回家……”
风呼呼地吹着,这是一幅画,昏黄的阳光晒在城头,城头上一袭白衣随风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