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展眉》莫沽衣

13、旧识 世界那么大

　　车子驶进明显能够感觉到颠簸的地带，说不清恐惧还是疲劳，唐沐开始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被人粗鲁地押下车再取下蒙眼的黑布后，他才发觉天色已暗。

　　大概是有求于人，这帮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们倒也没太多为难他，唐沐甚至还得到了清水面包的待遇。草草果腹之后，他被押往一座简陋的木头房子里。

　　躺在临时病床上的雇佣兵首领，竟意外地有着一张端正的面孔，看上去颇似亚洲人。他背部嵌入了涂过毒药的□□碎片，毒素和伤口引发的感染使得这一大片肌肤开始溃烂。

　　难为他还能在唐沐进来时笔直地坐起，并冷冷地打量后者。

　　发现早已准备好的器械和药物，唐沐也不多说，做完仔细的消毒后便开始忙碌起来。他触及到的这具身体滚烫得吓人，伤口应该是拖了几天了。然而这个人却始终沉默着，连他故意减少了麻醉剂量，也只是紧皱眉头，渗出了冷汗。

　　倒是个硬汉，不过，可惜了。唐沐在心里暗自道。

　　溃烂的程度超出他想象，切除工作十分复杂，唐沐一直忙到深夜，这才开始初步的包扎。屋子里保持着慑人的安静，这首领大概是个哑巴，好在他的那些手下虽谈不上客气，倒也并不无礼。

　　真是个怪人！但是，与他无关。唐沐将伤口处理完，穿过一众涌上来的人，便径直推开房门，去找今晚的住处。

　　“哑巴”首领的背伤以一种神奇的速度复原着，在唐沐最后一次帮他拆换纱布时，才终于听到他开口说话。

　　“上尉留下，其余的美国兵，都处理干净！”

　　“……那个上尉有点麻烦，似乎害了很严重的痢疾，这里的药很不够，不知他能不能撑到我们跟美国人谈判的那天。”正在跟首领对话的大块头有些担心地道，眼神不住往唐沐身上瞟。好容易有了可以要挟的筹码，不能眼看着就这么白白地失去。

　　然而首领在扫视一圈过后，再度开口已透着狠意：“那便由着他去死！我不救美国人！”

　　“可是……不能谈判的话，我们的形势会很不利……”大块头争辩的声音越来越低，想要屈服却又有些不甘心。

　　屋子里的人离开后，唐沐随口问：“你们俘虏的美军上尉，叫什么名字？”

　　本不指望能得到回答，但那人却很快地应他：“名牌上是佩恩•林奇。”

　　唐沐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华盛顿那个时常跟自己斗嘴的大男孩，他有些头晕。

　　微一定神，他再次开口：“不是要跟美国人谈判么？这个军官要死了的话，不太好吧？”

　　“你关心这个美国兵？”首领的口气硬邦邦的，听不出情绪。

　　正当唐沐思索着该要怎么回答时，突然听到了久违的中文。“医生，你忘了我！”这是全然不同的口气，带着淡淡的悲伤。

　　唐沐一愣，转过去寻找对方的眼神，“你是……对不起，我的记性不大好。”

　　首领点点头，继续用中文说着：“我整过容，原来的伤疤都没了，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医生，谢谢你为我弟弟换肾，我后来想要找你还钱，但诊所已经关门了。” 陈诉过往，他一派平静的神色。

　　经他一说，唐沐立即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寒酸的刀疤男人，这样的变化，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可是，他那个很宝贝的弟弟呢，从当时的情形来看，他似乎不太可能丢下弟弟到草原上来。难道是……

　　看到他眼里的疑惑，首领突然用一种混合了悲愤和痛苦，压抑过的声音说：“我弟弟去年离开了。”

　　死了？唐沐一惊。“是术后的排斥反应吗？”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不是，手术很成功，我看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带他去纽约找父亲。那个时候，我们很穷……他瞒着我去打黑工，要被移民局遣送回国……后来，美国人的解释是，他在途中发急病死了。”

　　他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我不信！那么艰难的时候，他都能挺过来，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我偷出弟弟的身体去找人验。他生前有过比较严重的感冒，还有看不到的内伤……他们肯定不让他及时就医！他们还打了他……竟然敢打他！是我照顾他长大，我从来也舍不得打他的！他们打他……打他……”

　　说到这里，男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唐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向前一步，轻轻拥住了他。

　　尽管就双方的身份而言，唐沐的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可笑，但被拥抱的人却紧紧地箍住他的身体，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救命的浮木。积压的痛苦在这一刻爆发开来，强悍的男人在唐沐怀里微微抽搐着，刻意压低了的哭声在黑夜里弥漫开来……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唯有眼前的肩膀，可以担起他一生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