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誓 不悔不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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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巅。
白袍老者端坐雪莲之上，双目闭合，眉心微皱，似在参悟天机妙法。一手捋须，衣抉飘飘，身如泰岳，更显其仙风道骨，一派雍容。
落魄道人举着葫芦，澄清如琥珀的酒液从葫芦口倒悬垂挂，似一道匹练，落入道人口中。良久，道人满足地咂咂嘴，打了个酒酣，瞟一眼白袍老者，翻个白眼，嘀咕两句，又喝起酒来。
雪山上罡风亘古不灭，缠卷起霜雪如刀，撕裂一切。
就算是岁月，仿佛也在这凄厉风声中，被生生碾碎。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金乌便已鼓动双翅坠往西天。
残阳似血，斜照于万山冰雪上，血色遍野。
落魄道人摇了摇葫芦，水声汀哐作响。
酒已不多，人却未醉。
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玉泉山上，少年一边瞪圆了猫儿一样的眼，一边用单薄的臂膀将又一次喝醉的他扶进石室，然后怒气冲冲地赌咒发誓只此一回下次决不再管。而他只管说着胡话，睡去，醒来，喝酒，再被扶进石室，浑浑噩噩中听着那千百次不变的誓言。
他是从未当真的，就那么喝着，醉着，醒着，睡着。直到有一天，他酒醒时，头顶星野辽阔，却不是石室中昏黄却温暖的灯火。
那人走了。当时桃山上桃花开得正艳。
从未想过誓言是会成真的，他真的不再管他了。
心口一下子空落落，像是被剜去一角，冷飕飕吹着寒风。他提着葫芦转遍整座玉泉山，却只在后山寻见了佳酿千坛。
酒酿清冽，入口冰寒，而后化作焚劫烈焰。其中滋味，像极了酿酒之人。
他怔怔然，伫立半晌，倏而把葫芦一丢，抱起一坛，牛饮鲸吞。
最后醉倒在氤氲酒香中，他仰躺在地，只见得夜色漆黑，一如那人之眸。
那是他最后一次喝醉。
从此千杯不醉，因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在他酒醉后说那作不得数的誓言了。
……
落魄道人幽幽一叹。
千坛美酒，终将饮尽。
就像这份师徒情，总得有个因果了结的时候。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想必他那徒儿，在异界过得不会太坏。等此间事了，他这做师傅的，就再也不欠自个儿徒弟的了。
事是好事，胸中却没来由得一阵烦闷。落魄道人脖颈一仰，大口大口地灌酒。
白袍老者眼皮微抬，摇首不语。
朔风哀哀，一缕淡淡血腥气掠过鼻尖。
两人同时神色一动。
裹挟霜雪的罡风呼啸而过，其中不知何时夹杂了一丝如烟血气。
老者目光一亮，旋即微微颌首，似惊讶又似赞许。道人猛喝一气，仰天大笑：“哈哈！好小子，总算上来了！”
吼——
话音一落，便闻怒龙狂嘶，其声如金铁交鸣，古剑铮然，穿云裂帛，直上九天。
一条夭矫之影，冲霄而起，龙吟不绝，凌越昆仑之巅。
老者眯眼看去，顿时心神震动。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蛟龙，蛇类的骨头架子光秃秃白惨惨，上面挂着几条碎肉，几片残鳞，四足断其三，唯余一只蛟首尚算完好，却也瞎了一只眼。
这分明是一具蛟龙骨架了。
可即使如此，它依旧以一种霸道骄狂的姿态，凌悬于空，骨架上缠绕灰色死气，决绝中更添三分惨烈。
道人目光炽热！
老者正待开口，道人却将其拦住，与那蛟骨对视。
“三首蛟！我且问你，你可是为了我那徒弟而来？”
蛟骨张开血盆大口，空中龙吟炸响，滚滚如雷。
废话，不是为他，还是为了你们两个老不死不成！
“想知道他在哪儿？”
蛟首狂点。
道人把最后一滴酒舔入喉，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噢，他啊，身在另一处世界。”
龙吼声一滞，蛟首独眼中先是茫然，继而转为疯狂，一个嘶哑至极的嗓音响起：
“我不信！”
他不信！
短短三个字，却混合了太多情绪，愤怒，悲伤，绝望，希冀……
道人眼皮一翻：“你激动个屁，我又没说他死了。”
三首蛟一怔。
“行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道人抬手截住三首蛟急着出口的问题，“他现在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你小子就别管了，回去吧。”
回去？
三首蛟愣住。
是啊，他登临昆仑，不就是为了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么？
既已得知那人消息，可不就该回去？他肉身尽毁，唯余一线蛟魂撑起残骨，若再不归去，只能落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可是，他不惜极大代价来到此处，当真只是为了一句话？
蛟骨沉默，道人定定审视于他，眼中神色意义不明。袖袍下，葫芦被捏出数道裂纹。
许久，蛟龙尾骨一甩，似下定决心，独眼中古井无波，颌骨开合，嘶哑嗓音混合苍浑龙吟，响彻山巅。
“他，在哪儿？”
道人默然，片刻，他嗤笑出声：“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去寻他，报千年封印之仇？”
蛟骨盘起身子，骨骼扭动摩擦间，发出“咯咯”脆响。
“真人，你知我非此意。”
道人耸肩：“说笑了，贫道怎知。”
蛟骨不作声了。白袍老者捋着胡须，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久久寂静，气氛沉凝。
罡风一刀一刀，刻在森白骨骼之上，三首蛟如若未觉。
慢慢地，他昂首向天，无形目光，遥望苍穹。
吼！——
有九霄龙吟，绵绵不歇，声动四野，绞碎天下风云。
他身后，赫然一尊蛟龙虚影幻化。
冥冥之音，似从太古传来，威严肃穆，沧桑喑哑。
“天道茫茫，龙神在上，奉以我魂，系之一言，愿得吾主，生死相随，不弃不离，不悔不灭。”
……
铮铮誓言，字字染血。
道人身躯巨震！
“好！”他拊掌大笑，“不悔不灭，好一个不悔不灭！以蛟龙魂魄向远古真龙立誓，小子有种！哈哈，走吧！”
闻言，白袍老者苦笑不已，袖袍一挥，虚空中一道漆黑裂缝显现。裂缝渐渐拉长变大，一股毁灭气息散逸而出。
老者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沉声道：“一步跨出，再难回头，你且想好，这方世界，可还有牵挂之物？”
长长白骨一扭，他仿若未闻，一头扎入漆黑裂缝。
牵挂？他的牵挂，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间，再无值得他留恋的了。
……等等！
三首蛟慌慌张张转身，然而裂缝却早已合拢，只剩下一丝空隙。
“哮天犬！还有哮天犬！”
他气急败坏，要是独独把哮天犬留在这里，到时候杨戬肯定不会原谅他的！
老者却是长笑：“放心，那狗儿早已送去，你还是走好自己的路吧！”
什么？早就送去了？合着就他一人在傻不愣登地爬山？
……这不公平啊混蛋！
龙啸含怒，浩荡传出。
裂缝终于闭合。
道人挖着耳朵，脑海嗡嗡作响，蛟龙的怒吼声兀自回荡不休。
“干！爬山而已，小小考验，他吼个屁！”
老者冷哼，嘴里嘟囔几句，后又正色，捋须微笑：“事情已了，真人这回总该放心了吧？”
“唔。”道人漫不经心，举起葫芦，方醒悟酒已喝完，有些烦躁地将鸡窝似的头发抓得更乱，眼神四处飘忽，不经意瞥到了老者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
“想说我多此一举是不是？”道人干脆一屁股坐下，抓一团雪塞进葫芦，法力运转，化为雪水，灌了一口，肺腑一片冰寒。
老者长眉微挑：“老朽愚见，私以为以真君性情，无需他人照拂。忠奸善伪，真君自可辨得，真人何必如此？”
“切，你懂什么。”道人白眼一翻，“我的徒弟有多大本事，我做师傅的，哪能不知？”
“只是……”
他神情忽然变得落寞。
“你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徒弟……”
唯一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