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卷一】第一章第二节 红裙的女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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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裙的女童仍在前引路，提灯行走如穿行于夜空之中。东家不紧不慢落在其后，姿态还是悠然，细看间却有些拖沓沉重，许是疲惫了。水帘之后恍惚可见船家等待的身影，他见那袭白衣出现在视野，便握篙起身。见东家要离去，女童终是抬眼望了望他的脸，神色颇为担忧。
东家未开口，只向她勾起嘴角，摇摇头，算作安慰。再冲船家摆摆手，越过侯他的小舟一个翩然起落，自顾自慢慢行入泛着荧光的密林里去了。
子时已过得两刻，夜色正浓。他只觉这世界万籁俱寂，连鸟啼虫鸣都丝毫未闻。东家知道这是自己五感暂弱，所以辨不清晰。
明知这山中并不安宁，却在这种情形下独自行走。“真是任性啊……”他在心中自嘲道。
直到行得深了，他方止步，肩头缓慢靠向邻近的树木，紧紧阖上眼。神色仍那般清冷而平静，仿佛赶路疲惫的旅人倚树小憩。不过那平静如水的面容并未持续多久，它渐渐被蹙起的眉搅碎。右手紧握的左臂之上，一线耀眼紫光缓缓透出，越来越亮，如同划破天空的闪电，即使隔了衣衫依然在夜里亮得刺目。此时东家脸上再不复平静，眉心蹙出深深痕迹，牙齿紧咬下颌，额上冷汗淋漓，身体每一次颤动都显出他所受的痛苦。
连自嘲的心思都分不出，所有心神皆用以对抗噬心蚀骨之痛。可即使这般他依旧没有呻吟呼喊，微不可闻的闷哼被死死压在喉间。四周荒无人烟，不知他到底为何坚持至斯，倔强得令人揪心。
随着那道紫芒渐弱去，东家的眉也逐渐松开，最后轻轻吁口气，软软靠在树上，极度疲惫的神色。
半阖的眸里看不出情绪，面容又回复常见的清冷，只有颌骨的线条，微微有些僵硬。
“要死了么……？”
神思四处飘荡不受掌控，身体亦是，就算最简单的医治也无法进行。仅剩的意识清晰感觉修元随血液急速流逝，曾经凝聚成他力量的东西丝毫不眷恋地奔涌而出，散在虚空中。
“要死了啊……”他忽然低低笑起来，嘴角勾成邪佞的弧度。“可是……我还不想死呢……”
耳边总有人叨叨什么“道法自然，当顺天而行”“万物皆有因果，自何处来归何处去”，他却是从来不听不信不从的。
就算逆一逆这天，又何妨呢？
他脸上笑意更深。吃力地抬起左手往心口处挨近，每靠近一寸，眼里的神色就更加张狂暴戾，像含着席卷天地的飓风，一片昏暗。
脚步声恰在此时响起，由远及近，每一步踩下的时间如同精心计算般准确。
他有些微诧异，抬眸望向足音来处。
茂密的花木间出现一点白，渐渐近了，却不是往他这处来的，想是有人路过。但那月白色身影很快发现他的存在，停下步子转头看向此处。
他眼前的景物已经只剩模糊的虚影，那人的面容看不清。这一耽搁之下，连最后自救的生机都错过了。
却无丝毫怨忿或是可惜，他垂下半举的左手，洒然一笑，任无边黑暗将自己逐渐吞没。
失去全部意识之前，只见得那抹白色还是向他走来了，提着素白的灯笼，裙摆在行进中翻飞。
这是……仙烛“引息”和……溟海……鲛绡……
……
霓裳楼第三层的游廊中立着两名女子，一名身着杏色软绸襦裙，面容清丽，正是沉香阁管事啊莺；而身旁比她高半头的女子，穿层层叠叠的艳色红裙，高绾的飞云髻上斜簪连串珊瑚石步摇，余一缕青丝披散在左肩。这一身红红得恰到好处，领口微松露出小片雪白肌肤和玲珑锁骨，与红衣乌发一衬更加细白耀眼，单看这副身姿打扮已令人深深为之迷醉。
“东家捡回来的东西……可有些厉害呢……”
红衣女子微微偏头朝向啊莺，小小动作里透出千种风情，万般妖娆，笑得眯起的双眼如同敛了一池春水，闪动粼粼波光。那声音同她人一样，婉转起伏，酥软得像贴着你的耳边低语呢喃。
“恩。”啊莺答话，眼望着廊外的某处庭院，一片飞翘的屋瓦在翠竹里若隐若现，是东家所住的幽篁居。
“却看不出是什么来路……”红衣女子同转首望向那处，语气里同是隐隐担忧。
华灯又上，馨苑街里的各家忙碌起来。今个儿连一向冷清些的沉香阁也客似云来，婢子们在霓裳楼中来回穿行，一派热闹繁荣。
不过前楼的喧嚣幽篁居向来染不了半点，东家照旧只点两三盏烛在偌大的屋中，不过这烛较平常白烛要亮许多，照亮床前和桌旁的一片。那桌上堆满各式书卷，普通纸书、竹简、皮书甚至还有各样认不出来的材质制成，皆是有些斑驳老旧，有几卷只剩下残片。
东家正拿着一卷书细看，时不时抬起空着的左手在空气中划动。一会儿又蹙蹙眉，许是读到什么生涩之处。
忽然间感到有什么掠过自己，气息凌厉张狂。他知道是床上躺着的人醒了，便侧过脸面对他。
“醒了。”清冷的招呼，像书中干巴巴没有情感的注释。
刚睁眼的人没有答话，他缓慢撑起上半身，视线毫不顾忌地打量眼前的人。
东家也不再说什么，重新回到手上书卷中，下巴微抬，颌骨与脖颈连成干净的线。
床上的人看了半饷却还是没看出想知道的东西，他不知是自己伤重之下修为削弱，还是眼前白衣的家伙用什么法子挡住。待他重新凝神细细察看，忽地眯起眼。
“哦——”上挑的语调和微哑的尾音盘旋于寂静的空室，有些突兀。“竟然是雌的？”
一直稳若泰山的人微不可查地一僵，睫毛颤了颤。
不过即使如此微小的松动也未逃过男子的眼，他迅速有了判断，嘴角斜斜挑成邪魅的弧度，含着笑意开口：“……还真是有趣的家伙。”随即往后靠坐，让自己以最舒适的姿势陷在软垫中，那略带张狂的笑和微虚上挑的眼让他如同聛睨一切的王者，扫视着让自己一时兴起的猎物，毫不收敛的霸道。
沉默的人还是那般沉默，随手翻开下一页书，脸上的表情一丝波动也无。
没有身为客人自觉的人低头检视过身上狰狞的伤口，那本该血流不可止且染着黑气的裂缝此刻被严密包扎，看样子已经止血。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喂……你会治我的伤？”
这是个不太愉快的奇怪见面，被救的人丝毫没有被人施恩后的感激，救人的人冰冷得如同石头，好像所有一切跟他无关。
不过这些怎样都好，只要目的达成就行了。
“是。”东家终于讲了第二句话，“他”放下书，转过身来正对他端坐。
男子立即明了“他”的意思，开口道：“那么说吧，替我疗伤的条件是什么？”
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突然绽开一个浅淡的笑：“倒是干脆，我要你一年零三月的时间，替我守这沉香阁上下平安。”
男子再次轻轻眯眼，把这条件在心中盘旋几个来回。
“好。”他启唇答应下来。“叫我白慕。”
“万俟鹓。”
名字也只是个方便的称呼罢了，镌刻在本元的真名想来无人会轻易告知的，两人皆有此种默契。
话音方落，万俟鹓一个优雅起手，抬起右手至额间，闭眼凝神。片刻后一缕紫芒自额间汇至指端，“他”迅速在身前结印，泛着幽光的神秘图纹浮在两人之间。
“这样严密的契……看来很不放心我啊……”显是讽刺的话语却听不出他有丝毫不满，倒是微扬语调里透露出的兴味更添了一点。
这种程度的契并不是随意可结的，修为不足或是过程里有任何偏差都会损及结契者自身，况且眼前所现图纹是很偏稀却霸道的一种，所知之人怕是都没多少，更莫提习得的人，这家伙却能顺畅结出，让他更有兴趣了。
“生意人，总习惯有些保障，以绝后顾之忧。”
“说的也是。”他不在意地回答，稍稍坐直了身子，左手动作简洁干脆，比万俟鹓更快更流畅地结出另一个契。契文的线条蠢蠢不安地跃动着，是火焰的颜色。
两方契在空中一个轻碰，像彼此吞噬般，契文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你的伤有些麻烦，治愈所需时日较久。”“他”轻轻掸袖，姿态清雅翩然，俨然一位潇洒俊逸的翩翩公子。
“哦。” 白慕仍是那般不在意地答话。以这样语气开口时，他的声线有些含着懒散的低哑。
生死早不是束缚他的东西，他从来只依心而动，性命留下来只是为了能做更多想做之事罢了。譬如，他现在很感兴趣“她”为什么要装作是“他”。
世界万物皆有其法，阴阳相辅，五行生灭。
兽禽有公母雄雌，世人有男女，此决于阴阳之理。阳盛者则为男，阴盛者便成女，自众生诞于天地起就已定下，即使懂得修行之法的精怪，甚至强大至仙灵也不可违背。这是自然之力。
而他眼前身形有些单薄的白衣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强行克阴盛阳，已到难以分辨本来的程度。只是这位不顺应天地法则胡来的家伙，毫无疑问吃过不小苦头，自损甚深。
白慕想不到能有什么非要如此的理由，他用视线一遍遍扫过这人，细细观察。
或许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逼迫自己做这样的事完全不可理解。
但，正因为不解，所以想要探究。
开口询问并不是什么好方法，她先前的反应清楚泄露她的弱点——即使仅微小一瞬，而尚陌生之时触碰别人的弱点只会令其遮挡和退缩。
他又轻轻眯起眼。
时间还多呢，我们从长计议。
“这屋子是我居所的次房，我就住在主屋。你若喜欢就住这儿，不喜的话明天另择一处。”
“不用了，这里不错。”最重要的是便于观察猎物。
“沉香阁里人数不少，白日需见一见。”万俟鹓站起身来，仍是微抬下巴的动作，线条干净清冷，骨子里透出一股傲然。
“明日见。”要说的话说完，她干脆地道了别，一挥袖卷起桌上大摞各样书籍步出门外。
而留在屋中的人依然保持着放肆的姿势，嘴角一抹笑，只是半阖的眼望着跃动的烛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卷一】第一章第二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