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破》白紫菜

9、第八章

　　登上城楼，俯视的姿态，却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
　　“邬王的大军已包围了郗城，看来，邬王决定攻城，拿下这大曜最后的孤城了。”穆擎手中握着兵符，越到了最后的时刻，反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淡然。
　　他的身侧，洛琚神情亦是淡定，“总要有个了结。至少这一刻，我们还在一起。”
　　洛琚性情含蓄内敛，鲜少外露情愫，这样的表达，也是有些万事万物皆不萦怀的纵情随心了。
　　穆擎闻言，便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
　　隔着一个人的空处，站的是钟洌三人。
　　钟洌看了那两人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城下陈列的羟邬大军。“穆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何羟邬之前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如今却在郗城这里屡屡受挫，在这里做最后的对决。”
　　穆擎平平淡淡道：“这也是我和歆之一直不能理解的。但我清楚的是，这绝对不是因为大曜其他守将不够智勇，更不是因为我穆擎有多大本事。”
　　钟洌微笑，“穆将军和洛太守的配合，确是默契无间的。不过也委实不止这个原因。那么，听说其他守将都是举城投降，不知将军和洛太守，有没有想过这一步？”
　　穆擎和洛琚愣住，齐齐看向钟洌，这样的问答，一点也不像泼辣刁钻、蛮横任性的钟洌，全然陌生的口吻。
　　钟洌似乎不意外他们的反应，也不在意他们的回答，微微笑着续道：“那么，两位大人想必是打算以身殉城、以死报国了。这一城的百姓，自然也只能追随大人的意志，谁让他们是大曜最后一座孤城的百姓，若是苟且求生，何颜面对后世拷问。”
　　这下，连沈劲迦、公孙毕疆也摸不透钟洌的心思，不由望着她的侧脸，思量她这番话背后的算计。
　　他们与穆擎、洛琚不同。那两人虽也被钟洌引为好友，却不及他三人之间的源远交深，他们不甚清楚钟洌的性子，他二人却深知钟洌的过往和作为。
　　八岁的钟洌，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地娇惯着，却能面对着被皇后陷害至手脚俱废、五感皆失、神智错乱的生母温言抚慰，却又在柔声细语时用金簪刺入她的心脏，无声无息的断送生母痛苦的生命。
　　钟洌心狠，对越亲近的人越狠，对她自己尤其狠决。
　　钟洌也不在意身边这几个人的各怀心思，又续道：“可惜了，这孤城虽只是大曜众多城池中普通的一座，却住着大曜的公主、一个其生母是邬王姑母的大曜公主。这兵临城下的大军，他们手中俘虏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统帅他们的领袖，是我的表兄。”
　　公孙毕疆忽然开口，“邬王其人野心勃勃、冷酷寡情，他与你虽有血脉之亲，却未必会顾念亲情。”
　　钟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了分了然，公孙毕疆顿时心虚，暗暗决定不再开口。
　　钟洌转开了视线，淡淡道：“他确实不在意我的死活，但是你们却不能不听从我的号令。”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钟洌从未用公主的身份，胁迫过任何人，更不要说他们这几个与她交好的朋友兄长！
　　钟洌抬手掀去了披风、除掉了遮纱斗笠。披风之下，是齐整光鲜的宫装汉服，朱红锦缎的广袖舒袍，蜿蜒着一尾鎏金耀眼的龙，祥云萦绕，金丝玉缕，明艳华贵。紧盘高束的乌发，戴着双龙攒珠的金冠，明珠璀璨、流苏轻扬，衬得那副容颜，绝色倾国。
　　一时之间，城内城外、曜军邬军，都惊愣失言，万籁寂静。
　　钟洌毫不在意，几个轻身飞纵，立于城楼上新建不久的眺星台上。十丈高台，巍巍独立，更显得她羽然若仙。
　　开口，运足了功力，声达郗城内外，清越淡缈如昔，“我以大曜公主齐珉之名，郗城守将洛琚、穆擎听令－－尔等已尽力守城、忠义两全，大曜命数已尽，为保郗城百姓性命，今命尔等举城投降、从此对羟邬称臣。”
　　羟邬的兵士大概早受了霍跋元乾的吩咐，岿然不动，郗城这边却顿时炸开了锅。直到穆擎的威严的声音响起，才平复下了郗城兵民的议论纷纷，他回的是：“洛琚、穆擎遵命。”
　　钟洌顿了顿，身边多了两个人。她不为所动，继续道：“再者，我以羟邬郡主之名，要向邬王讨一个承诺、求一份恩典。”
　　霍跋元乾带着欣赏的眼光正视钟洌，亦运功高声回她，“我羟邬最尊贵的郡主，本王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第一，请邬王永远善待我大曜的每一位子民，待他们如你自己的子民一般，愿羟邬与中原、亲如一家。”
　　“我答应。”
　　“第二……我想见一见我的兄长。”
　　“好。”
　　霍跋元乾挥挥手，很快有亲兵护卫着齐颢从列列兵马中走出，与钟洌一般金冠束发、龙袍加身，明黄的颜色、高傲的神态。
　　钟洌看向沈劲迦，“大哥，先帝赐给你的苍穹射日弓，可否借我一用？”
　　沈劲迦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背上弓箭交给她。
　　钟洌掂了掂弓，抽出一根箭来搭好，看着城下的齐颢，声音不再刻意拔高，但足够让城下的人听清，“身为曜帝，这样狼狈被俘总是不太好看。这是父皇赐的苍穹射日弓，珉儿小时候，皇兄还传授珉儿骑射呢，如今由珉儿送皇兄一程，可好？”清越的声音，嫣然带笑，仿若家常谈笑，说出的却是生杀大事。
　　齐颢微微含笑，珉儿，你果然还是记恨了。也罢、母后亏欠你们母女的，就由我来还吧。他点头，那声“好”到底还是哽在了喉头，双眸有些酸涩，他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