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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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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喜进春风居,得意不来得意楼",同是青楼,得意楼和春风居的民间风评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人们常见春风居里各路英雄把酒言欢,或是武林豪杰千金为博佳人笑,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常见年过半百的老爷子满脸羞愤地从得意楼出来,一只手拎着衣衫凌乱的儿子,一只手掩面嚎啕:“这个孽子啊!”
不管怎么说,这两座青楼都是扬州城烟花巷其他妓院的心目中的憧憬与偶像。不过不同的是,春风居里卖笑卖唱卖皮卖肉的是娇滴滴的美女,得意楼里朝歌夜弦的却是些唇红齿白、秋水瞳仁的娈童。这些娈童却个个生得好皮相,叫烟花巷诸位兄弟姐妹心折不已。
在这得意楼里,现今最得意的红人大牌的莫过于画眉公子杜画眉,坊间盛传画眉公子有三宝“一瞪二唱三叫”,他生得一双含情脉脉的丹凤眼,拿来瞪你时,便是三分嗔怒三分娇羞还有三分能勾魂。还生有一副好歌喉,婉转悠扬,余音绕梁,用得意楼昔日红人杜康的话说,便是“能唱得地上的人忘了吃饭,天上的鸟忘了拉屎”,是个“勾魂的妖精”。
但是天底下好看的男人也多,能歌善舞的也不少,杜画眉有第一公子的称号其实完全是由于他背后有武林豪门秋叶城城主卫空城的撑腰。所以你若有钱,想买得杜画眉瞪你,给你唱曲儿却也并非难事,但是这“叫”只有卫空城听得,觉也只有卫空城睡得,叫江南的公子哥儿们生得许多惆怅寂寞。
作为画眉公子的同事,子规公子也有些寂寞。
子规公子杜卷,年纪将近二八,却还半红不紫,他棋艺高超,每日陪恩客下棋,不管是什么水平,他都能不着痕迹地输掉半个子,每日清谈下棋煮茶品茗,倒也是一种趣味。
各位看官知道,青楼其实是个高档娱乐场所,一般也就陪陪公子王孙们抚抚琴喝喝茶陪陪酒,要是哪位爷相中了哪位倌儿,想要留宿,那也需使得大价钱。
虽然是大价钱,却依然有不少人愿意花,像画眉公子,在卫空城大手笔包养他之前,几乎也是夜夜加班,通宵达旦,每日累的腰酸背痛。可是杜卷的客人好像净是些文人墨客,从不动手动脚,甚至还有老先生愿意请他到家中作客下棋,花大价钱请他不故意让着。
虽然棋艺风光,交友纯洁,子规公子还是感到很寂寞。身为一个小倌儿,没有人来压,简直是业务水平不过关。
其实对于这些事,子规公子却也精通理论,可是没有客人愿意花钱来实践一番,日日被画眉公子看不起,他心中也苦不堪言。
杜卷曾经问过来人杜康;“我为什么不红呢?”杜康上下打量他一番,一翻眼,反问:“你这种冷冰冰的样子,喜欢你不是热脸贴着冷屁股吗?”
杜卷哑口无言。子规公子虽然冷冰冰,却也不想成为青楼里的异类,被大家耻笑。
话又说回来,其实以杜康二十六岁的高龄,还在这一行混实在是个奇迹,不过你要是见到他,也就不奇怪了,因为杜□□得高大英武,浓眉大眼,力能扛鼎,与得意楼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被人上,而是有人花钱求他上。
一个人在床下衣冠楚楚,上了床就禽兽不如,不过在攻受这条食物链上,总是生生相克,杜康便是笑傲群雄的“压尽千人后,他在丛中笑”。
杜康年纪大,资格老,所以小辈们总向他寻求帮助,杜康说话直白,时而粗俗,词汇常常与茅厕相关,可是为人却也大方,没有心机,对小辈们却也毫无保留,坦诚相对,有时甚至会与他们秉烛夜谈,谈到床上却也未可知。
说起来,杜康的床似乎非常不结实,即使用上最好的棺材板儿,也好像不牢靠。时常惊扰杜卷睡眠的,除了画眉哀啼,便是那隔三岔五遥远的“轰隆”声响。
作为好兄弟,某晚杜康曾经试图教导过杜卷,还以身作则,牺牲了一把自己的色相,将杜卷上身剥了个精光,压在床上,自己横跨于其上,一边用手在杜卷身上指指点点,一边谆谆教诲,自己讲得都有点性致勃勃了,一眼却瞥见这子规公子倒在床上,一声不吭,脸色如常,气息都没半点紊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康一直担心自己年老色衰,唯恐在此行已经做不下去,这下眼见得自己对子规公子毫无吸引力,心中难免更是忐忑,心中顿时涌起无数伤春悲秋,感叹年华易逝红颜易老。
杜康擦擦眼角泛起的泪花,默默爬下床去,见杜卷毫无反应,恶狠狠地踢踢他:“你想什么呢?”
杜卷看月而望天,沉思而不语,曲肱而枕之。
“你小子这张冷脸,谁和你做,简直像用强一样。”杜康埋怨道。
看杜卷不说话,杜康以为他是难以启齿,想给自己留面子,更是心中暴躁不安,自顾自地说下去:“难道和我真没兴趣?真不行?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所以也偷偷给客人用枯木逢春——难道我真老了吗?”
叽叽咕咕的说着,却听得杜卷慢悠悠开口道:“原来你偷偷用春药。”
红烛的光亮跳跃着,床上的佳人看起来分外朦胧诱人,像一只待宰的小羊羔。杜康这个壮汉此刻泪眼朦胧的望着他,赤着精壮的上身,脸色却难看得像便秘一样。
“哎,其实你不用伤心。”杜卷缓缓道。
他伸手褪下自己的底裤:“别多想了,开始教我吧。我刚才没在意你在干嘛,不过是在想你几天没洗澡——哎呀杜康大哥你别走啊你还没教我呢——”
杜康夺门而去,从此再也不肯教他如何练习房中之术。子规公子未得前人真传,每日也只能下棋喝茶,暂时不作他想。
不过每当顾客散尽,天欲晓还昏时,困意难消,却还被迫聆听画眉公子在隔壁恩恩啊啊地欢叫,真真是春意满楼,春色撩人。
可惜子规公子夜不能寐,苦不堪言,却不能半夜冲进隔壁要求床上的两个人冷静些,保持些风度,白日里也羞于向画眉公子提起,画眉平素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辩出三分,说不定会被他讥讽为听墙角,便只好强忍着。
此时月满西楼,夜色里凉风轻轻吹起帐上流苏,百般把玩戏弄,空气里阵阵香粉气息萦绕包围,子规公子独守空闺,正半睡不醒,迷迷糊糊,似乎又听见那情?色意味鲜明的轰隆声。
子规公子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又猛听得隔墙人声,画眉又开始依依呀呀地唱歌。
子规公子咕咚又翻个身。
歌声变成了低语,低语变成了呢喃。呢喃变成了呻吟。
子规公子在床上翻来滚去睡不着。
声音渐渐低沉,没入寂静的夜色中。
子规公子终于要安静入眠——
“啊!……”忽然隔壁一声嚎叫,响彻云霄。
子规公子拍床而起,面目狰狞,表情扭曲,月光照着一副寒冷的铁青色脸。
月光如水,余音绕梁。空气里荡漾着一股蜜意柔情,本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画眉公子倚靠在温柔的怀抱里,却忽然打了个寒噤。
杜卷瞪大双眼,想想平时画眉公子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脸,实在气不打一处来。就连画眉公子的侍童墨竹,也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胸中实在抑郁。
唯有自己的名声盖过画眉公子,才有出头之日,才有能睡安稳觉的日子。
又想到杜康兄曾经说自己太冷冰冰,便暗自下定决心,明日起也要改头换面,改改千年一日的冰山脸,学学画眉公子千娇百媚的样子,勾搭上一两个贵公子,做成得意楼的红牌,威风凛凛,要画眉等人都看着自己的脸色吃饭,再也没谁敢惊扰自个儿睡觉。
子规公子想到这里,暗暗笑了一笑。他抱紧被子,将自己裹紧,温暖肆意横生,慢慢又进入了梦乡。
春日的清晨,湿漉漉的雾气笼罩着大地,太阳慢慢从雾气后面吃力地爬起,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城市苏醒了。但烟花巷却一派寂静,家家闭户锁院,杳无人声。
“卖香油咧——卖香油”一声清脆的叫卖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杜卷睡意正浓,忽然听得楼下这清脆悠扬的叫卖声。心中一阵烦躁。赶紧拿被子捂了脸,心想这是哪个不懂事的,一大早跑到烟花巷来叫卖。烟花巷这种地方,夜半歌舞升平灯火辉煌,青天白日自然人烟稀少,各位姐妹都在睡美容觉,个个都还——果然此时街上有人开窗大骂了起来:“大清早嚎什么丧!”
那香油货郎却置若罔闻:“卖香油咧——卖香油”。一时间,烟花巷吱吱呀呀开了多少窗,睡眼惺忪的美人丫鬟们从楼上望下来,杜卷也起身望去,却见一个粗布衣服的少年,担着两担香油,从无人的街道慢慢走过,无视两边嗔怒的目光和咒骂的声音。杜卷看不清这少年的脸面,却看到他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这样一个少年,怎么一大早到烟花巷卖香油?要说他傻,毫不在意,可大概整张脸都红透了。难道这些个妓院里真有人要起大清早来买香油?杜卷摇摇头,他有一个好习惯: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
靠窗猛吸一口空气,春风温润中还透着丝丝凉意,杜卷推门出去,问小厮讨了脸巾,洗了脸,漱了口,下楼用早饭去。却见闹哄哄的大街已经清静许多,看热闹的姑娘们都掩户又睡去了,得意楼里也只有几个勤力的小厮和厨子进进出出,迎面遇上迷迷糊糊看样子还没睡醒的的墨竹,正端着一盘吃食摇摇晃晃地准备上楼。
这墨竹是画眉的贴身侍童,不过十三四岁,长相姣美,面庞似月,一边侍奉画眉公子,一边也接待些客人。正凭着不少客人眷顾于他,又有画眉公子的宠爱,墨竹平素也算是趾高气昂,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他这时看见杜卷,问:“喂,大清早的街上怎么回事啊?”
语气里全然没有礼貌二字,杜卷怎么说地位也比侍童高上一些,平日里却也受他不少欺压,于是便想要逗弄墨竹一番:“真是好生烦恼。我也是被吵醒,下来用膳。你这是去送早餐?”
“嗯。我家公子和卫公子要在床上用膳。让我拿点开胃的去吃。”墨竹道,“我得走了,下回你仔细告诉我。”
“墨竹你等等,这就是‘开胃的’东西吗?你却太不了解你公子的心意了。”杜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瓶“枯木逢春”,指点他道,“学着点,这东西才是真正的‘开胃’。”
墨竹心中恍然大悟,心想果然自己还年幼稚嫩,不及这个风月老手,便乖乖伸出手接过那瓶“枯木逢春”,说道,“多谢子规公子。”
子规心中对他的礼貌甚感满意,又想起昨晚要一改冰山脸的决心,便挤出一个笑容,摸摸墨竹的头说:“快去吧。”俨然一副慈祥的样子。墨竹神情一震,面皮一紧,笃笃笃上楼去了。
这小孩子总要一天要对我客客气气地讲话。子规公子一边想着一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却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墨竹竟然后来会给自己带来好一阵风波。
如果一个人能预料到他的一生,却也没有什么意思。生活就是有波澜起伏才妙。花和好酒是不等人的,可是等着人的命运,却不一定甘醇可爱。有时候一颗石子毁掉一个星球,有的时候一句玩笑也能让一个人掉脑袋,武林里风起云涌,本来谁也没在乎一个小小的青楼。
日后的光景谁都没法预料,不过这天众人惊奇地发现,墨竹平白得了卫空城不少赏,画眉公子却一整天都没能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