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开始或者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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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坊，取意平安二字，其实那是云家十九宅第七房子弟所在之所，因这么些年来出过一个尚书，四个黄门侍郎，三个御史，还有十数个状元，百来个进士之才，这宅子，是云家最兴旺的一支了，同他毗邻而居的，却是商家大户林家大宅——倒不是不讲究门弟之见，但朝中争斗从来不断，面和心不和比比皆是，政见之分往往造成昔日朋友昨日反目。那七房老太太深谙其中争斗之道，与其邻居是朝中家眷，不如是普通殷实人家反而安全。
林家欲购置地产时，本已相中这居处宽阔布局老到，为着这对门便是高门显贵，生生把那买的念头压下，只恐平白生些风波，但老太太却只派人带去一句话：“不妨事！”
后来有人提到平安坊，很多人第一时间都会想到林家——云家旧宅反而渐渐在人们心头淡去。云家以那种低调的奢华处世，稍稍有些宫门知识的都会对着平安坊敬上三分，不是为林家，在他们眼里，林家还真算不是什么，他们处在金字塔的顶端，也不会似普通老百姓似的得了点什么消息就宣之于口地四处嚷嚷，只在自家子弟出行时那么慎重吩咐上一句：到了平安坊，不管你怎么飞扬跋扈，一定夹着尾巴做人，因为，那里面住着的人物，你们惹不起，就算你老子我，也得客客气气让他三分。
但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当朝国舅，一门新贵，受宠于皇室的淑妃门下人行径却当不起这个“淑”字。曹国舅还有三分顾忌，可他老来得子取名为曹小纠的小公子压根不知道“谦和”二字怎么书写。
算起来，这城中敢直面与曹国舅叫板的还少之又少。曹小纠意气风发地严格执行着“飞扬跋扈”这四字真谛。
曹小纠皮相不差，但倚红偎翠的来得多了，便喜欢尝试些新鲜的，他没在平安坊闹事，可他在近平安坊的成衣坊调戏了一个女子，那女子也烈性，一头撞上墙，头破血流，可是还没死，就那么恨恨地瞪着他，曹小纠平生恶事做得不少，却第一遭碰到如此惨烈的抵触，他一时就傻了眼，悻悻离去，走到了门口，又觉得颜面上过不过，于是放话，“除我府上能医你这伤，我看有哪家敢出诊？”
那女子家人闻言赶到，却无一家大夫敢应，眼见那女子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绝望之中那家人对着平安坊的三个溜金大字大哭痛骂，“这是什么平安坊，这是什么天杀的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平安，去他妈的平安。”
那平方坊恰巧出来一辆青布马车，那车儿虽然轻便，随行人数就有十余人之众，他们这么声势浩浩地行来，似乎却是寂寂无声的，只有那车轮子发出轻缓的转动之声。
那哭诉的汉子反反复复的地说着这话，越吼越恨，那车儿轻轻一折便能绕过去，那汉子与那车儿擦身而过时，车内人却轻轻地问了一句什么，那车儿便稳稳地停在那里了。随行的人得了吩咐，前去打听。半晌，就听那车内人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个女声，听上去年纪已经不轻，但她的说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慈悲之意。
不多时，就有人前来诊治那女子，而诊治那人，多年前已誉满四海，竟是告老还乡的陈御医——经他妙手诊治，那女子算是救活过来。还未及欢呼，那曹小纠闻讯又来闹事，居然抢了那女子就走。陈御医后脚赶到时，那女子已被抬入府内。陈御医气得须发皆抖，跺脚扭头就走了。
曹小纠瞒着他老父抢人进门，将之绑得严严实实，塞到后院，正在喝酒助兴，有小厮悄悄前来报信，说曹国舅接见了一人，可那人就是为那女子而来的。曹小纠酒意发作，只怕老父要逼自己不时交人，少不得赶到后院，他平时虽然声名狼藉，但他家世在那里摆着，绝对的黄金单身汉，且他不说话时，很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派头，世俗些的女子为他权势品相所惑，自甘为奴为婢的也不在少数。他还从没碰见过拒绝他如此干脆的女子，可男子的征服欲从来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一来二去，他就觉得非把这女子弄到手不可了。他看着那挣扎中颇带风致的女子，心里痒痒的，又想到辛苦半天，居然还是吃不到嘴里，但不妨占占便宜，口头上和手上就不干不净起来，那女子又惊又惧之下，咬舌自尽了——国舅后脚赶到，却救之不及，他唱做俱佳地当即发怒，将曹小纠打三十大板，直打得皮开肉绽，就算是做做表面功夫，可这伤也得养个十天八天的了。一边打一边恭敬地将前来造访之人请来一观诉说原委，那人面色极为平静，表面功夫做得也好，还劝了国舅两句，叹息两声，取了那女子尸体就走了。国舅这才抱着他小儿子心有余悸地叹，“幸好这次来的不是那个以铁骨闻名的二少，不然你就拿命来赔吧。”
坊中百姓俱对此处置义愤填膺，一条人命就值三十大板？太也不公。可这世道从来如此。连云家出面也只能忍气吞声把那女子尸体取回，就知曹国舅的权势其实炙手可热、红遍半边天也不为过的了。
风声渐渐过去，曹小纠一来是怕了平安坊这等富贵人家所在地，二来他却似对这种贫民窟的良家女子才刚刚有了兴味，一味只在那些三教九流所在之地转悠。一来二去，真叫他瞧出一个好货色来，引得他故态复萌。
这次他所调戏的女子却不是一般人了，是私下来游玩赏光的韶光郡主，作陪的正是云家七房长子云长天。
韶光郡主不乐意侍卫老在眼前晃，那些侍卫俱作常人打扮隐没在人群之中。为首那人，是凭武力闻名的李游击；他护卫时间最长，可不认为郡主是个弱女子，而看郡主的意思，却对云长天青眼相加，他自然是能够避开多远就避开多远，免得隔得近了让郡主认出碍了郡主的眼。曹小纠调戏之时，人群正热闹着，李游击一时也挤不过来，更不用说为了避嫌特意与郡主保持距离不解武事的云长天了。
曹小纠从没想过韶光郡主以一郡之尊居然会跑到一个中下阶层的闹市中游荡，而且衣料打扮之类绝没有丝毫显现贵家娇女之处。郡主灿如骄阳的容颜也足够引他犯罪的了，他当时就觉得头顶轻飘飘地一下子似升了十三级的官儿，登时就晕头转向，他不独动了口，还动了手——韶光郡主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她是以泼辣蛮横闻名的，云长天不着痕迹的躲避她的示好，她心里正恼着，曹小纠色眯眯地摸了她一把，又口涉调笑之语，她所有的火气便转移到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痞子身上，一刀便斩下他一臂，一脚再向他下腹踢去——等到老国舅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从郡主下人手中救得人回来，他的小儿子已是痴痴呆呆，不能人道了。郡主虽说刁横，又占理在先，但对方是国舅府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被郡王勒令即刻回家思过三天。
国舅悲痛过余便想到韶光郡主向来高傲十足，对他这等鱼跃龙门的身份，就算勉强瞧在淑妃的面上尚有三分轻慢，怎么这么巧就去了闹市？疑心是云长天手脚。但云长天亲自送来慰问礼品，说是代郡主赔礼道歉，又道此次作陪并去闹市散心本是国舅府长公子提议，他也劝不住，郡主临时起意，他也是捏了一把冷汗的，将云家摘了个一干二净。话中隐约谈及他在郡主面前也是说了不少好话的，算起来，那曹小纠也要承他的情。他这席话说得面面俱到，国舅府长公子前一些时日与云长天把酒尽欢，李游击也被他拉去作陪在场，细想之下确实顺口说过那么一句，他没想到一句话要了弟弟半条命，后悔不迭。国舅府于是自叹倒霉。
陈御医算得上其中知情人士了。当事情发生时，他拍手叫好的同时也有些遗憾，对着那做事滴水不漏的青年叹道，“你算是间接为人除了一害，可是，百姓为之叫好的，却是风评向来不佳的韶光郡主，而云家，还间接承担了好些见死不救的骂名。你、又何必去做呢！要知道，事情一旦败露，你们家就得承受国舅府之怒，现在他已有疑你之色了。”
那青年淡笑道，“我就是要让他疑我，可是，他不敢当面疑我。不然，当初在现场出现的就应该是广平郡王了。”他眼中一现厉色，“我只是要让他知道，云家的事，他无权过问。云家说过的话，必须遵守，平安坊这三个字，并不是轻易就可以动的。”这种权谋与权谋的交击，陈御医并不擅长，可他从中听到，他云家，志不在天下，他管不了那么多人事里的倾轧，可是，他们祖宅所居的平安坊，必须是按照他们所定的法则而生，他们是这套法则的维护者。如有违逆，立斩不饶。
……
牛栏山。那是出了东城门向西行去的一个偏远小山坡，夜间极少有车夫敢驾车从此过。
黄昏时候，日薄西山，将落未落，驾车的二子刚做完一笔好生意，正挥着鞭子往回赶，他看着渐渐西去的日头，还有些余晖的热度灿灿地打在那匹拉车的瘦马上，带着些暧和的柔软；可他看着身遭一个个闪现的孤坟，只觉那坟上青草漾漾而起的风都带了一阵蚀骨的惨意。他不由缩缩脖子，紧紧衣衫，手上的鞭儿力度也加紧加快地向老马抽去。马儿哀鸣一声，腾腾地将步子向前紧蹿了两步，可它太老了，这一鞭子下去跑得十数步就已力尽，脚步已慢下来。二子嘴里骂骂咧咧了一声，又是一鞭下去，那老马一个哆嗦，肋骨突突的的身子吭了吭气，认命地跑起来。
就在那马儿一跑之间，二子却看到路边分路上停了一辆青布小车，那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坟前却站立了一人——这么晚了，这么冷的天儿，二子很奇异地一回眼，心道，他们怎么不惧这坟冢夜间凶鬼出入之名？他一念及此，便觉浑身都冒起一层疹子，只望了那一眼，他就指挥着马儿前行了。过了这一个以乱葬闻名的坟坡，他才安下心来，不再折腾那老马，任由它疲惫的瘦骨粼巡的身体拖着车儿踏踏前行。就在这时，他看到一辆配着比他的老马还老，比他的车儿还破的马车向着西面行去。还真是奇了怪了，二子心里升腾起“连老子都不如”的快意的怜悯，他毫不忌讳地将头抬得更高，胸脯挺得更直，第一次将目光放肆地看向那赶车之人，将那车儿看了又看，直到那车转个弯消失在他视野里，他才呸地吐了口痰，自语道，“不怕死的人还真他妈的多！驾……”
那坟前的年青人一席青衫，这是个风口，天气微肃，但他看着那坟前的断碑，任衣袍猎猎地沉思着，身上的寒意比那风中带来的凉意更甚几分，停在一旁的马夫不由搓了搓了搓手，叫了一声。那年青人才转头过来，温言道“莫叔，再等等。”说罢脸色微微一变，轻声道，“来了。”低头便将那早已备好的纸钱香烛等物燃烧起来，朔野风大，那烟色便飘飘地向空中七扭八歪地散去。
轱辘声已近了，那破车上有人噫了一声，似是想不到他所拜祭的坟前还能有他人在。马儿停住，那赶车的暗着声音道了一句“娘，到了。”跳将下来，扶出来一个面容哀恸的老妇，莫叔便拿眼扫去，见两人穿着俱是布衣，可称寒碜，那种最是便宜的灰绩布衣，颜色不是顶鲜亮，但穷苦人家穿的就是这种便宜的衣服，因为他们图的也就是个温饱而已，没有心思去注意风度什么的了。汉子粗眉大眼，有几分朴实劲儿。但那老妇眉眼之前却依稀有几分清秀雅致的影子，不知怎地生出这个夯实粗笨的儿子来了。
老妇手中提了个破旧的篮子，装了些上供之物，相携到得坟前，但他二人心中满是伤痛，满怀歉意地看那年轻人一眼，什么话也未说，只在那坟前忙活，除了香烛纸钱等物，那篮中还装了一个粗瓷大碗，老妇从篮底掏出一瓶水酒，将那碗满上，却似无力再继，一下软倒在地，凄凄地哭。“三娘啊三娘，你好糊涂，女儿啊女儿，你命、好苦啊！你、死得、冤——啊！”
那汉子也是泪满于眶，却手上不停，将那香点上，那香十分劣，欲明欲暗，烟味刺鼻，那汉子泪光却一下涌出，似那眼眶再也无法承载那彻骨之痛，他就着泪花，重重一个头磕去，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娘子，一路走好。”一边又将那纸封撒去，莫叔眼尖，见上面的抄写的是悼亡之人是“戚三娘”，这个名字好生耳熟。他记性不是太好，可是他听到那老妇哭诉的“冤”字，忽地就已明了，这个死去的女子，不正是他们老夫人出门时碰到的施以援手的一家么？老夫人难得出门，当时正是他那赶着车，而那女子，布衣钗裙，半边脸上纵有血污也不减清丽之色，他当时也为这女子容色所惊，可是，后来，那女子被国舅府小公子曹小纠带去，回来的，就只有一具尸体了，那时他才知道那女子的名字：戚三娘。那老妇，便是她亲娘了。怪不得他乍见之下便觉这两人不是亲生母子，原来是岳母和女婿而已。可她，又怎么舍得将自己女儿嫁如此一个丈夫？凭她女儿的颜色，随便怎样，嫁一个殷实人家也绰绰有余呀。可是死者死矣，又有何用？看那汉子跪倒坟前情意真挚，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却落了泪。
莫叔却似乎有些明了那女子为何会为他寻死了。他不由就沉沉一叹。他似乎已经了解自家主人为何会在黄昏中等他们了：因为，曹小纠出了事，国舅爷不敢发作郡主，却将这怨恨迁怒到那女子的家人身上，所以，他们才会被迫害至此，那碑，也当是国舅府派人来毁的。他们只有趁黄昏时分，城门守备松懈之际前来拜祭了这一块被毁了碑文的新坟——算算时日，这正是第四十九天，是那女子的七七之日。
他看着那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那马儿好老，一身衰颓之态，马眼之中已现老态，污浊不堪，不知这汉子怎生得来？再嗅着那酒的香，那是十里村的好酒——就这酒，也可能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口粮所的，如今，被那汉子以手为盏一把一把浇在那坟头，似是诉说着那人世避无可避的惨烈苍凉。
那青年便也陪着这对母子。默然不语。
那老妇哭得声音哑哑地，不能再说，一张脸上怔怔的，尽是麻木，那汉子却也似乎筋疲力尽，但他还是努力撑着将自己岳母扶上马车，这时他才对着这两人倦倦地抱拳，他不识得青年，却在看到莫叔时眼前一亮，他的脑子并没有面相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再看到那匹拉车的俊马，他就已很快猜到，这青年的身份，诚挚地道谢，“原来是云公子？那日多谢了。”
那云姓青年脸上挂了些沉痛的笑意，“节哀顺便。沐三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他面色幽深莫名起来，“雨檐陋瓦，西墙叶暗，一月之期？”他再次上前上了一炷香，那香他其实拿在手里迟迟未点，此时躬身点上，淡淡地道，“是我一念之差才让沐夫人与你天人永隔，我应该将你们留在家里养伤的。算起来，是我对不起你！我、有愧于心！”
沐姓汉子震惊莫名，“是你？！”他在心里猛呼，我怎么能怪你去得迟，至少，是你把她尸体带回，也是你帮我报了仇。
当日他将戚三娘安葬后，磨了一把尖刀，在西墙下徘徊良久，到得雨起，他便已下定决心，闯国舅府报仇，听说国舅府里高手众多，他就算杀不了正主儿，可，那些为虎作伥的家伙，他杀一个算一个——可他刚一转身，就有一黑衣人从墙头飞身而下，给他一个包袱，并且还带了一句话，“你稍待些时日，这个仇，我们主人会替你报。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如此没有消息，你大可自己前去。趁此时间，应该想想怎么好好安顿你的母亲，和你那不足三岁的儿子。”他只当是一场梦，可他回屋抱着那包袱解开看时，里面有小小几套小儿服装，一些散碎银两，他登时记起他的儿子可只有三岁，当时云府看他们实在艰难，那小儿又可爱，便将他给了府上一个乳母带着——他忙到后来，只记着仇恨，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点。他便决定守足这一月，又去云府找那乳母，多谢她照顾之情，那乳母本是军中亲眷，孕中得闻其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早产了，那早产儿自小体弱，养不足月余便因风寒丧命，因此孑然一身，她对那小儿便视如已如，恋恋不舍，便同沐三商量收了他为义子——到后来，果真听闻小公子出事的消息，国舅爷疯狂报复的同时，他便将他儿子送到他义母那里抚养。
他本来只想将岳母送终，便自绝于坟前。他对云府，是谈不上什么感情的，即使云家很大度地为他们请来了陈御医——但，在陈御医第三次到他们那一间民窑看诊时，他就已从陈御医大为转变的态度猜到，云府，怕是已查清了他是谁了吧。那其实是有些目的的示好，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因此，他享受得心安理得：如果你是君子，就不会挟恩以报；如果，你是有求于我，那我们各取所需。甚至，他还有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怨：如果你们早去一步，是不是就可以救得回我娘子呢？可是，他忽然发现，他口中所谓凉薄的云府其实正是那个不动声色为他报仇的人。是那个陪着韶光郡主的云府长子。如不是他，郡主何故会去闹市，又那么巧与那曹小纠遇上？巧合吗？看起来是，可那是要怎么样精确的算计才能达到的、巧合！
云姓青年缓缓点头，“是我。”
沐三郎一个头，重重叩了下去，他说，“沐三郎任君差遣，但有所令，绝无违抗。”他那已要枯死的心底泛起一湾活泉，他还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报恩。这世上还是有些温暖值得让人用生命去维护，比如，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子。
云姓青年无声地笑了，他噙着笑意沉沉地拍了沐三郎肩上一掌，“好，真性情、真汉子。”
两辆马车，在夜近时分，向城内奔去。因有云府名号，那些兵士也不敢随意拦截，就这么一路平安地驰向平安坊。
……
三月之后，云家小妹对着那云家长公子道，“大哥，你从哪里得来这么个精通陵墓之术的下人？这一本不应该叫易经，而是你监摹自墓中得来的推背图吧？”
那云长生早将那一身青衣换下，他穿青衣时是带些沉痛可以给人慰藉的知己和朋友，可他这一身白衣翩然，却显得他丰神如玉，气度雅致，眼瞅着四下无人，他傲然地笑道，“知道你喜欢这个还不好？对了，那对通犀环可是绝无仅有的一双，你可还满意？还有那幅画你可看出那是吴道子的真迹？”云小妹兴奋点头。云长生便笑得更为得意，“早在三年前我就已听你提及武皇墓中可能有推背图，可是那时却找不到合适人选。这个人，可是费了我好大工夫才收下的。你大哥我厉害吧。”
云家小妹皱眉，“我怎么听说为这事死了一个人。”云长生抚了她的头轻笑，“你听说是因我之故吗？坊间传言多不可信，你大可找他本人来问的。”
云小妹最受不得他把她当小孩子一般摸头，懊恼推了开去，嗔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哄得把人卖了那人还要替你数钱呢。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云家长公子唇边一现冷笑，“就算是我设计，那又如何，他现在不正对我感恩戴德吗？况且，有人要嚼耳根子，我也是不惧的。还有奶奶，她其实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可为什么奶奶还要听你的，为你跑上那么一出？”她奶奶年纪好大了，一年只出两趟门，独有那次外出不在那两次之中。
云长生沉沉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们这一府的权势，其实很大部分，是、离不开金钱的。云家为保官声清廉，有好些生意行当不能涉足，不能和他们竞争的。而盗取前朝古墓，却是最能生钱的东西。”他脸颊浮现出讥诮的笑意，那笑意落在他干净的眼中如此不协和，“我们保密工作做得又好，现在五古斋里面的东西，俱是有价无市。”当初，打沐三郎主意的人可不在少数，而最终却只有他得到。那日他对陈御医其实有一句话未说尽，“如果我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沐三郎凭什么会认定我才是帮他复仇的人呢？富贵从来险中求，那么，我以我一身涉险，换来这一时荣华，也算不冤了。”
云小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以她聪慧，她已猜到那沐三郎其实是因那一身本事才惹来的祸。可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可不就是如此了。所以，她的大哥，才会在那个无辜自尽的女子坟前默默地点了一炷香，才会有她提到戚三娘三字时有那么复杂的表情——他没有想过是如此结局，可其实他得知那女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时，他设计之一环就已想过这种结局。他无意中造的局逼死了一个女子，可如此结局，却让他更快地得到沐三郎的效忠。这种话，却不能对小妹说，她虽冰雪聪明，十指却根本没有沾染过这些污淖的事。
风起，云长生立于栏前决然一笑，他那白衣料子轻软，几欲凭风而去，而心里，却沉重得要往下落去。他抖抖衣衫，一息长出，稳住心神：纵风雨如晦，我也能更好地走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
一年一度的清明，那女子的坟前都会准时燃起香烛纸钱的味道，仍旧是十里香的酒，盛酒的不再是粗瓷大碗，而是细瓷骨杯，上好的白瓷盘上堆着的是城中叫卖最火的酱肘子——那都是须要提前预订的，可是沐三郎不用，因为这是云家产业，早在第一年他傻傻排队的时候，云家少爷便知情知意地哈咐掌柜预留了给他。
沐三郎那张朴实的脸上却有了些人味儿，他现在过得很好，儿子也很好，而他可能、很快就要娶他儿子的义母了，儿子，毕竟要人照顾，而对方，在这些日子的接触中，却对他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她是一个好平凡的女子，沐三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可是，她能带给他如此平实的生活！那正是我们之前一直逃啊逃啊逃却怎么样也没法子拥有的生活！如今，我替你完成心愿……
那些惨淡的往事不堪再提，渐渐随时间远去。香烟飘啊飘的，似乎是那女子长发飘飘诉说着心中不甘与冤屈。可最终，只能是，一抔黄土掩风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开始或者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