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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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略带寒意，缓缓踱过清冷的小院。榕树枝微颤，沙哑的声音扯出怪异的小调。枝头的老鸹懒懒地啼叫了一两声，随即缩回茂密的枝叶中，消失在那绿得发黑的榕树叶中。
陈年的木板吱吱地叫着，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
一声竹笛的单音淡淡地在空气中浮现，沉浸寂然，又浮出。
“来了？”
榕树的枝上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年，没有穿鞋的脚丫一荡一荡，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月圆光清，小院的地面上布满了斑驳的黑影。只是，怎么也找不到那少年的影子。
“你喝酒了。”
来者收了笛子，看着少年，眉头微皱。随即挥了挥衣袖，眨眼间出现在少年坐的那根树枝上，抢过少年手中的清酒，淡饮一口。
“怎么样？我亲自酿的！”少年眯着眼笑道。眉眼弯弯，长羽轻颤，清澈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身旁的男人，像孩子讨赏一般。
男人有抿了一口，看了看少年，“腐尸的气味太大了，压抑了酒香。”
少年微微低头。
“没办法。我是地缚灵，只能将酒坛埋在我尸体旁边。哈！现在我的身体好丑啊！衣服也烂了，肉也腐化了，有好几处都能看见骨头了。我好嫌弃它啊！幸好我现在不用它了，不然我一定会被自己吓死的！哎呀！”少年猛然抬头，歉然地看着男人，“对不起，在你喝酒的时候说这些，我……”
“没什么。我不介意。”男人头微仰，饮尽了杯里的清酒。然后冲着少年微微一笑，“还有吗？其实味道还不错。”
少年愕然与男人的笑容。许久才恍过神。“你笑起来好难看。”
少年并没有撒娇亦或其他意思，因为男人笑起来真的很难看：扫帚眉依旧下撇着，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咧开的嘴露出黄黄的大板牙，加上与夜色一般的皮肤……一副天然的恶鬼形象。
可惜，他不是鬼。他身旁眉清目秀，俨然一副书生模样的少年却是货真价实的鬼。
“怎么不说话了？是……生气了吗？”少年拉了拉男人的一角，微微抬头，仰视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心。
“没有。”男人就势也坐了下来，与少年肩并着肩。“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会和我交往，我这副模样……呵呵……”
男人看着少年，目光里有一些说不出的东西。
“为什么呢？唔……我想想……”少年一边说，一边变出一个酒壶，往男人的杯子里到了一些清酒。“唔……你吧，长得不好看，性格也没有比别人好到哪里去，能力也不知道有多强……唔……嘿！我为什么要和你交往啊？”
男人饮尽了酒，低着头，不语。
“对了！ 我知道了！是因为寂寞！我是地缚灵，永远地被缚住，只能呆在这里。”少年歪了歪头，笑得很落寞，“虽然你每年只会在上元节、中元节和下元节来看我，可是总比没有好啊！而且每次我都会大醉一场，不睡上四天是醒不过来的。这样一来，我就有十五天不是寂寞的了！”
“是吗？”男人淡淡地开口。
“嗯！”少年用力地点头。他往男人的杯子里倒了一些清酒，开心地看男人一口饮尽。然后再倒酒。
“我有些醉了。”男人看着少年，通红的双眼流露出少许悲伤。
“我吹歌给你听？”男人拿出竹笛，轻抚坠子上的流苏。
少年想了想，点点头，“我来伴舞吧。”
男人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吹奏起来。
竹笛的声音喑喑哑哑，似哭欲泣。忽而急促如雨打芭蕉，忽而断续若悲极哽咽。藏于树枝深处的老鸹飞了出来，绕着榕树，发出诡异的啼叫，引得婵娟躲入云层中。小院陷入了黑暗中，无光无影。
一曲终了，老鸹躲回树枝，云层散尽。一切似没有没有发生过。
“你不是说要伴舞吗？怎不见你舞？”男人自倒酒一杯，欲饮时却瞥见少年的眼眶有晶莹微光。“怎么哭了？”
少年倔强地抹去泪水，强扯出一抹无力的笑，“谁说我哭了！我没哭！我没哭！”
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是。你没哭！我看错了。”
“嗯。喝酒！”说着，少年狠狠吞下一口酒，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头滑下，更引得眼眶发红。
“你有想到什么吗？”
男人看见少年一脸茫然的模样，苦苦地笑了笑，“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不等少年回答，他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地讲起来。
“从前有个道士，他认识了一个孩子。呵！其实那时的他也不大，刚及弱冠而已。
遇见那个孩子的那天，道士在和一个很厉害的妖怪打斗，一人一妖都受了重伤，可是妖精明显更胜一筹。就在道士要被妖精打败时，那个孩子出现了。也许那个孩子天赋异然，他捡起散落在一旁的符咒，滴了一滴血，当着妖精的面点燃了那符咒。就这样，他救了那个道士一命。道士问那孩子名字时，孩子冲着他笑了笑，说：“随缘吧。下次若还能见面我就告诉你！”说完孩子就走了，而道士愣在原地——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笑容——比火焰还妖娆，可又比莲花还纯净。突然间，道士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那孩子远去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但愿我们无缘。许久，道士才映着晚霞说道。
三年后，道士又遇见了那个孩子。或许应该叫他少年了。只是相遇的场合……他们是在小倌馆相遇的——他是为了捉妖，而他是被迫卖进小倌馆。道士见少年痛苦而绝望的眼神，心里像针扎了一样。他想救他，也这么做了。他抱着少年逃进了山里，躲在山洞里。
当道士封好结界，将这个山洞隐藏起来时，少年主动抱住了他。他惊愕地回头，看见少年绯红的皮肤和迷离的双眼，心猛地停了一下。道士颤抖地回抱少年，满足感和罪恶感纠缠着他的内心，他想做些什么，却不敢。就这样，道士紧紧抱着少年，只是紧紧地抱着。道士想，就这样才是最好的。就这样他也可以满足。本以为这一晚就会这么过去，可是当少年痛苦地吐血时，道士再也无法忍住。如果不做，他就会死！宁愿他一辈子厌恶自己也不愿意看他在自己面前就这么痛苦地死去。
天亮的时候，少年醒了。道士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会说些什么？自己要不要道歉吗？他会原谅吗？然而出乎意料之外，少年什么都没有说，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他静静地看着道士，艳红的朱唇微启：“紫竹。”道士茫然地看着少年。于是少年上前抱住他，贴着他的耳朵说：“紫竹。我的名字。上次说过了，下次若还能见面我就告诉你。”少年的声音柔柔的，伴着热气传进道士耳中，随着血液流进了心脏。
从那以后，少年便和道士住在了一起。白天道士出去捉妖，少年在家里看书做饭。晚上道士回来时，他们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时候少年会吹笛给道士听，有时候少年会跳舞给道士看，有时候少年会唱小曲给道士听。他们过得很幸福。
也许是上天真的容不下两个男子相恋，终于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道士像往常一样出去捉妖，留少年一个人在家里。当年小倌馆里的人发现了少年。他们强行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拉回小倌馆，少年拼命挣扎，弄得一身是伤，却没办法阻止那些人疯狂地行为。当道士赶到小倌馆时，看见的却是一具尸体——少年被溢死在院子中央的榕树上。道士紧紧抱住那失了温度身体，泪水滴落在深蓝色的道袍上，伴着少年身上未干的血液晕出难看的颜色。
失控的道士听见惨叫声，却无动于衷——他知道溢死少年的那棵榕树因常年吸收小倌馆的怨气而邪化了，现在又染了少年的血液，彻底陷入妖道。他知道背后那些凄烈的惨呼是榕树妖在大开杀戒。他也知道身为道士他应该去收服榕树妖救那些人。可是他就不是不想救。后来，榕树妖把整个小倌馆的人都杀光了，后来……”
突然，男人晕了过去，眼角还留着未干的泪水。少年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手指点了点他眼角的泪水，伸出舌头舔了舔。很苦，很涩。
少年抱着男人的身体，接着叙述后来的故事。
“后来，想送少年投胎的道士发现少年染上了榕树的邪气，不能投胎重生，而是在下一个天亮来临之前魂飞魄散。道士急了，急火攻心，大口大口的血液从他的口中溢出，染红了少年的白衣。
在一旁的看着榕树妖突然开口：“你，爱他？”
道士没有理他，而他也不生气。他走到道士身边，“不想他魂飞魄散吧？我有办法。那就是把他变成我的地缚灵，那么他就将与这棵榕树共生共荣。不过，你得用一样东西来交换。怎么样？”
道士看了他一眼，“你要什么？”
榕树妖拍了拍道士的肩膀，“你这副皮囊我很是喜欢。我们换换，怎么样？”
道士点了点头。
于是，少年成了地缚灵。于是道士原本清秀的样貌变成了榕树妖可怖的样子。可是，容貌变了的道士依旧爱着少年，而变成地缚灵的少年却忘记了道士。”
少年微微抬头，却止不住汹涌的泪水。他紧紧抱住昏迷的男人，“我想起来了！妄尘，我都想起来了！你怎么那么傻啊！妄尘，这几年你很累吧？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然后把这一切都忘记吧。”
少年将男人放在屋里的卧榻上，轻轻为他盖上被子，留恋地看了他几眼，又回到榕树下。他将自己的身体挖了出来，揭去上面的符咒，又贴了另一张上去。然后他把身体靠在榕树上，拿出一个青铜摇铃，轻轻摇动，“尘归尘，土归土，青灯点亮阴阳路；骨归尘，肉归土，青铜古铃引归途。”
咒语一念完，榕树和少年的身体便燃了起来。青蓝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吞噬着，少年的身影渐渐淡去。
“妄尘。”
最后散去的是少年不舍的声音。
当榕树与少年的身体化为灰烬时，男人出现在了小院里。他看着院子里那堆白灰，淡淡的笑了。
紫竹，你可知我与那妖精换了身体后他便不再与此榕树有联系，而是改为披上他的皮囊的我。
紫竹，我早就知道你的意图了。你个傻瓜！
紫竹，我的确很累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紫竹，我很爱你。很爱很爱。
男人缓缓倒去，渐渐化为粉尘。
风轻轻扬扬地滑过，将两堆粉尘混合在一起，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