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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齿血倾城舞擎天(2) 伸手的是方 ...

  •   伸手的是方才自称老汉的男人,他另一只手提了一柄森寒长刀,兀他身形巨莽,那刀倒提的长锋竟似刮着地面,有几分天狼营大阙□□的彪悍和霸道。
      只是他伸出去的那只手猛顿在了空中。臂肘猛软,一惊之下回眼看上去,竟是隔坐的军人不知何时已经单手扼住了自己的手肘!
      老汉心内一凛,他自己的力气自己是知道的,自己这只手臂租壮如古树的树干,力挽百余斤的重物只用三根指头,这时候被这军人制在手里,竟进不得进,收不得收,一刻间使尽了力气,却定在空中,丝毫不见动弹。
      到底也是跑江湖的人,老汉克住力道,抬眼迎上去,那军人一张素沉的脸,面孔看不出表情,只一双眼露出森光,锋利如刃。
      手臂上的力气突然消了,那手却还悬着未动,老汉知意,缓缓把手臂从那掌间收了回去。
      “呵!英雄救美!演情戏也得挑地方,这档口上还没跑远的,可都是无家可归的亡命之徒!”八字胡的男人尖薄着声调,顷刻上来的人已围成了一圈,把坐着的两个人包在那盏朱砂灯下。
      酒肆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持刀的人有七八个,刀锋折光,白腻的光弧打在那一帘铺地的红锦上,芒光不安的跳动着。
      慕烬叹了一口气,终于站起来。他略推开身后的椅子,却并不走动,只缓慢的扫视了一圈人群。自从岁安城里传出王师北上攻伐的消息,商客带刀已极为常见,这一圈十几个男人,七八柄长刀在手。
      人群里微微异样,有人竟不自觉退后了几步,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突然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压制住了,慕烬正对面的人已经不自觉的退出了一个缺口。
      是慕烬的眼睛。那双眼纯钢里透着一股绞蓝,微微转动过每一个人。竟似一匹狼环窥着羊群,在选择下手的对象!
      人一紧张便容易失控,慕烬对面一个二十来岁麻衣男人大喝一声扬刀,银弧烁光亮起,长锋直取慕烬,劈斩而下!
      就在刀锋急落的瞬间,慕烬突然侧步,刀锋擦身而过,却停在半空。慕烬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放!”慕烬手上用力,那人面色一拧,长刀当啷一声落地。
      与刀一同被放开的,是握刀人的手腕,慕烬收手弯腰,闪身掠去枳夜方向,而几乎同时,三把刀劈光斩在他的身后!
      “走。”慕烬拉过枳夜手臂,取过腰间长刀,用刀鞘格挡人群,劈开一条道疾走。
      “捉住那虹兽!”人群里马上有人呼喊。
      慕烬拉住枳夜的一只手猛的往前一送,臂力带动,枳夜只觉自己如同御风而行,瞬时已跃出七八尺,那只手松了自己手腕,又稳中带力在自己后背推了一下。晃过神来,枳夜发现自己的一只脚竟已经踏在冰凉的石阶上。
      “好玩!”枳夜在迎面拂来的冷风细雨里笑开了嘴角,不回头的没进了凄清的夜色。
      “将军为枳夜守得露华门半个时辰便可!枳夜代鱼初姐姐谢过将军!”
      和声音一同消失的,是她那浮荡在空气里的长发。枳夜不知道,她跃门而出的一刻,门口一个始终静坐的男子,在她身后突兀的伸出手掌,似要凭白攫取一把空幻流丽的华彩。
      三千红丝缎,过指而留光。
      男子轻轻的合上五指,滑腻冰凉的触觉还留在指缝,他收回手臂放下,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十万红尘涌动,尽在一发间。当真是美的让人迷惑啊。”

      亥时一刻,岁安城头。溯风催城。
      三尺一设的及人高铁架上腾着焰火,把这夜的天空熏成铅铜色,而天空下的城墙,被照得亮如白昼。城头兵刚刚换防,新上来的兵卒阴沉着脸,眺望日暮时从天际尽头滚来的云层。
      城头的将旗被火焰的气流冲震,呼啦啦乱响,那旗以浴血的豹齿作底,硕大的“慕”字写的张扬遒劲。
      “都统,有人来!”一兵卒突然回头唤道。
      话音刚落,已有数人齐齐张弓引箭。陵国左都统,骁骑军副将师阳从高阁上下来,眯了眼睛看那长夜尽头奔来的一匹独马。
      黑马赤甲,马蹄铮然,瞬时便奔至城下。从旷野上吹来的逆风猛烈的鼓动着来人肩头黑色的大氅,那漆黑的麾幡之下便似有一条大蛇盘蛟着,和座下的骏马一起奔腾而来。
      “是将军。”他俯身冲城下大喊,“开城门!”
      慕烬勒马落地便大步奔上城楼。
      “斥候回来没有?”
      “回来了,啸风营由路子陌亲帅,已不足百里!加上夜行军,这时候---” 师阳突然变色,“将军受伤了?!”
      慕烬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胸前甲胄上尽染鲜血。
      “无碍,”慕烬环视城头,远天云似滚墨,小雨却是停了,他低声道,“风向何时变的?”
      “下雨的时候,”师阳上前两步,与他并肩站在城头眺望,“今夜天象异常的很哪,我眼看着那乌云走马一样从南面飘过来,低到头顶上去,遮住了月光。雨落下半刻钟,风向就变了。”
      师阳转过头看慕烬,慕烬脸上鲜少有激烈的表情,要看,只能看那一双眼。而他转过头心上就是一凛,将军的一双眼阴沉的比头顶的天还重。
      “国主怎么说?”慕烬道。
      “不战。”师阳答的极快,“看来没希望了,再过两三个时辰,大军压过来,我陵国,怕是就亡了。”
      师阳说完细看慕烬脸色,等了片刻,不见答话,只有冷风扯动两人大氅和头顶布旗的猎声。
      师阳突然一掌拍在城墙上!
      “将军!下令吧!程俊领七千弓弩手已全部准备就绪,驻在中军大营,师阳恳请自领先锋,现在出城堵截还来得及!”
      他声音洪亮,话音刚落,身后一阵兵甲撞击之声,慕烬急转回头,发现城楼上已经跪满了将士!
      “将军!下令吧!”
      “将军!下令吧!”
      竟是一人一声,直传到城楼最远处去,好像和击的战鼓,一声一声悲愤的撞击着火焰里的空气,说完的人兀自咬牙,虽是跪着,却一个个高昂着头坦然无惧的望着慕烬。
      师阳走到人群前面,一双眼盯牢了慕烬,撩动战袍,单膝下跪,“将军,时至今时,弟兄们不得不说了!将军且看看我们,看看我们磨了十天十夜的刀,这里跪着的都是老兵,我们跟了将军足足十三年,日日苦练,哪一日曾经歇过,等的是什么?不就是跟随将军跨马挥刀,护国护家。死有何惧?但是将军莫要让兄弟们的心死了啊。”
      慕烬嘴角牵动,似是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他呼了一口气,眼睛瞟过一干众人。终于开口时,声音却是淡淡的,“王师伐国,君要臣死。战,就是叛国,违诏,你杀得了这八万人马,大罡还有十一国,你能都杀尽吗?”
      “杀不尽也要杀!”师阳大声道,“天狼营是什么兵?三年前俞国代帝都南攻,梁燕交界处妇幼不留,血漫成河,到现在都还是一片鸟兽都不肯宿留的荒地!将军!看看身后的岁安城,看看露华街的灯火,那都是我们的妻子儿女啊,将军是要我们眼看着他们一夜之间被屠杀殆尽吗---”
      “啪。”突然一声裂响打断了师阳,师阳一怔,顺着慕烬的手望去,那手指缝里竟然沙沙的在往下掉渣,城墙上豁然一个缺口,竟是他以手攥裂了墙上土石!
      师阳的左眼猛跳,“将军。”沙哑的两个字,撕裂了喉咙一般,“日常与将军煮酒谈兵,说起当世豪杰雄兵,将军和我,都恨不得与天狼,啸风横师一战,就是败了,我骁骑军六万人马没于黄土,也算搏得身后留名!今夜这城门若当真是开了,降了,后世千百年里,我骁骑都要沦为天下笑柄!”
      慕烬转过身,背对众人。
      师阳猛的蹙眉,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国主更换了谁,跟将士们无关!弟兄们不管!国主要降,不过为保住一命,但弟兄们不怕死!弟兄们不能怕死!弟兄们守的是自己的城,自己的亲人。守的是自己的家。”他突然大声,“这话是我师阳说的,跟将军无关!今夜是我师阳要领兵冲锋,大家都记好了没有!”
      “记好了!”城头齐声震天,如一声滚雷冲上夜空。
      “今夜谁也不会冲锋!”慕烬似是对着城外大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国主自降俸身,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要保住我陵国八十万百姓!玄国主以仁义治国二十年,才有我陵国今日的繁盛,放眼大罡十二国,我陵国虽地处北寒之地,岁安城却还繁华过俞国君山,暨国淮南。师阳,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师阳咬牙,嘴角抽动,“忠为上,令如山。”
      “今夜胆敢私自动兵者,斩立决!”
      慕烬穿过人群,大步走下城楼。

      亥时三刻,信乐宫天影阁。夜已深透。
      凌霄的天影阁,是全城最高的地方,陵国主玄谨光俯瞰着脚下的巨城,露桥街上掌灯的户宅并不多,三三两两的微光闪动明灭,却也一路延伸到城市尽头露华门,灯光连成一条笔直的星河静静伏在自己脚下。
      从南方吹来的云层在头顶广袤深邃的黑暗里压抑翻滚,似随时能滴下水来,而夜风在其中低鸣回旋。
      如此繁华巨大直至苍凉。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国主,国主!披甲吧!斥候回城,啸风营不足五十里了---” 披着赤金重甲的老臣已经年迈,冰冷的金属敲打着他突兀的锁骨。
      国主回头,清俊的一张脸分明还年轻,眼里却看不出惊慌,似凝结寒冰。
      “国主!”陈博御颤动的声音似滴出血泪,“让老臣为国主披甲。”
      “不必了,”玄谨光轻言淡定,“陈公,你是追随先帝的三朝老臣,护国名将,随父王南下,屈居陵国三十余年,够了,到时候了,去吧,我不会怪你。”
      陈博御猛然下跪,高举重甲过头,“国主!陈某当年自荐随先王南下,三十八年未曾后悔一日,只恨今日不能挥刀护主!时至此刻,老臣斗胆谏言,国主,逃吧!”
      玄谨光伸出的手一震,续又抚上赤金铠甲胸前的暗纹。那红血里开得正艳的豹齿花,在灯光里白的惨淡。
      罡朝皇族玄氏的家徽。
      六百年前,不起眼的门千总玄明义从山贫地瘠的末州揭竿,揽手下八百步卒反弘朝,谁能料到这个名字和军衔一样不起眼的男人,手弑弘彰帝于千层玉阶下,当场让数万弘朝大军弃甲投降,改口高呼万岁。他却默默的从胸口拿出了一支花,拒史官说,只有那些不畏生死,坚守不降的真正的勇士,昂着头得见了那只花。
      传说中的豹齿花,唯一一次被世人看见,七根雪白的利齿朝向花心,硬冷的齿尖末端却攒着娇柔的粉嫩花心,被玄明义沾满鲜血的手捧在掌心。从那一天起,浴血的洁白豹齿花,成了帝王之家玄氏的家徽。
      象征着残酷的杀戮和森严的高贵,豹齿花被纹在每一个战士的胸甲上,绽放在每一面行军的大旗上,祈求着玄氏的祖先们为子孙世代守护国土和基业。这时候,却在滚滚的狼烟里扑向本姓的同族子孙。
      玄谨光掠甲而过,长衫飘逸,“玄飞羽要杀我也不是一日两日,皇室近亲拥兵独占属地的只剩我这一家,杀了我,他自认是永绝了后患。”
      “愚昧,我看他这个皇帝也做到头了。” 玄谨光拾阶而下,身后数百亲兵仗剑尾随,此时却突然住脚。
      “国主------”军人不善言辞,不善观色,从黎明时分啸风营直驱压境,这百余名亲卫便贴身跟着国主整整一日,上朝,用膳,午后便登阁眺望,实在看不出跟平时有什么区别。国主从来理事分明,今日是真的决意献身以示效忠吗?
      “国主!恕臣斗胆!反吧!”粗粝的嗓音低沉,却引起回响无数。
      “国主!反吧!”
      “国主!慕将军已统整三军,在城门上候了一天,只等国主一声令下!”
      亲兵皆亲信,个个挺胸披甲直立,并不下跪,眼里如狼一样冒着森然磷光。
      玄谨光皱眉,陈博御眼睛一亮,“国主答应了!下令!杀敌!传令下去,五千殿前羽林并入三军,命慕将军为临危将军,统领三军御敌!”
      “是!”似利刀终于被拔出了鞘,亲兵们一洗方才哀伤之气,便有一人大步下阁而去。
      “回来!”
      刚走出两步急停的兵士,重甲下青筋暴露的手分明握紧。国主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平淡,却多出一份利残。
      “陈公,” 玄谨光挺身长立,却是如平时每一日中的任何一日,看不出悲喜,淡淡道,“你可自去。”
      每一个字却是重锤一样敲在年迈臣子的心上,玄谨光眉头又皱起,他看见面前名扬大罡的护国大将军,转过的身子竟像秋风里露华街上抖瑟的一片树叶。
      “国主,”陈博御右手紧扣着剑柄,声音颤抖,“一将之求,莫过于挥军护主,身死而血尤热!文帝今受小人谗言,加害于国主啊!陈某不为文臣,不得驱邪除逆,现在天狼营杀到脚下来了!臣----臣若是再不能执剑护主,留得残身又有何用!”
      “ 陈公!” 玄谨光大惊,一步上前,反手想挡住抽射而出的剑光,却已经晚了。
      护国大将岂止虚名,出剑如虹,利钢切咽喉,瞬间便没入寸许,猩红血□□薄而出,傅筠易刚刚提裙踏阶上阁,这时候猛的抬头,正看见那飞腾血雾映着天际滚滚墨云,直扑进自己眼里。
      高高的天影阁突然寂静如坟,陵国主和露华妃子傅筠易在暗光里听见陈博御的遗言,“不战------是愚忠。”
      精钢剑落,大罡最后一名三朝元老归于历史。
      “陈公,你又何必如此,跟了我这许多年,到底还是不了解我。” 玄谨光俯身低声。他捡起那柄血剑,铮的一声,长剑归鞘。
      “抬走吧。” 玄谨光起身的时候已神色如常。
      两名亲兵上前默默的抬走了老将军。
      “谨光,”傅筠易着一身辉煌的金绸长裙,长长裙裾直拖到身后玉阶,刻丝的大朵牡丹花样呈色殷红,玄谨光看去,只觉她面色白腻无血,愈发被身上浓艳织绣衬得惨淡炽烈。
      他上前捉住妻子的手,用力的按住在掌心,轻声道,“不要怕,孩子们来了吗?”
      傅筠易反手握住他,却不知道自己在用极大的力,“都在下面。”
      “随我下阁。”
      陵国第五十四位国主玄谨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影阁外黑沉的天地,夜风侵身而过,鼓动着他身上的白玉长袍。依稀能闻到风里尘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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