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那一夜,风起。
近午开始便阴雨绵绵,至傍晚方才停歇,下了大半日的雨,却在入夜时又升起了一轮明月。
冷月照长街。
冷月冷,长街寂。
长街尽头,是一家没有名字的小酒馆。
店门前斜支着一面酒旗,已是十分残旧,在瑟瑟秋风中说不出的凄凉与落魄。
夜已深。
身兼伙计和跑堂的老掌柜劳累了一天,此刻正趴在柜台上打起了瞌睡。
整个店里只有一名客人。
昏黄的灯火下,少年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衣无疑与这残旧晦暗的店栈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少年身上清冷的萧杀之气又与周围萧索的气氛如此融洽。
桔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柩投射向无尽的黑夜,氤氲出迷离而温暖的氛围。
亮在秋夜的灯火是漂泊江湖、无家可归的浪子旅人们的最爱。
据说,只要在黑夜点起一盏烛火,迷途的亲人便能循着灯光找到归路。
这少年是否也在等待着什么人?
少年的神色一直是寂寞得有些萧索的,灯光下若有所思的脸颜却带着孩子的稚气,直至不远处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咳嗽声渐行渐近,脸上才微微有了一丝笑意。
那一阵咳嗽落在风中,随着秋风飘来。
所以,当秋风吹过酒旗时,一人已站在无情面前。
这人不高,但给人的感觉却很“高大”。
任何人见了这人,都容易被他身上的气势所夺,而很少会去注意他的相貌。
然而他本身还是名俊美逼人的男子,神情微有些倦艳,双目如寒火,与深刻的脸容形成一种奇异的魅力,令人只看一眼,便无法自拔地深陷了进去。
少年眉也不抬,淡淡道:“你来晚了。”
来人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答非所问地道:“我今天很高兴。”
少年扬眉:“哦?因为你那两位结义兄弟?”
来人微微一怔:“想不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少年一笑道:“金风细雨楼苏楼主得两位无名青年协助,突破六分半堂精心埋伏下的杀着,反扑破板门,杀叛徒古董花无错,大挫六分半堂,并与两名青年结义为兄弟的事,已惊动了大半个京城,我们六扇门若还不知道,也不必在这京师混了。”
“他们都是很出色的年轻人,我已安排了他们明晨去对付雷滚和雷恨,”说到两位结义兄弟,苏梦枕森寒的双目似燃起了两点烛火,透着莫名的暖意,“算起来,我那三弟还是你的同门师兄弟。”
无情看见他眼里的暖意,微微笑了起来,灯影的柔光中,他那比寂寞刀锋还冷的容色也有了几分柔和,几分荏弱,苏梦枕看得心中一动,这回无情却没有注意,沉思道:“他们会全力助你吗?据我所知,他们在汉水江上与雷损之女雷纯有过一段偶遇,三人交情非浅,王小石素重情义,白愁飞对雷纯还心怀爱慕之意。这件事,雷损没理由会不知道,如果,雷损以自己女儿为饵,而白愁飞又一时把持不住……”
“所以,我一早已将我与雷纯有婚约之事透露给他们知晓。”
这时,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暗了一暗,无情伸手去拨弄烛芯。
“他们相信?”
苏梦枕道:“如果我不能在婚约到来之日灭六分半堂,这就是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他一向冷沉的脸上有促狭的笑容一闪而过,那是绝不应出现在苏梦枕这样一个严肃的人脸上的表情,可惜专注于调拨灯芯的无情没有看到,“何况,我还告诉他们:我爱雷纯。”
无情落在灯芯上的手指微微一颤,烛火一阵摇晃。
然而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淡淡道:“想不到你会这么说。”
苏梦枕正色道:“雷纯这个女子很不简单,我至今不能确定她有没有武功,在还不清楚她的底细前,我希望他们不要去招惹她。”
无情点点头,道:“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做?”
“我约了雷损,三日后午时在三合楼谈判。”
苏梦枕淡淡说着,无情却神色一变:“你的病……已到了非这么做不可的时候吗?”
“我也不清楚我的病到了什么程度,但我已不想再等下去,既然这一战在所难免,我宁愿它早一天来临。何况时势对我有利,再拖下去,对我反而没有好处。”他这样说的时候,眉眼不自觉地掠起一抹杀气。
无情默然。
他知道苏梦枕说的是实话。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立场不同,手段不同,目的不同,想要“和平共处”是一句空话。
如果“金风细雨楼”与“六分牛堂”的对峙一天不解除,血就会流得更多,人也会死得更多,
与其延宕不决,不如速战速决。
所以,决一死战,才是双方势在必行的结局。
虽然,这个结局究竟是好是坏,谁都不知道,
但其过程无疑一定十分可怕。
——凡是要用人的血与泪所拼出来的“结果”,再完美的收场、再幸运的局面、再彻底的胜利都难以补偿那过程里的悲哀惨痛。
苏梦枕见他沉默,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灯下的少年眉目清奇,月光烛光,俱落在他如雪白衣上,然而他的白衣还是那么白,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晕浸染上他的衣衫。
苏梦枕的目光柔和下来,透着些无可奈何:“我答应你,尽量少伤人命,少造杀孽。”
又一阵秋风自长街尽头吹起。
这次的风来得很急,还很寒。
风过处,扬起地上片片落叶,在半空呼啦啦盘旋飞舞,砸得几排屋顶上的瓦片朔朔直响。
店门前一株梧桐树的叶子又稀疏了不少。
苏梦枕猛然醒觉,站起来,几步走近无情,然后做了一个很突然、甚至有些唐突的动作——他伸手,一把揽过无情,将他深深揽入怀里。
无情微一怔愕,只觉周身一暖,知道苏梦枕是为他挡风,便没有抗拒,任由他抱着。
只是,当风已过,周围又恢复一片宁静的时候,苏梦枕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无情也没有动,静静地依在他怀中,长长的睫毛眨动间剪出了许多梦意。
若是别人对他做出这样的事,他一定会翻脸无情,三分尴尬也给迫出七分杀意来。只有这个人,不管他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平静接受。
一方面固然由于苏梦枕做事向来不给人反抗的余地,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所做的事,都不令他觉得“讨厌”。
不讨厌,所以心默许之。
如此没有距离的贴近,微风吹拂,发丝纠缠,有种莫名的温暖在相拥的两人间流过,在如此深寒的秋夜却有微风拂过花蕊的轻柔。
——象某个江南的春夜里恰该有的温柔。
烛影温柔,无情的眼神却异常明亮,轻声道:“你要合并六分半堂,须留意迷天盟,关七虽然疯癫,但武功深不可测,若为心怀不轨之人利用,则形势堪忧,”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万事小心,切莫留可乘之机予蔡氏一党。”
话一说完,他就离开苏梦枕怀抱,推动轮椅机括离去。
怀中的温暖骤然失去,苏梦枕微觉失落,忽听无情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我希望下月此时,你还能来这里。”
苏梦枕听到这句话,唇角泛起一抹笑意,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来,喃喃道:“就算我走不动,抬也会叫人把我抬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