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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物以万象尽归束,回首观望,别是一番镜中身。
      谁人渡我奈何?

      兮儿,原谅外公一直用一个不能圆说的谎言骗了你这十一年,说到底,这其中被欺最深的却是我自己。
      常言道,医者不能自医,当我知道自己的病情时,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唯一的贪悯的,就是你。
      我知道你自幼便懂得太多大人都不能及至的道理,我亦曾暗喜你这异于常人的天赋,但是在那说出那个破绽百出的谎言时,我到宁愿你是个常人家的孩子,无助的哭泣,然后紧紧的抱住我。可是你清澈的眼睛,让我坚定了那个谎言。也许早已不是谎言,只是你的悲悯,对我的悲悯,让你相信了那是个谎言。
      我想,我还是应该正式的说给你听,毕竟,许多事情,包括那些并没有自我察觉的人,都希望这个世上,总会存在一个记得他们的同类。这就是存在的意义,也是不能泯灭的贪念。我亦是如此,我,希望你记得我,还有那存在于谎言里的人。
      你的父母,我亲爱的女儿,还有你那善于坚持的父亲,早在你六岁的时候,在尼泊尔的一次登山中遭遇雪崩,至今,我都还未能找到他们的遗体。我的谎言是如此拙劣,让我每次见到你都觉得难以忍受,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很少见你的原因。再一次的,请求你的原谅。
      如今,我将命运交给了预言。凌远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他不能够带给你什么灵魂上的丰盈,可是至少请你相信我,在将来,如果这个星球还有将来的话,他一定是那个给予你身体安定的孩子。
      是以我恳请了他来给我主刀。这对他是一个考验,对你,同样如此。原谅我,再一次利用了特殊的方式来促成我想要的结果。人,永远都是自私的,我不例外,你也不例外。只是每个人所表象出来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你的显性在世俗眼里的容忍度是极其微小的,而我的隐性,与你父母中间性,二比一的比重,偏向了这个尘世的礼法,使规矩的礼法提高了耐心,甚至,披上了爱心的面具。我选择了沉默和接受,你却选择了沉默和反抗。只是你的偏执,在沉默里变成了沉静,贬义词到褒义词的转换,一念之间,你的被保护扩大了很多倍。这只是单纯美好的说法,实际的情况永远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意念,这也就是人们为什么喜欢给予自己一个信仰。他们惧怕自己的丑恶,惧怕哪些真实的欲念,惧怕同类的眼光。他们需要用信仰来在头上标志自己,期许诺亚方舟的船票上刻着的就是这些标志。
      人们善于把自己扮成一个向往美好的虔诚信徒,他们把宗教至于灵魂的顶端,让仰望变成一种极致的美丽,让神手中的飞盘变成自己的方向,让自己的脚步跟随盲从的曲线,在一种欲止不止的挑逗里绽放毫无遮掩的求生笑容。这是愚蠢的,但相对也是聪明的。愚蠢的是自己,聪明的是他们的自己,这没有分别。但是与你,这种向善的虚伪,至少让你有了一段不是那么不愉快的成长时光。到底,我还是感激那些人的,即使,我从心底鄙薄他们,但大多数的时候,我遵从我医者的心态,将一切放得很低很低。可是你知道,你的父母,和你,既是我心底最柔软的低处,也是如那喜马拉雅山一样高瞻的归处。它,不容诋毁,我以我的生命作为语言,让灵魂契合身体,去捍卫我最珍贵的宝藏。可是我想,这一生,这一切都只能是我想而已。
      白衣的束缚远比我想象的要广阔的多,我无法跋涉而出。
      我只希望,如果未来真的是末日,那么一切的结束,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不是,我只希望你能安定。即便不是凌远,也要安定下来。我无法见证你灵魂的旅途,但至少我不希望你的负重压垮了你轻盈的脚步,请安定下来,然后,在某一时刻,达到真正的远方。
      空落,不是你的归宿。
      我除了用恐惧而颤抖的内心声音说出这句话来,已经没有别的力量可以阻止你了。
      小兮,我最后一个请求,带我去找你的父母吧。无论何时我的结束来临,如果你还能见证,那么请帮帮我,带我去他们身边。徘徊在两个世界的门前,我只希望,能够有一方真正接纳我的彼岸,我所爱的,彼岸。

      再不见了,我亲爱的兮儿。

      没有落款,没有启言,这些年的寡见到底也不过是这短短的千字言便结束了所有。
      火车无识的晃动,铁轨冰冷的碰撞,窗外靛蓝的暮景,钩织了沉寂的画面。陈兮有些想哭,可是眼角干涩。十二月的天,又是西南的方向,湿冷冷的空气闷潮潮的,一切都像汲着水的半干的衣物,沉重得让人没有言语。忽然地,就开始想念北方了。
      天气好的话,夜里会有很多星星的。

      星星,你当真是人的魂灵么?

      莲兮,近来安好?
      这也许是一句不该问出的话,但一如既往的,我对着自己轻声问出了这句话,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自己的心了。
      除了麻木,我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这本该是我一直祈盼的,可是真正临了,我才发觉,这是种悲哀。悲哀与我,只是对你而讲的一个形容词,我连它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今天又有人问着,“真的是末日么?”
      那个妇女已经很老很老了,她的身上的衣服那般艳丽,像是要努力绽放的莲花一般……嗯,原谅我的意识里只有莲花才是真正的花,纵然我历遍开满万花的千山。
      她很老,画着很浓的装,明明将要枯尽的生命,在那样的装扮下,奇异地释放出一种少女才有的美好。
      她让我想起了你。
      你们曾经都是噬人的美丽。
      她枯瘦得长满老人斑的手,紧紧的抓住我的手腕,用力的拉我靠近着她,直到我胸前的佛珠落到了她的胸前,她才似得到安慰一般,嗫喏着干瘪的唇问出了这句话,“真的是末日么?”
      我无法回答她,我只能直视着她的眼睛,露出我一贯的表情。
      我知道那是怜悯,可是我不清楚,那是佛的怜悯,还是我的怜悯。
      如果是我的,为什么我心中空空如也?
      如果是佛的,为什么白云里空空如也?
      如果所拥有的都一样,那为什么还要分是我还是佛?我是佛,还是,佛是我?

      七年的时光,不长不短,恰巧是一个轮回。
      我走出了你给予我的障,可是,我连自己也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我只知道,此时,我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有很多,很多的星星。

      已经没有红莲满池的景象了。
      这是陈兮时隔七年再次跨进红禅寺的唯一想法。
      已经白发苍苍的方丈,看着陈兮的眼睛,微微颔首,“小禅樾,时隔多年,你的眼睛依旧澄澈,好生难得,难得啊。”
      “大师安好。”陈兮俯身回礼,直了身便不再言语,乌瞳静静地看着方丈。
      方丈微微摇头,“也罢,随我来吧。”
      方丈领着陈兮一路转到后院,开阖处便见得一处静池。
      想法得到验证的陈兮腕转唇角笑了,“到底如是。想必,他也不在这里了。”
      “红尘难难,最难黄河边,无泪眼。”方丈合十作揖,“空落在七年前就离开了。他说他生了魔障,要去消业,我便任他去了。”
      方丈叹了口气,“何处不是业,他那消业的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他魔障已深。并非因魔障,而是他自己看不清障在何处。”
      “是在自己。”陈兮接口。
      方丈笑得深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边走边道,“万佛无相,却也不如有相来得透彻。小禅樾,还是糊涂得些好啊。”
      陈兮跟上,“糊涂也容易,就请方丈帮得一帮了。”顿了顿,陈兮续问,“他在哪里?”
      “前些年西藏地震的时候,他就过去了,帮了很多人,谢他和谢佛祖的人便多了。到如今,却也找不出知道他在哪儿的人了。这世间便是如此,由得欢喜由得优,来来去去,没什么可说。不是么?”
      “来来去去么?”陈兮怔了一怔,攸尔笑道,“那我便去了。”陈兮深深俯下身,再次行礼,转身方走了两步,后面方丈声音又传了来。
      “时老先生是个好医生,禅樾无需挂怀。”
      这话一出,陈兮的身子顿时停了下来,渐渐得变得有些僵硬,好阵子,才听她涩涩的声音道,“敢问方丈,可知道我父母的事?”
      身后半响没有声音,陈兮便转了身子,上前一步,对着闭眼捻珠的方丈追问道,“依方丈如此观来,肯定是知道了。小兮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送外公去他们身边而已。”
      方丈闻言,始才睁开了眼。
      眼中无锋无芒,也无祥无和,空空的,空空的,眼。
      陈兮看着,看着,也空了。

      何处不是业,来是何处,又去往何处?
      人性的最根本,不就是矛盾的胎盘么?
      还是说,是矛盾的本身,创造了人呢?

      那大山的尽头,便是魂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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