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沧海云端

1、第 1 章

　　“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瘦”
　　沈婉轻轻念出这段词的时候，心又猛然间的疼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又想起他了。起身推开窗子，夜早已深了，屋外漆黑一片，只听见蒙蒙细雨打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夜愈发的静了。
　　细瞧这站在窗前的素衣女子，柳眉杏眼，剪水双瞳，素雅如兰，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青丝挽了个流云簪，随意的洒在肩上，面色是几乎透明的白，若在别处，虽少了几分红润，但怎么看也算是一美人儿了，但在这水绿江南，便悄悄隐没在那姹紫嫣红中，多多少少的有些寂寞与无奈。
　　“小姐，夜深了，早该歇息了，你身子原本就弱……”，一件浅绿色的薄衫轻轻的落在沈婉单薄的肩上，沈婉的贴身侍婢莲儿边收拾桌上书边轻声劝道。
　　“这雨这几日下的越来越勤了，莲儿，这都几月了？”
　　“小姐，可不是，都三月了，京城可不比咱这，一年四季也难见个雨是什么模样,好在咱这算是回来了，不然小姐你那身子骨怎受的了那里干冷的气候，你说是不是？”莲儿自顾自的说着，半天听不到回应，抬起头看着窗前暗自出神的沈婉，知道自己又触到她的伤心地了，赶紧上前两步，问道：“小姐，听说这几日桃花坞的桃花开的正旺，明天咱们也去看看，可好？”
　　桃花，那年初遇他时也是在桃花坞吧。
　　五年前的江南一如今日般的美丽，沈婉这个名字如同江南的桃花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是文人墨客们争相拜见的江南才女，是达官显贵纷纷邀请的座上宾，她的词是达人雅士们纷纷传诵之物，可谓门庭若市，18岁便著有《选梦词》一书，更使她的名字远抵京师，人们仰慕她的才华，更惊叹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女孩怎会做出如此出众脱俗的的诗词。
　　现在想来如此的名声过早的落在一个18岁女孩子的身上，也未尝是一件好事，沈婉不止一次的想，如果知道以后经历的那些，自己会不会稍稍收敛一下锋芒，只是那还会遇到他吗，沈婉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他就是自己生命中的劫数，怎么逃也逃不掉吧。
　　五年前的也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天上飘着蒙蒙细雨，一株株桃花沾染了湿气，显得格外妖娆，即便是下着小雨，也挡不住江南文人骚客来桃花坞赏花的兴致，沈婉本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但终究抵不过小莲的百般纠缠。漫步在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周围到处是撑着伞的人，本来不宽的小路显得愈发的拥挤，小莲也还是孩子，见到如此热闹的情景，便也忘了要照顾沈婉，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沈婉也不急着找她，顺着人流慢慢的走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月的桃花很美，一树一树，缀满枝头，一簇簇，一串串，密密匝匝，宛若一场红色的大雪降过，烂漫妖冶，馨香四溢，细细密密的小雨伴着几抹妖娆的红散落在身上，连空气都带着桃花的甜香……
　　“沈婉姑娘，你也来赏桃花”
　　远处的喊声把沈婉的目光硬生生的扯了回来，被人突然打扰了好兴致，沈婉微微蹙了蹙眉头，但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望去，没想到这一望便望出了千回百转。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沈婉怎么也忘不了初见时的情景，满目红色花瓣下，一身白衫，长长的黑发束起，用一只玉簪子固定住，洁润细长的身条遮住垂落一地缤纷，眉目温润，唇角漫扬，流云辉月般潋滟的容颜上绽出一丝浅笑，尽是前尘芳华。
　　沈婉正愣愣的看着出神，白衣少年旁的一官府打扮的中年男子讪笑着搭话道“沈婉姑娘好兴致，也来这里赏花啊，看来不久又可以看到沈姑娘的新作了。”沈婉回过神来，看着少年明亮眸子下轻轻上扬的唇角，脸微微红了起来，回过头去看那中年男子，却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人，但还是笑着回话：“只是随处看看。”
　　“你就是《选梦词》的作者沈婉”
　　旁边中年男子遇上沈婉询问的目光，赶紧殷勤地介绍“这位就是《饮水词》的作者纳兰容若……”后面的句子沈婉听的并不真切，只是“饮水词”这三个字勾起了他所有目光。
　　“原来是你……”到底是年轻娇憨的女子，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喜，心中的喜悦不带一丝一毫的隐藏全部渗透到这简短的几个字中。她说，原来是你……回忆带着强光，叫人不敢直视。他也笑了，她是知道他的，他之亦然。诗词传情，是最熟悉的陌生，也是最陌生的熟悉。
　　“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以后的事情便也显得顺理成章了。很久以后，沈婉才知道其实那天在桃花坞，他很远很远的就在人海中看见了她，即便当时他不知道她是沈婉。午夜梦回，他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呢喃“那天那么多人，你一身素缟，美的没有任何人间烟火气，怎么也融不进周围的人里，我便怎么也挪不开眼睛了……”，沈婉轻轻的叹息，她又何尝不是呢。
　　那段时间天一直不肯放晴，雨下了一遍又一遍，淅淅沥沥，下的人心里湿答答的。
　　沈婉时常一整天一整天地为容若抚琴弄弦，或陪他下棋，每每容若夸她过人技艺时，她总是浅浅一笑、不作表示，谦虚可爱。容若开始为她填一些词，沈婉懂得欣赏，亦有细腻的心思去体会词里的意思。
　　但沈婉渐渐发现，容若常常在最兴高采烈的时候突然旁若无人的陷入沉思，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只是怔怔的发呆，大多数时候神情寂寥，但有那么一两回，他也带着隐隐温暖的笑。她聪颖过人，知道其中有蹊跷，他不说，她也不问。
　　直到一次沈婉半夜起来，看见容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看月亮看得出神，在风中，月亮又亮又圆，比刀刃还锋利。她拿薄衫给他披上，他立即回头，动作太快，以至于来不及掩饰他看到她时失望的表情，她终于没忍住那句“谁叫你刻骨铭心”。
　　他不答，亦不看她，只是重重的叹息，仿佛心已不了堪重负，一口气便能压塌，沈婉默默的转过身去，，突然听见他喃喃自语：“时间过得真快，竟然已经过去三年了，感觉不过一眨眼，不过一眨眼，所以现在仍清楚的记得，也是可以理解的吧。”声音低的融化在空气里几乎不着痕迹，但字字闯进沈婉耳朵里，再懵懂的人也能听出那时间久远却历久弥新的秘密。紧接着是一阵可怕的静，当沈婉都觉得被空气压的快要窒息的时候，容若转身抱住了她，把头深深的埋进她的脖子里，
　　“真想回到我第一次见到的那天，你在满目的桃花中傻傻的对着我笑，惊讶的对我说‘原来是你……’”
　　“那你……还能在原地等我吗”
　　其实沈婉知道,自己是汉籍，容若是满籍，婚姻的对他们是没有可能的，但容若还是带她回了京师，在府外为她寻了处住所。
　　“佳人南国翠蛾眉。桃叶渡江迟，画船双桨逢迎便，细微见高阁帘垂。应是洛川瑶璧，移来海上琼枝。”
　　离了江南烟雨之地的沈婉终归是寂寞的，虽然他记得每样她爱吃的菜，亲自为她挑拣食材，乐在其中。虽然当她生病他夜不能寐，他遍衣不解带，搂她在怀里念诗给她听，不放心下人粗手笨脚，连喂药都亲力亲为，虽然他会用她喜爱的绸缎把她看上的琴细细包好，郑重其事地送上门去……但沈婉知道，他并不爱她。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
　　容若是喜欢沈婉的，沈婉容貌清秀脱俗，又通诗文、精音律，细心体贴，为人处事处处周到，喜爱是自然的。他愿意给她他所有的一切，但是再怎么尽心尽力，也不可能给她他所没有的东西，比如……随亡妻而逝的爱情。
　　“惆怅凄凄秋暮天。萧条离别后，已经年。乌丝旧咏细生怜。梦魂飞故国、不能前。无穷幽怨类啼鹃。总教多血泪，亦徒然。枝分连理绝姻缘。独窥天上月、几回圆。”
　　不到半年光景，沈婉还是走了，南下回归乌程，半年后沈婉在江南旧居听闻容若病逝的消息，本以为一切都已成过往，沈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在想起某个人时突然的心痛，也许沈婉自己都不曾知道，她对他的感情早已渗入到骨子里了，这也许就前世的错，今生的劫吧。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江南还是原来的江南，甚至比原来更是热闹了，沈婉再次漫步在桃花盛开的桃花坞时，回想当年那个已渗入她血脉中的白衣少年，才明白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忽然间便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