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纪》细末

8、【八】

　　南方城市“安”的夏天终于接近尾声了。没想到，这个印象中冗长的夏天，转眼间就已经到夏末了。空气中渐渐浮上一丝微凉的气息，淡蓝色的天幕上飘浮着一团团棉白的云。
　　九月，天高云淡的明朗季节。安葵中学开学了。
　　罗千朵升入高二，而顾夕扬也升入了高三。日子就这样平静的悠悠荡漾着。

　　清晨，晶莹的露珠在叶尖上盈盈地打着转，在晨曦的照耀下折射出清澈透明的光。湛蓝深远的天空，清新甜润的空气，一切都显得明朗极了。
　　罗千朵走出狭窄而冗长的弄堂，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望着遥远天边的浅色晨曦，她忽然就那样真切得想念起了那个男孩，带给她无尽的幸福与感动，温暖与欢乐的名叫顾夕扬的男孩子。不知他，现在也会在城市的另一角，遥望着天际的晨曦么？
　　收回思绪，她的目光忽然被墙上的一张五彩斑斓的海报所吸引。“……天使之声歌唱大赛？获得冠军就可以免费和VICKY传媒签约？”她不由得喃喃念出声。歌唱大赛、冠军、签约这几个关键词引起了她的注意。海报上的时间是十月，就是一个月之后了。凝视这张海报许久，她忽然淡淡地笑了。眼眸中闪耀着明亮到令人不可逼视的光芒，熠熠生辉。即使身着普通的天蓝色高中校服，即使身处这样一条逼仄的狭小弄堂中，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流光溢彩，生动得不可思议。她小心翼翼的撕下那张海报，唇角扬起一抹明媚而灿烂的弧度，快步向学校走去。

　　十月下旬，天气已经转凉。空气中漂浮着一丝丝微凉的气息，午后的宁静时光消失了蝉鸣，显得更静谧了。
　　“夕扬！”当顾夕扬路过校园里那条种满了樱花树的幽静小径时，出其不意地听到了女孩的呼唤。回眸望去，女孩子坐在樱花树上，巧笑倩兮。樱花已经凋零了，只余下满树的绿叶，在风中飒飒作响。顾夕扬心中蓦然一痛，自己这几天的疏远她会察觉到么？会在意么？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也没有朝她走来。只是保持着那一个姿势，将忧郁的目光投向遥不可及的远方。罗千朵的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恐慌，她从树上跳下来抱住他，紧紧地抱着，仿佛怕他会离她远去。
　　“夕扬，为什么要躲着我？”女孩的声音有一些委屈，有一些慌乱。她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抱中，声音闷闷地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没有错……”他的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在安慰。用光洁的下巴抚摩着她柔软的头发，“只是……”
　　那个“只是”太轻了，轻到离他如此近的罗千朵也没有听到。她兴奋地抬起头：“夕扬，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我参加了‘天使之声’的歌唱大赛，而且晋级到了复赛……我感觉到我朝着梦想迈进了一大步，不是么？你应该替我高兴吧……”顾夕扬看到，每每谈及“梦想”，罗千朵的眼眸总是那样明亮而且熠熠生辉，“11月5号你有时间吗？我希望你能来，来看我获得冠军的那一刻……”
　　——我的每一次成功，总是想让你见证。一切一切的美好，我总是想与你一同分享。
　　“……对不起。”顾夕扬的眼眸忽然又充溢着浓重的忧郁，如海浪一般狠狠拍打着她的心，攫住她的心，简直快要窒息。她仿佛又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就像失去千叶的时候，就像现在的父母对她漠不关心的时候，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与恐慌，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向天空或海洋。强烈的失重感，让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千朵，真的很抱歉……我的母亲，她想让我在高三之前出国，直接去上日本北海道大学的预科班……”温暖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将他整齐的短发，干净的侧脸，纤长的睫毛染上毛茸茸的柔和的浅金色，却看起来那样忧郁而悲伤。“而11月5号，正好是我要出国那天的日子……”
　　——命运为何要捉弄我们？千朵，我是多么想抱抱你，然后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严厉的、苛刻的、不近人情的母亲，却让我不寒而栗……
　　面对着未知的命运，两人都沉默了。沉默仿佛生了根，深深盘亘在他们之间，相对无言。
　　罗千朵的心中充斥的巨大的悲鸣声，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心。她仰起头望向天空，眨眼，狠狠将眼中的泪逼回去，然后努力地咽下不断冒出来的悲伤，挤出一个微笑艰涩地说：“祝福你啊，夕扬。”
　　她说，祝福你啊，夕扬。
　　毫不在意的神色，甚至在微笑，只是带着微微哭腔的声音泄露了她的心事。
　　他的心是那样疼痛，仿佛在他的心上撒了一大把图钉，尖锐地刺激着神经末梢。顾夕扬宁愿她抱着自己狠狠哭一场也好啊，为什么要强忍着，去坚强？
　　——在命运面前，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懦弱而无能。如果我足够勇敢，我宁愿牵着你的手，我们私奔到月球也好啊。但是我不敢，我不敢，我害怕母亲生气，却狠心去伤害你，我的千朵。或许，在我走后，应该是“别人的千朵”了，是么。
　　“在国外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坚强一点，要努力学习，不要……”话语蓦地顿住，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不要，不要忘记我。

　　“好了，我走了。”罗千朵转身，“再见了。”
　　——再见，再也不见。
　　顾夕扬凝望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阳光盛开的尽头，渐渐化作一个点，然后消失不见。他的心中痛到难以自抑，多么想叫出她的名字，让她留下，却始终没有勇气。已经到达喉咙的挽留的话语，最终还是消失了声音。
　　——明明是自己背弃了“一起去流浪”的诺言，明明是自己伤害了她，那就不要再束缚着她，说出类似“等我”、“不要忘记我”之类的或许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在现实这个庞大的水泥丛林面前，我们终究会迷失了回家的路，不是么。就让她去自由飞翔吧，让她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或许会更好，不是么。
　　罗千朵一直在等。她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只是为了等待他一句挽留的话语。但是身后，终究是一片寂静与寂寥。
　　强忍着走到教学楼的拐角处，他看不见的地方，罗千朵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间，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
　　——我想，我是真心祝福你。祝福你有一个好的前途，即使那其中不会有我。
　　罗千朵不知道，顾夕扬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一直一直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那样的忧郁而悲伤。阳光在他身后投下一方孤独的影子，那影子都渐渐地挪移了位置。他颓然地低下头，眼泪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漾成一片斑斓的灰色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