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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晓儿,今天农历多少了、”
      “回夫人,今天是农历七月初八。过几天就该去坟头上看看老爷了。”

      晓儿退到了画屏外,秦妙将窗半遮半掩在窗头坐了下来,窗外的万里河山早已秋雨连绵,万物在眼中变得纠纠缠缠。尽管她只是在这一方小小院落。
      宋明撒手人寰的时候是在一场春雨里,一场许多年的春雨里。春天的雨还没有放过冬的萧瑟,那场在江面上漂泊的春雨无比的冷,一直冷到十四年后的今天,依旧在秦妙的心骨里散发寒气。她只依稀记得,宋明渡江到外地做生意的时候,她连夜请人算了一挂,算出来的是吉挂,可宋明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夜深得很恬静,雨在万家灯火中是白色的,向她沉浸在思念里的脸色一样的白。

      晓儿从外面一路疾步子赶到秦妙的屋子,来不及喘口气就回身“砰”一声将门反扣锁死。一双眼充塞满恐惧与不安,怔怔地瞪着屋顶上挂着的一面铜镜。秦妙坐在里间梳妆着,把昨天的素面换成了浓妆。听见晓儿一连窜的声响也没有起身,只是望着铜镜里的模样很满意似的道:“什么事?至于慌张的没一点规矩。”
      “夫人,昨天在隔壁那家要东西的老婆子来咱家了!”晓儿几乎是连滚带爬来到秦妙身边的,抓着秦妙的裙角不住的哭不住的摇。秦妙伸手抚了抚梳妆台上的花草,示意晓儿给她些东西把她打发走。
      猛地一声响,秦妙脸前对着她梳妆台的一面轩窗就被股恶臭的风扑开了,秦妙一个回身闪进纱帐内,晓儿却是被吓惨了,干脆伏在地上只哭不动。那个晓儿口中说的前来要东西的老婆子满头蓬发在雨水中淅淅沥沥垂挂在脸边,她的脸苍白的让人不敢直视。张着嘴支支吾吾的嘶吼着,谁也听不清她在嘶吼什么。秦妙手掌一扬一条晶莹剔透的紫玉扇坠遁入空中随那老婆子在窗子上趴着的身子一同消失在窗外的雨幕中。
      那一晚,晓儿昏了过去。迷迷糊糊的说着胡话。秦妙小心清理着那老婆子留下的水渍,还有哪些水渍腐蚀的饰物。

      奕苏背着行囊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这宋府。不料连口水都没有讨着就被晓儿扫把伺候给赶出来了。
      他就坐在秦府门外,直到等来了秦妙。秦妙支开了晓儿,冷着脸道:“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老呢。”
      奕苏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秦妙的床榻上,翻着床榻上的杜鹃被打量。头也不抬的答道:“你都没老,我又怎么会……”
      “你先给我闭嘴,那老婆子是什么东西,怎么又回来了?”
      “哦?回来了。什么,你的那条花狗回来了,回来就好呢。”
      秦妙几乎是愤怒的挥着衣袖,指着奕苏的鼻子,低吼道:“够了,你知道的。宋明的正室夫人,胡柯柯!她不是死了吗?!”奕苏倒也不慌不忙从自己的腿上拨开被子,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秦妙倒也实相,立刻收起自己的愤怒身子一斜,倒在了奕苏身上,阵阵淡雅的香弥漫在奕苏的眉间。低低在奕苏耳边呢喃:“别说那夜春宵暖被你不记得了。”
      听罢这话奕苏便一掌将她从自己身上推起,秦妙正打算再次黏在奕苏身上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端着热茶的晓儿显然被这一幕吓到了,茶壶碎地。她红着脸退不是进不是,只是在脑中回放着与秦妙相处的十六个年头,以及没有宋明老爷之后秦妙守寡十四年的忠贞,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放一个陌生男人到自己的寝房并且还厚着脸皮缠上那男人身上的女人会是她一向敬重的秦妙夫人。
      看到晓儿进来,秦妙只好起身子整了整衣衫,奕苏也悠悠的起身,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不远处那个红着脸的丫头晓儿,顿时笑意在唇角浮现,看也没看秦妙便说;“你这女人不要把自己做的肮脏之事推卸在别人的身上。”

      奕苏出了秦妙的屋子之后,晓儿就领了一个耳光。秦妙骂她是个奴才不把主子当回事,她哭了整整三个时辰。因为她太把秦妙当回事,太把她当作家人,所以才像往常一样没有敲门而是直入。

      “你就这么爱哭鼻子吗?”奕苏不知何时倚在了花藤下面,秋风肆意,满架子的夏叶随风凋残,吹起了奕苏层层安逸的短发。
      晓儿忽然看到自己眼前出现一个人就想往回逃跑,但定神一看是今天上午前来的客人便摸了摸眼泪,低着头不说话。奕苏的眼神是可以让人尘埃落定的,深灰色,淡淡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距离感,于是晓儿就放开了胆,伸手揪了一把奕苏的发丝,笑嘻嘻问他:“街上男子都是长发,为什么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短啊?”还来不及埋怨女人脸娃娃天的奕苏被发根的阵阵疼痛刺激到,不得不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并从她的手中攥过自己的发丝。
      对她说;“好了,不哭了。告诉我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好好伺候夫人。”
      奕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晓儿保证到,他会替她作主的。
      秦妙安排了奕苏住在宋府,故意挑了一间里她很远的客房。正如晓儿所说,守寡十四年,晓儿能明白她的无奈。但是秦妙还是有意的开始支开晓儿。
      雨从来就没有停过,在屋檐上聚成水柱倾泻下来。青苔成片滋生也成片死亡。今年的菊花开不了多么烂漫却可以足够凄美。秦妙还是在窗前看着雨,想着宋明。想着宋明那个比她大整整四十岁的男人,还有他的正室他的妾室,他们尔虞我诈,秦妙却从不参与,她只是锁着房门对着镜子梳妆,看着自己花季的容颜在昏黄铜镜中扭曲,变得和凋落一样的色调。满屋子的丹青看着让人心烦。宋明一生乐佛好施又能怎样,菩萨保护了他吗?佛主保护了他吗?还不是在一场烟雨中永远消失在江水中。
      可秦妙,就像奕苏问她的那样,她真的多情吗?

      秦妙独自一人呆在屋子里,雨已经停了,黄昏的风还是有些暖和的,天边的余辉倾泻在屋檐上,碎了满眼金子。花瓣飘落在金黄色的空气中,不论落向何处,等待它的一样是腐朽。
      “滴、滴、滴答……”
      身后响起了水滴般的声音,雨已经停了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呢,更何况还是在屋子里面。秦妙起身,又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却不料镜子的余光照在了她身后画屏上,雕刻着牡丹花的红木画屏一点点渗出水来滴在地面。渐渐的,水滴开始便大,秦妙瞪着眼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画屏开始一点点腐蚀,显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这样的“闹剧”是在奕苏经过她门外的时候结束的。奕苏趴在屋子外面的窗台上满眼笑意问她:“要吃饭的?”随后又自言自语补充道;“哦,想来你也没有心情吧。算了,你就别吃了。”秦妙瞪着奕苏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花藤之中。在回身,那扇画屏已经不再发生变化了,画屏中间原本好好的牡丹却变成了一个女子的侧脸,越看越熟悉。她小心试探性的避开地上的水渍去抚摸已经变成血红色的画屏,却不料手指刚一与画屏接触就沾了满指尖血红,还未来得及贴近鼻尖问一问就被一股腥臭味熏得连连咳嗽。
      是的,这么熟悉的血液味,她怎么会忘了呢。

      是夜,无月。
      秦妙连盏灯都不敢打,徒步朝着奕苏的房间走去。很轻很轻,只不过惊动了在墙头上俯视着她的野猫而已。
      门没有锁,还留了个缝隙,这显然是奕苏知道秦妙会来找他的。
      他坐在床边,胳膊撑着自己的大腿,眼睛藏在发丝后,懒懒的,而不等他问及,秦妙就一脚踹开了她脚边的凳子,怒声呵斥道:“你装什么装!当初和我一害死宋明的是你!和我纠缠在床上的也是你!现在怎么赖账了!”
      奕苏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小声点,随后就挽了挽自己的衣袖,说到:“你知不知道那年我跟着宋明北上做生意的时候在江里打捞到了什么?”
      “什么?你放什么屁!宋明外出的时候,你每天和我黏在一起……”奕苏并没有理会她,只是依旧淡淡的说着:“那年去时他叫我回家好好安慰一下胡夫人。你知道的,安慰是什么意思。他宋明当我是什么人啊?”说着,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接着道:“我根本就没有走,躲在船舱的箱子里。那天晚上,江上的月亮好大,直直的把光刺透进江水里。同样的,冰冷的月光也照耀出了江里一条又一条的大鲤鱼,全身通红,包围了整个船队。它们瞪着鼓胀的眼睛看着这一只浩浩荡荡的船队,不断的吐泡,超水里吹气。于是,那个贪得无厌的宋明就派人撒下渔网,想一路拖着这些鲤鱼回乡。本来嘛,他在外卖私通敌国得到的好处够宋家几辈子挥金如土了。可是呢,人啊,就是贪得无厌。报应来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不说了,抬眼看着秦妙,秦妙脸上的诧异是在他意料之中的。秦妙绝对没有想到过宋明的死不是一场雨把船掀翻那么简单。奕苏站起来,伸出手,慢慢滑过秦妙的脸庞,接住了她滑落的汗水。眼神恬静没有一丝波澜,问她:“还想不想听?”秦妙勉强的点了点头,像是自己的脖子已经被棍子支撑笔直,由不得半点屈伸。奕苏回过身,一个翻转坐在了窗台上,他推开窗,这才知道雨又开始缥缈了,雨丝慢慢渡进来钻入他的皮肤,他抿了抿嘴不让雨滴进到嘴巴里,却又将面朝向窗外的雨雾,开口道:“秦妙,今天的雨好一股花香啊……好,不用瞪我,我接着说。那天黎明的时候下了一场春雨,这场春雨突如其来,风凛冽得很,船上的帆和桅杆尽数折断无一幸免。那帮人想借着伏到鲤鱼身上,潜入水里,便一个个噗噗嗵嗵朝渔网里托着他们潜在水下的时候,那些便不再是鱼。知道哪些是什么吗?那些是宋国千千万万抵御外敌的战士,宋明买了国,他们当然要来报仇的。于是,他们就在水底回到了自己原来的模样,原来的,死神降临那一刻的模样。一具具苍白的尸体和一群群挣扎的人在沉重的盔甲的坠落下坠入江底,被一层层交错的水流搓成粉末。再后来,你的愿望实现了。”
      “你怎么会知道?是你操纵的那些大鱼!”
      “不,你错了。那些大鱼是自己找上宋明的。因为是你的欲望,操纵了他们。”
      奕苏半伏在床上,一副“反正你已经达到目的”的表情,冷冷看着秦妙。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故事,秦妙觉得天昏地裂,一步没有踩稳坐在了地上。许久,在奕苏续上灯油的时候,她才开口:“宋明为什么让你对付胡柯柯”“因为他想让你做正室。”
      想不到千算万算,一心想要宋明死,想要自己得到自由得到宠爱,却最后算了自己。秦妙怔怔的盯着自己的鞋子,没有一句话。
      这个时候,奕苏又开口了:“至于你说的什么我和你缠绵,搞错了吧。应该是胡柯柯施的计,她想让宋明回来正好捉奸,却不料宋明已经被你的欲望给弄死了。所以,你不要诬赖我。”他仰头一声长叹,很累似的。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那么我害死胡柯柯的事情你也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想拥有胡柯柯的气度,你就吸干了她的血,真不知道你怎么下的了口,哦,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的时候应该就是吸取死人精魂才长成这副模样的吧。怪不得怪不得。”
      秦妙彻底瘫坐在地上,不得不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窗外一个躬着腰身偷听的影子。
      “哈哈哈哈……你可真厉害!什么都被你知道了。那么今天就了解了你自己吧!”秦妙忽然骨架般直直站立,原本华丽的衣衫如今像她一样没有一点生气,像是在半空中,任何一点微风就能纷飞似的。她似笑非笑,深陷的眼窝让硕大的眼球更加突出,所有门窗都被风雨扑开,雨浇也似的席卷在她的腰身之间,门外偷听的晓儿自然必露无疑。晓儿异常镇静,伫立在门外的风雨之中。不等秦妙动手,晓儿便用让人想不到的语气冷冷的说:“秦妙去秦妙,打你进宋家门槛的时候胡夫人就把我安插在你身边,你果然像胡夫人所怀疑一样,怪不得夜夜跑去乱葬岗。也正如我所料,是你害死了夫人!”听到这里,奕苏一直挂着笑意的脸不由的绷紧了,“这你说的不对。准确的说是宋明害死了胡柯柯。不然,那把捅死胡柯柯的剪刀怎么会凭空出现呢?是宋明的欲望让秦妙碰了个正着,胡柯柯就死在了秦妙的手上。”
      “你怎么会知道?”晓儿几乎尖叫着吼出来,立刻又随着奕苏的眼神看去,秦妙的身后出现了一条条模糊的影子,奕苏说:“你问他们吧。你的宋老爷,胡夫人都在这儿呢。”看着晓儿脸上的恐惧和不解,奕苏的笑意更深了。
      顿时,满屋子浓色的白烟弥漫,眼看秦妙就要和那条条人影混合在一起了,她拼命撕扯着,但就是无法脱身,也无法发出声音。奕苏终于耐不住性子了:“真实的,笨脑子想憋死我啊!他们都和我做了交易,本来呢,我只是帮他们达到他们的欲望,然后不过是从他们的生命中顺手带走些天伦之乐罢了,却不想这几个人谁都想让谁死,最后环环相扣口成了个死结。于是如宋明所愿胡柯柯死了,如秦妙所愿宋明死了,现在,如胡柯柯所愿,也如那些被她糟蹋过的尸骨所愿,秦妙,这活死人也该了结了。”
      说罢,他朝门外走去,说着他总是念叨的话:贪得无厌,贪得无厌,贪得无厌……
      “那么我呢?我也有欲望,我潜在秦妙身边这么多年,我的目的也不单纯。”
      “你么?本来你没有事的,但你对我说了谎。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但是余生,我要的是你在你的梦里不断重回这场冤孽,余生永远的放不下。”
      “哦,对了,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农历七月十五了,不要忘了给他们烧写纸钱,如果愿意的话就和他们一起走好了。”
      奕苏挥了挥白色的衣袖,在月色的烟雨下向着远方徒步而去,他还是短短发,没有繁琐衣履,只有一件白色贴身的短衫,和一条白色的裤子,赤脚踏过地上的雨水。他赤裸的双脚踏过每一个时空,每一寸有人的土地,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你到底是谁?”
      奕苏微微转过头,斜着身子,满脸笑意在他的发丝间蕴成黑色,絮絮回旋。
      “哦?我是奕苏啊。当然,你也可以叫我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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