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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乱:交锋(一) 在那轻花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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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宗七年,春
殇月孤悬,淋漓流洒的清辉恣意地披散在宫殿的高墙碧瓦上,却无法遮盖住房檐间曳曳荡漾着的黯然。
一抹清瘦的身影久久伫立在樱花树下,任由清风轻摆菱纱罗裙,笑看它吹散枝头上簇簇樱花瓣。
女子的发髻简巧,脸上轻施淡粉,五官只算得上端庄清秀,然而,她那淡浅的褐色眸子却凸显得深邃,瞳孔流转的紫光分外魅眼。
苍离抬起头,伸出右手接着凌空飘散的几片瓣儿,呵护般抚摸着掌心的花瓣,那稚嫩如肌肤的触感让她莞尔一笑。蓦然,她稍稍捏紧了拳头,不作迟疑地把它们搓碎于掌心处。再缓缓地张开手心,微风一掠,碎瓣无意散落一地。
“凋落的美丽,碾作成泥也罢。”
樱花绚开,却总是选择在最辉煌的时候凋谢零落,反正撒地落瓣,迟早都会遭受来往人的践踏,被碾碎,又有何心疼呢?
苍离拍拍掌心,抬眸张望。
后宫,美其言不过是一座金雕玉砌的囚笼,偌大的宫苑里无时无刻地在酝酿着侵蚀红颜一生的孤寂。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一旦闯进了这个充斥着流言蜚语的禁地,始终难逃葬墓这个归宿。
而她,最终也逃不了。
因为命运从来没有眷顾过她,连花儿也有选择的权利,却唯独连选择的机会也吝啬于给她。
她可以离开吗?可以,但她不能。
樱花那若有若无的淡香仍弥漫在周围,心却激不起一丝涟漪,因为她在等。
“啊——”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宫廷静谧的残幕,一阵阵零乱的步伐声接踵而来,顿时整个未晚宫乱成一团。
一个体态丰满,装扮招展的妇人从中房破门而出,推开身侧跟随着的宫女与太监,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撕破喉咙地尖叫着。
不消片刻,一切的骚乱再次被寂静掩埋下来。
苍离从樱花树后走到庭中,掩嘴轻笑,灵动轻柔的笑声连花儿也有所触动。
她踏着细步,刚走到中房那虚掩的门前,一人儿便兴冲冲地撞进了她的怀里,仰起满布血印的小脸,说道:
“夫子姐姐,阿晚按照您的吩咐把苏嬷嬷吓跑了。”
苍离掏出怀里的丝帕,轻轻地抹掉婴晚脸上用红浆伪装而成的血印,轻声道:“阿晚做得很好。”
她慢慢蹲下身至婴晚的高度,柔夷轻抚着眼前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脸,“答应夫子,未到弱冠之年,不要让那些嬷嬷碰你。”
“那到了弱冠之后呢,就能让苏嬷嬷碰吗?”婴晚天真地嘟起了嘴。
苍离邪气一笑,“到时候,就看阿晚你还肯不肯让她们碰了。”
婴晚歪头细想,不明白夫子姐姐为什么要他在嬷嬷面前佯作用小白鼠啃自己的脸来吓唬她们,也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他清楚的知道,听夫子的话准没错。
从小到大,夫子姐姐一直待他如弟弟般,自从母后仙逝以后,她更是留在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最疼他的就算夫子姐姐了。于是他乖巧地应诺道:
“那好吧,下一次苏嬷嬷她们要是敢再来,我还会把她们吓跑。”
婴晚喏喏地笑了起来,右手温柔地逗弄着衣袖里的小白鼠。
忽然,他头一歪,好奇地问:“夫子姐姐要阿晚吓唬嬷嬷,是不是因为夫子姐姐您不喜欢她们?”
苍离听到这话,稍稍一愣,随即站起了身子,浅笑开来,“对,夫子讨厌她们。”
“嗯嗯,夫子姐姐讨厌的人,阿晚也不喜欢。”婴晚此时的心思全堆在了小鼠身上,也不太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
苍离宠溺地抚摸着他的头,眼眸却不经意飘到了那瓣儿旋舞的樱花树下。
点点旋飞的淡粉别处,一挺拔俊秀的身影怡然地立于轻风摇曳之中,衣摆微摇,盘髻的发丝偶有几根随风而荡。
苍离凝眸细看,却无奈雾气甚浓,依稀看到那是属于男子的身段。
此时,遮云稍褪,裸露的朦胧月色倾泻于男子的身上,雕琢着那魅邪的轮廓,散发的气息妖冶而残冷。
借着那微弱的亮光,苍离再次聚神凝望,不觉心头狠狠一袭。
在那轻花淡舞的衬托下,男子嘴边噙着的那一抹嗜笑显得分外耀眼,一丝一丝地擒住了她的呼吸,侵透进她的心坎。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不由得心惊跳了起来。
苍离不自觉地往前了几步,一瞬眨眼间,却发现,樱花树下,除了那摇晃的淡淡树影,什么也没有了。
……
待苍离把婴晚哄睡了以后,已是子时。她掌着灯,独自行走在未晚宫的西苑小径上,心神有点不在焉,思绪仍拴在那抹樱花树下的魅影上,心底里仍为那惊魄的媚笑而跳动不已。在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触碰到了一种错觉,仿若深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完全被他窥视了。
就在她这出神的当口,那被她攥在怀里的小白鼠利落地从空隙处滑落逃走。忽然感觉怀里少了些温热的苍离,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随即追着那已蹿到草地上的细小白影,连手上提着的灯笼也只好搁在地上。
“啾”一短暂而急速的声响蓦地从苍离的耳边划过,随后,那团白色影子便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苍离稍感疑惑,快步往前,在小白鼠旁边停住了脚步,她蹲下了身子,小心翼翼地端起了白鼠,心中的疑虑更重,为何不动了?
“它没有死。”身后传来了低沉而磁性盎然的嗓音,简单利索的四个字。
苍离心中微微一颤,转头循声而望去,只见一身材伟岸挺拔的黑影缓慢地向她靠近。纵使心里有那么一丝惊慌,她仍旧淡定地站起了身子,“你是谁?”
能够如此大摇大摆地来到未晚宫西苑,可见并不是刺客,但深夜进出来访,也不见得是地位低下之人。
男子并不作声,只一味地逼近她。
苍离迫于无奈只好稍稍退后了几步,但脸上的表情并没多大的惊恐之意,而眼神似乎弥散着浓浓的戒备之意,这让男子心里莫名地感到趣味更浓。
“你又是谁?”仿似低喃的嗓音再起。
苍离没料想到他会如此不答反问,抿嘴微愣。透着柔光,她模糊地看清了那月辉笼罩下的男子的容貌。
剑眉间透散着微微残冷之气,瞳眸黝黑深沉,犹若深渊漩涡般无形地把人渐渐魅惑而进。此时,他薄唇微启,但那般只消一眼便能深陷脑海的怵目嗜笑深深地撼动了苍离的灵魂。
他,竟是那樱花树下的魅影。
男子身披宽大的黑色斗篷,里面是一套华贵的冕服,而腰带上则悬系着一块晶莹透亮的玉佩。
苍离只消那么一眼,便认出那块玉佩是“寒冰琢”,是半个月前雨薇国进贡给暮婴国的贡品之一,全天下仅有一块。而且她还知晓,这块价值连城的美玉由皇上赏赐给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
苍离心中一惊,他为何会深夜至此,想不到自己竟招惹了最不想惊扰的人。
她微微欠身,低头敛眸,轻声说道:“不知夙王爷深夜造访,奴婢有失远迎。”
懿绛微微一愣,她知道他的身份?但只消那么一瞬,他那嘴边噙着的笑意便鲜活了过来。
她或许是见过他,所以认得。
也或许是她那一瞬间停留在玉佩上的眼眸,却被他捕捉到的那一觑,让她知晓了他的身份。
想到此,他嘴边那玩弄的笑意更浓。
这天下独一的“寒冰琢”是他私下亲自开口向皇上要的,而知道他拥有了玉佩的人只有皇上和他的人。除非是皇上告知了底下的奴才,消息走漏,不然,这女子与皇上的关系,匪浅。
看来这女子的心思比他预想中的还要缜密,但他无意执着于苍离是如何知晓他的身份,他知道,即使问了,她的答案必是前者。
“夫子何须如此自谦称自己为奴婢呢?”明明他说话的时候带有笑意,但苍离却感觉不到丝毫,反而是那字与字之间的冷意更让她惊觉。
“王爷见笑了。”
知道她是夫子,苍离一点都不意外,既然他如此的开门见山,那么她也无须虚与委蛇。她稍稍挺直了身子,怀里还攥着不动的小白鼠。
蓦地,懿绛伸手靠近苍离,她有些心慌地退了一小步,但腰板仍旧挺直,“王……”。她的话还没说出,只见懿绛的指尖灵活地在小白鼠上点了几下,鼠便颤动了起来。
原来他在小白鼠身上点了穴道,才会使它不动的,究竟他意欲何为呢?苍离暗想道。
“想必王爷深夜到来,并不只是为了帮下官捉鼠如此简单吧?”苍离轻抚着白鼠的细毛,开口问道。
下官?换得可真快。
这事有趣得多了,她可是第一个在他面前从未显露出媚态的女子,也是第一个对他未作丝毫阿谀奉承的官吏。
懿绛微微浅笑,绕到苍离的背后,稍稍靠挨近她的耳旁,细语道:“有时候,一个女子过于聪敏的话,那绝对是一件祸事。”
苍离感觉到那温热的气息灼烧着她的肌肤,撩动起她肌肤上的每一个细孔,这感觉有些难受,但她仍细心地留心着他的话语,心中也惊觉自己那从不张扬、低调隐藏的本领如今在他的面前竟不攻自破,有些乱了方寸。
“下官只是胡乱揣测罢了,请王爷莫怪。”
好一个“胡乱揣测”!懿绛心里低笑,却不觉眸色的冷意渐渐消褪,他绕回到苍离的身前,缓缓而道:
“其实,本王原来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夫子你捉鼠,可现在,既然夫子不领情,本王只好改变主意。”
什么?苍离像是一下子听不懂他说的话的意思,樱唇微启,霎时微愣在那里。
懿绛单手揪起了苍离怀里的白鼠,毫不迟疑地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对着她魅笑的俊颜竟染上了几分稚气。
“要禀奏太后,有人蓄意教唆小王爷婴晚违抗圣旨,总需要些证据吧!”
“你……”原来他的意图是这个,如此说来,他应该是在樱花树下把她跟阿晚的对话都听到了吧!
看来说是捉鼠也只是个幌子,他根本就是有意要捉弄她的。但苍离转头一想,不禁有些迷糊了,面前这个王爷跟外面盛传的魅王爷的确有些不同,他真的是那个笑意不传眸、言语残冷、喜怒无常的邪魅冷王爷吗?
懿绛那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苍离,满心期待着她下一刻作出的反应。
苍离微微叹气,再次欠身,“那就随王爷的便吧!下官先行告退。”
懿绛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凝固了起来,待他反应过来,苍离已走出了几步之远。他看着那渐渐走远的清秀身影,心坎里竟然涌上了一丝暖意,但马上被他抑制了回去。
她作出的反应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但这只是撩起他那征服本性的意念罢了,仅此而已,懿绛如此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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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个字音,但懿绛那低迷沉魅的声音仍能再次萦绕在夜空中,如鬼魅般充斥着空气的每一个间隙。
头罩兜帽身披紫色斗篷的魂,如幻影般渐渐现于懿绛的身侧,剔透的灰眸里呈现着全是懿绛的侧脸,“夙王。”
懿绛那流转着精光的双眸仍停留在远处,顷刻,他才缓缓说道:“查出那女子的身份。”简单而明了。
魂微恍,灰眸里一丝难懂的情绪一闪即逝,“是。”
余音瞬间散尽,紫蓬也在瞬息之间褪进暗夜之中。
暗绿的草地上,懿绛的黑色斗篷在柔风中微微扬起,眼眸盯看着不远处那一棵棵茂盛的乔木,樱花烂漫,粉瓣絮飞,暖意盎然。
外域人曾有言,暮婴国樱花纷飞的景象乃是世间上最难以描绘的美丽画面,往日,懿绛只当那只是异邦人奉承之话,孰知,今日的一番细心体会,才察觉果不言虚。
而懿绛不能否认的是,此刻的心情大好,与那奇妙的女子多少有些关系。
本来他与皇上商讨完国事只是恰巧路过未晚宫,却适逢听到嬷嬷宫婢的尖叫声。驻足于樱花树下,无意窃听了苍离与小王爷的对话。
他本无意插足于如此无聊的后宫事宜中去,却被苍离那警惕戒备的眼神所触动了心弦。
他深深地感受到当苍离凝眸细看他时,眼眸里逸散的淡漠与忧郁,仿若在那一层薄薄的掩藏里,深埋着无法言语的秘密已经许久许久。她渴望被理解,却又怕被窥视了心事的矛盾让懿绛在不经意间着了迷。
此等神秘沉着的女子必是最完美有趣的猎物。
懿绛对着黑夜,嘴角绽放出最为魅邪妖娆的嗜笑,眨眼间,他便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