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安魂曲》josemarinez

1、第一章

　　陆地上应该是夏天了，海滩上晒太阳的人应该也多起来了吧。我这样想着，铅笔在手上停止了转动，呆呆地看着水晶墙外纠缠成让人不快的形状的水草，带着电光在水中旋转的水母，打着灯笼路过的鮟鱇鱼。已经上了二十分钟的课了，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现在就开始倒计时吧。一千二，一千一百九十九….
　　没数几下我的脑袋就被一只手按在了桌上。手指甲很长，嵌进我的头皮里，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塞。”
　　又被这老妖婆抓住了。运气真背。塞尔吉奥那个混蛋在我身后吃吃地笑，我恨不得往他脸上扔一只黏糊糊的大乌贼。
　　“你来说说，北大西洋暖流的流向。”女巫玛西亚嘲讽地说道。
　　我低头看着课本，北大西洋暖流…已经是下一章的内容了。在这个时候，最保险的方式就是谦逊地低下头，声音微弱地说：“对不起，女士，我不知道。”
　　塞尔吉奥笑得更开心了。
　　“哦？何塞•阿尔瓦罗先生，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们描述一下，印度洋的季风洋流的流向呢？”
　　“那小子可是连加纳利群岛附近是寒流还是暖流都不知道的哎。”塞尔吉奥嘲讽地低语道。
　　老妖婆的手加重了力度，我的额头磕在花岗岩书桌上，很疼。
　　“那是印度洋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我咬着牙说。
　　“太没礼貌了。”老妖婆终于松了手，她走上讲台，冷冷地说：“我希望你们中某些人不要把自己家人在陆地上的卑劣行径带到这来。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至于另外那些血统纯正的神，我还是得警告你们一声，我知道你们的父亲的地位，但是，你们还得乖乖听我讲课！”

　　大家都沉默了。就连总是傻笑着的塞尔吉奥也安静下来。这堂课剩下的十分钟也许是这个学期最平和的十分钟了。从老妖婆下课之后的表情来看，她对这最后十分钟的表现十分满意。

　　学习时间结束之后，照例是家族会议。爸爸威严地坐在长桌上方，我正对着他，这下可以好好端详他的长相了——其实，我长得并不像他。他是黑头发，蓝眼睛，狭长的脸，深陷的眼窝，我的哥哥们都是这副样子。而我，却是红头发和黑眼睛，眼眶也没有他们那么深邃。也许，我长得更像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妈妈吧——想到这，心里陡然升起来一股温暖的感觉。
　　“何塞，把你那副傻笑样给收起来。”爸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回过神来，收起了刚才的傻笑。
　　“今天主要是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决定把地中海这一区交给塞尔吉奥负责。”说着，爸爸看了一眼塞尔吉奥。塞尔吉奥撇嘴笑了一下，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很容易让我有揍他一顿的冲动。
　　“第二件事，”爸爸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何塞，听说你上课又走神了——而且，玛西亚女士告诉我，你上学期的考核全部都没有及格。”
　　我不说话。
　　“你天分很高的，”爸爸的口气颇有些惋惜，“可是现在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职务交给你？”
　　这职务交给谁你都不会放心的。我心说。我分管的是大西洋上的海啸和飓风，总之是个很不讨喜的职务。
　　“算了。”爸爸叹了口气，“今天还有另外的事要说。”
　　我打了个哈欠，头脑似乎清醒了点。这时候我注意到长桌上似乎比往常多了两个人。
　　“玛…玛西亚老师？”我大吃一惊，不过接下来我又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那是个看上去比我要小一些的女孩子。她很瘦，头发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很像我讨厌的海带，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病态，乌黑的大眼睛盯着我，脸颊上微微显出了一丝红色。
　　“这位是卡亚，我的养女。”老妖婆微笑着看着我，蓝色的长指甲在桌上敲着节奏。那表情明显是在说她不怀好意。我吸了一口凉气，但面对着新来的客人，还是得保持着应有的礼貌。于是我探过头，对那个叫卡亚的女孩子温和地说：“幸会啊。”
　　卡亚的脸更红了，把头偏向一边，不再看我。我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都是老相识，那什么事情我就直说了好吧——”爸爸大声说，“何塞，下个月，你就要和卡亚结婚了。”
　　我惊得刀叉掉了下来：“再，再说一遍？”
　　“我是说，你下个月，就要和，卡亚，结婚了。”爸爸一字一句地蹦出来。
　　以塞尔吉奥为首，我的那些哥哥们都跳了起来大声欢呼起哄，看着卡亚那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只得回应以苦笑。
　　“要结婚了怎么还不高兴？”塞尔吉奥揽住我的脖子，“快呀，笑一个呀小弟弟！”

　　哎，我说，你们的大脑是不是在海里泡久了进水了啊？让我娶这个明显营养不良的丫头，去给这个恶毒的老妖婆当女婿？你们这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这样做啊？难道是要惩罚我考核不合格吗？这也未免太严重了吧！还有，最重要的是，我才十六岁，为什么我现在就要结婚啊！！
　　当然了，上面这段话仅仅存在于我的大脑中。实际上，我的表现是腼腆又有礼貌地微笑着，十分符合准新郎的身份。

　　我慢腾腾地走在回宫殿塔楼的（塔楼顶端是我的房间）路上，穿过挂满油画的走廊——波塞冬隔几幅画就会拿着三叉戟威胁地看着我——塞尔吉奥跟在我后面大呼小叫。
　　“喂，何塞，别这么没精打采的，都快要结婚的人啦！”
　　“关我什么事啊。”我不耐烦地说。“那是你们定下来的啊。”
　　“可是你毕竟是头一次结婚嘛——婚礼还是要认真准备的啊。”塞尔吉奥不依不饶，“要不要我借你几套礼服，毕竟，总不能穿水手服去结婚吧。”
　　他说得没错，我的衣服都是那些海盗船上低贱的水手们的着装风格。
　　“得了吧，不就结个婚吗。”我伸懒腰，“困死我了，你回你自己房间吧，我要睡了。”

　　我一头倒在船形的单人床里，琢磨着怎么才能劝老爸别让我这么早就结婚。布兰科在舷窗形状的窗户旁游来游去，似乎在等着我出去陪它玩。
　　我思考了一会，毅然起身去找爸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宫殿大厅吧。下楼走的太急，我脚下拌蒜，结果是连滚带爬进了大厅，一路滚到了爸爸脚边。
　　宫殿大厅空荡荡的，除了支撑穹顶的几根科林斯柱头的凹槽柱子外别无他物，几盏灯悬浮在空中，淡蓝色的灯光诡异又阴冷。正对着门的是爸爸的办公桌，窗户都很小，就像船的舷窗一样。
　　爸爸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严厉地看着我：“这么晚了，来这干嘛？”
　　“父亲大人，”头一次用这么正式的称呼实在是不习惯，“我只是想问一下，结婚的事…”
　　“玛西亚说担心她的养女嫁不出去，我想正好你和她差不多大，玛西亚又是你的老师——”爸爸轻描淡写的说，我听着快暴走了。
　　“就因为这个？开玩笑吧！”我什么也不顾了，走上前，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愤怒的看着爸爸，“就因为这个——好吧，没人娶那个老妖婆的女儿，就要我来接手吗！”
　　“玛西亚女士是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能对她有最起码地尊重。”爸爸摆了摆手，“你知道，玛西亚老师是很有名望的，她是我们家族好几代海神的老师，所以说，大西洋底这两个家族的联姻，对我们大家都没有坏处。”
　　我不停地点头，最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想结婚，尤其是要跟那个老妖婆的女儿…”
　　爸爸猛的站了起来——这让他看上去比他身后的波塞冬雕像还要高大——这下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小子，没那么多废话，让你结婚，你就乖乖地等着迎娶新娘就是了。”
　　眼看着他可能要拿下波塞冬手上的三叉戟朝我扎过来，我后退了几步，收敛了刚才的嚣张气，默默得退回到自己房间。
　　婚礼的日子最终还是到来了，这一天大厅的灯换成了明亮的黄色，珊瑚和海葵装点着大厅，，波塞冬的雕像在这气氛下也显得亲切多了。我被迫穿上了难看的礼服，领子勒得我喘不上起来，更别提当伴郎的塞尔吉奥总是跟在我后面贬损我了。老一套的繁琐细节，交换戒指，发誓，你愿意陪她一生一世吗，啊，有可能吧，我愿意。
　　妈妈要是看见我胳膊上挂着这么一个病怏怏的丫头，肯定会不高兴的吧。
　　婚礼好歹算是结束了，宾客们渐渐散去。我解开领结透透气，卡亚似乎还是对刚才的誓言意犹未尽，玩着手上的戒指。
　　“我送你个礼物吧。”我走到她跟前，伸出手。
　　卡亚点了点头，我领着她走出大厅。
　　“听说你有一只逆戟鲸当宠物啊。”卡亚的声音有些惊慌。
　　放心吧，我才不舍得把布兰科送给你呢。
　　“妈妈说你经常背地里搞些小发明。”卡亚这下的声音又充满了期待。
　　小发明？未免太小瞧我了吧。

　　已经离海神宫殿很远了，我们现在是在一座海底火山的火山口处。这里不像海神宫殿那边灯火通明，这里幽暗阴森，充满着阴险的火山灰和毒气，火山口很深，往下看去，人会有跳下去一探究竟的冲动。
　　卡亚似乎是有点害怕了，紧紧地拽着我的胳膊。
　　“要送你的礼物，就在这里啦。”我转过脸来，对卡亚开心地笑了，“你看!”
　　我面对火山口，手臂前伸。从地壳深处传来一阵轰鸣，海水开始躁动不安。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艘三桅帆船夹带着沸水和岩浆，从火山口喷涌而出，在船飞出火山口的那一刹那，我抓住了船舷边的软梯，让海底火山喷发的力量带着我冲向海面。眼看卡亚，火山，海神宫殿，那处我经常玩耍的珊瑚礁越来越小，心里的快乐也和这火山一样奔腾着。
　　“再见啦——”我刚说完这一句道别台词，船就已经冲出了海面，阳光那么刺眼，在海底住了十六年的我实在是很不习惯。

　　等到适应这光线的时候，我揉揉自己的脑袋，嗯，首先，得搞清楚我现在在哪。太阳挂在头顶，天气很炎热。我竭力想回忆起课堂上讲过的判断方位的办法，却还是一片空白。

　　正当我抑制不了怒火想整出一场暴风雨来消遣一下的时候，可爱的布兰科跃出了水面，又重重砸回到水里，探出头来，似乎是要给我领航。
　　我瞪了它一下：“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
　　布兰科发出一声遗憾的哀鸣，又潜回到了水底。一会又浮了上来，在水面上转着圈。
　　这是我和布兰科的暗号。比如说，我可以通过它游泳的轨迹，知道它要说什么。
　　“爸爸…很生气…？”我看了半天，猜测到。
　　布兰科停下来，完成了一个腾跃。这是在说“答对了，加十分”。
　　布兰科接着游。
　　“他说…你死定了…”我继续解码。
　　布兰科的尾鳍拍了下海面：“我很担心你。”
　　我大笑起来，表示不屑。布兰科似乎有些生气，在海里打了个滚，迅速下潜。
　　这是它生气时候的样子，意思是“我再也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