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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伞灯 ...

  •   丁喻打发掉管事,沏了壶龙井,靠着窗坐在黑漆描金靠背椅上。
      正是日头当中的时候,半掩的窗户透进风来都是热呼的。街上行人稀少,半数的店铺都阖着门,在屋中消暑。待到下午金乌渐西这街上的商铺才会全部打开。
      打南边过来个灰衣,瘦削的身子抱着一大堆纸伞。抬手擦汗的时候其中一把寻了个空隙遛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拾。单薄的身体细微的颤了一下,膝盖便着了地,跪跌在地上。满怀雪白的纸伞落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闪得人眼晕。那人就这么跪着把伞拢到身旁,擦了把汗,抱起来继续朝前走。到前头巫老六的杂货铺子兑了四十文铜钱,怀里的伞就去了大半。
      那人出了店又朝里行了礼,抱着伞转过街角走远了。
      丁喻的拳头这才松开。愣愣的看着那人跌倒的地方勾起一抹浅笑,发起呆来。
      镶金紫檀桌上的茶慢慢的,凉透了。
      傍晚在卉城最大的酒楼抚松楼与本地的管事用过饭,寻了个借口独自出来。楼外正是疏柳河,此时天光稍敛,三五艘精致的画舫在河中随波荡漾。隐隐约约有歌声传来,却是听不真切。
      “这位老爷看伞里边儿请,我们这儿上好的蜀锦杭绸都是时兴的样式。”店家见他衣饰不俗,摸着杂乱堆在店门口架子上的纸伞踟蹰。忙从店内漆匣里取了绢伞递过去。
      丁喻摆手。撑开一把薄纸小伞。十二骨的小伞,每一根都磨得光滑圆润,看不到丝毫竹刺。伞面上绘着一枝红艳艳的海棠。笔不好,有些转角会些不易察觉的缝隙;墨也是次品,一些粗粒夹杂在海棠枝叶间;纸沾了桐油也还是能看出因为纸张疏密不均,墨迹参差的晕染。丁喻慢慢的抚摸海棠,顺着枝干、叶、花。
      “这是魏先生制的伞。魏先生的伞你看这伞骨可是一根毛刺都没有。海棠、牡丹、并蒂莲、银杏都有……我虽不懂书画,可也觉着不比那些名家差。这伞只要六文一把。”
      丁喻自然知道不差,那人十数载一心一意画满园春色,怎会差得了。
      “老爷若喜欢,就买一把吧。实不相瞒,这制伞的魏先生下午已向小老儿辞了营生。这伞怕是以后想买都买不到咯。”店家几不可闻的叹出口气,低低的呢喃。“一个文弱得吹风就倒的人,不制伞还能做甚?”
      丁喻付过钱,未做停留就折反回去。半道上遇到廖生。只见他半身尘土,目光哀凄,一脸肃色。
      “什么事?”
      “魏公子去了……”
      “什么?”丁喻瞠目瞪视。
      “今日卯时三刻,是病亡。”
      “时辰当真?”
      廖生当街而跪,“呈于主公,不敢妄言。”
      丁喻脚下踉跄,眉头纠起。如是,那他下午看到的人是谁?
      恍惚间已随着廖生奔出数里。并不陌生的泥瓦小院,篱笆下是枝繁叶茂的野菊。篱笆上则爬满紫色牵牛花,刚入夜,牵牛花已经收起花冠。院中有一棵大大的皂角树,皂角树上一丛丛的铁刺,丁喻总担心他被落下的刺扎了脚,数度想砍了它,却至今还未想到该如何瞒过他。
      门没关,屋内香烛的火光照亮满室。几个村民中了迷烟七倒八歪的躺着。室中一口薄棺吸引了丁喻全部注意力。他慢慢靠过去,却不敢去碰,手不可抑止的在宽大的袖子里颤抖。他猛然提起内力挥出袖子,棺盖顿时斜飞出去,撞在墙墙,裂成两半。
      下午见的时候只是觉得瘦,此时再见,已是形削骨毁触目惊心。明明是日日夜夜都在心里不断描绘的眉目,躺在面前的只觉得陌生,陌生到恐怖。
      丁喻向后退了一步。
      是他,是他,是他!
      “不!”
      心骤然间如被力握,疼得他浑身是汗。恐惧尤如无形的藤蔓,在脚下滋生开,将他牢牢捆住。不知道什么扼住他的喉咙,他挣扎着,无法动弹,脸涨成猪肝色,眼睛如鱼目般突出。
      “主公!”
      蓦的被从幻境中唤回。丁喻又看了眼棺中灰败的尸身,撇下满面忧心的廖生,迎风而去。
      回到暂住的院落,正是亥时。丁喻凌乱的想起他与他初遇时不过是稚角小儿,眨眼间竟已是阴阳两隔。
      少时他爹爹万般阻挠,他们隔三岔五的私会,浣芝身上经常带伤。他曾以为那是最苦不过的日子,浣芝那时候即便是笑得如何畅怀,他都只觉得那是强颜。他要带他离开,他曾想,他要出人头地他要立于人上。如果他高过他爹爹,只要他高过他爹爹,那他爹爹就再也阻拦不了他们。他可以娶浣芝,没有人敢说他娶男人如何如何,没有人敢说浣芝轻贱。那时候他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每日每日。浣芝只要整天画他爱画的花,吹他爱吹的笛。
      他带着他离开那座江南小院,以为逃离了世间最阴苦的囚室。辗转数年,他们聚少离多,相守之时比于“囚室”之中更少。随后他投靠三皇子,见识了明枪暗箭才只已是骑虎难下身不由己。
      立于高位,与他为敌者亦多。纵使他可以筑铜墙铁壁,亦不敢说能防所有暗箭。不敢拿他来试。他连送他走都不敢出面。纵有万般不舍亦不敢留不敢见。自那以后,又是二十载,只敢避人耳目的远远看一眼。于闹市相遇时更是看都不敢看的。那时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傻,荣华富贵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只能锦上添花,失去了浣芝这块锦,那些花再美好又能添往何处?
      如果他当初能够聪明一些,带着浣芝归隐山林或者大隐于市,砍柴狩猎,折伞削笛。是不是一辈子就不会这么难?
      隐隐约约仿佛有哭声于院中传来,细辨之下竟愈发熟悉。丁喻浑身一震,奔出门去。
      “浣芝!”只见雪白的人影立于院墙之上,被他一惊,跃到墙外。
      他无暇多想,提脚追了上去。
      那白影飘忽,忽左忽右的引得丁喻目眩神迷不辨东西。
      不知追了多久,白影止住脚步,回转身来。正是那眉目如画的少年,无论是神情姿态,都与二十几年前的别无二致。
      “喻。”少年伸出手,露出无邪的笑脸。丁喻便不管不顾的朝少年而去。
      突然变生肘腋。少年清澈的眼眸凭空消失,只剩下黝黑的空洞。白玉般的面颊一片青紫。嘴巴裂到耳根,腥红的舌头长长的一直拖到胸前。
      丁喻蹙不及防,眼看就要触及。电光石火间不知从何处传来笛声,石破天惊。那笛声气势难阻,少年难以忍受的捂住自己耳朵,发出咦咦的惨叫。瞪着丁喻似有万千不甘,终化成一团黑气向后落去。丁喻回过神朝少年消失处跑去。这才发现他追着少年到了城外断崖处。断崖下乌沉沉的一片,哪还有少年的影子。
      浣芝恨他。浣芝要他死。
      丁喻颓然坐在崖边。
      你已不在这世间,生亦有何恋?
      浣芝。
      丁喻闭上眼睛,身体朝绝壁倒去。
      风呼呼的从耳畔吹过,扬起鬓发。丁喻笑起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粘稠的浓黑中一抹羸弱的白破空而来,打着旋绞碎周围的暗沉停在丁喻身边。丁喻只觉得下坠的势头受阻,风声渐小。张眼正好看到泼过桐油的十二骨小纸伞缓缓打开,露出伞面上玲珑娇艳的一枝海棠。
      伞下由上至下显出一个苍白的人影。
      那并不是一张年轻的脸。偏黑的脸,皮肤粗糙。只是很浅的微笑,眼角的皱纹却还是藏不住。脸很瘦,下巴尖尖。丁喻仿佛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去碰触对方的脸。
      “浣芝。”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笑脸。
      “浣芝。”
      对方侧开脸。满月当空。清冽的月光让丁喻清楚的看到对方从来都不是很翘的睫毛细碎的颤抖了几下。那么的楚楚可怜。
      “浣芝。”
      丁喻伸出手执意将对方的脸转过来。一串泪水洒了他一身。
      “浣芝。”
      对方的笑容越来越温柔,噙着泪水的眼睛坚定而明亮。手中的伞快速的转动,带着丁喻升起来。
      丁喻痴痴的望着对方的笑脸,一遍一遍唤对方的名字。朦胧中,冰凉的唇温柔的贴在他唇上。他听见有人与他说“珍重”。

      再醒来已是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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