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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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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蔼西下。
斜阳一点点没入远天,留下殷红的一抹,毫不吝惜地披洒在端坐庭中的老者身上。
暮阳下的老人,神容清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态度悠闲而从容,慢慢品着茶,似在欣赏落日夕阳,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那一双睿智而淡定的眼,仿佛早已看透了世事看破了红尘,只是带着一丝悲悯与宽容俯视众生。
无情突然觉得一阵哽咽:上一次见到世叔这样悠然坐着品茶,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为国操劳,鞠躬尽瘁,却只换得个降职贬官的下场……
诸葛忽淡淡道:“你去见过李纲了?”
“是,”无情推动轮椅,缓缓行了过去:“他写了一份《御戎五策》,预备上呈天子,但而今形势,皇上却未必会采纳。”
“不是‘未必’,皇上生怕激怒金人,任何可能会引起金人猜忌的事,他都不会做。”诸葛平静地纠正道。
无情目中有忿色,冷笑道:“一味怀柔休兵,辱己求和,只会更加助长金人气焰!”
诸葛抚髯微笑,忽道:“今天,戚少商跟王小石来找过我,可是我没有见他们。”
无情一怔:“崖余不解。”
诸葛微微一笑:“其实你什么都看得清,看得透,你只是执著,不愿就此放下。”他捻须,注视无情,“你有你的信念。”
无情垂首默认,旋即扬眉问道:“世叔呢?会不会放?”
诸葛一笑,意味深长:“有时,退一步反能另觅佳境。”
“主昏臣佞,一至于斯,世叔何不……”
诸葛面色微变,轻斥道:“我早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走上那一步。”
无情的态度异乎寻常地坚持:“但我始终认为,昏君误国。”
诸葛含笑目注他,忽手指园中一株花树道:“这树遭虫噬了。”
无情一怔,抬目望去,果见花叶上有不少虫蚁啃噬过的痕迹。
诸葛接着道:“但大多数花匠并不因此而放任它死亡,他们会剪去病枝,修整余干,勤加护理,不消数日,它便又会枝繁叶茂,恢复盎然生机。”
无情静聆,似乎听出了诸葛话中深意,但他却道:“若受到虫害的是树干,修枝剪叶,始终治标不治本。”
“一棵树的生命在于树根,只要有水、有土,生机不绝,它就会有抽新发芽的一天。”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无情越说目光越是明晰,“再不‘除害’,合抱之木亦将毁于蝼蚁之侵。”
无情唇角微扬,冷厉地道:“要是我,就将它连根拔起,再种上一株新的!”
“新株未必就不会再受虫害侵蚀。”
“但若不一试,就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
诸葛目中有怜惜、嘉许、也有担忧,但却只化为一声叹息:
“这种事,你最好不要想,更不要去试,因为这一试的后果,是你我都无法预计,更承担不起的。”
无情目光一动,终于没有再说。
秋风过,呼啦啦地吹落一树繁花,漫天飞舞。
一朵纯白的花瓣悠悠翻坠于无情指间。
柔白的花瓣,苍白的手指,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朵梅花。
眼中所见,只是一片纯净的白。
——像他的人,容不得半点污秽,半分邪恶。
诸葛慈爱地望着他,眼中有一种洞透世情的宽容:“近日天气转寒,你该回去加件衣服了。”
无情低首,长长的睫毛垂下,应了声:“是。”转身推动轮椅离去。
诸葛望着爱徒瘦削但坚定的身影,目中的担忧之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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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时分。
满朝文武都在大殿上等着他们的皇帝上朝,殊不知赵佶正躲在艮岳行宫,跟蔡京送来的两名年轻貌美女子胡天胡地,心里想着还是蔡卿最知朕心意,不像那个诸葛老顽固,事事喜欢跟朕唱反调,天天在朕耳边聒噪,看来把他革职是革对了。
“皇……皇上……”内侍小太监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跪在地上。
“朕不是说过,没什么事不要进来吗?”赵佶被打断好事,声音明显不快。
“是诸葛太……不……诸葛先生的大弟子,成崖余成大人……要奴才务必把这个交给皇上……”
“他?”
赵佶记得那名男子。
——总是穿着一袭白衣,气质很干净,眼色很冷,模样却出奇地清丽,似乎比很多美丽女子还要好看。
身为天子,本已习惯了身边的人对他谄媚献好,不管他英明还是昏庸,不管臣民对他拥戴还是鄙夷,在他面前都会表现得虔诚、尊敬而惶恐,只有他很少正眼看他,即使不得不与他视,也常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甚至,有一丝轻蔑。
但令赵佶自己也觉得奇怪的是,对于这样的冷漠无礼,他竟没有感到特别恼怒,只是有些沮丧。
赵佶一向好色。
而无情又是那么地“出色”。
他一直很欣赏他——他欣赏的当然不是对方的才智武功,那些他也不懂,他以欣赏一幅名画、一块美石、一名美丽女子的眼光看他,唯一不同的或许是,他可以将普天之下的任一幅名画、一块美石、一名美丽女子据为己有,但却不可能“占有”这个人的哪怕一根手指、一缕头发。
匆匆披上件黄袍,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包袱。
展开,是一方玉玦,玉色润泽,晶莹剔透,赵佶觉得眼熟,再看时,上刻有“御赐平乱”四字,这才想起好像是当年他们初出道时,他赐给他们四师兄弟的。
玉玦下还压着一方字笺,赵佶展开看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人呢?”
小太监惶然道:“奴才只顾进来把东西交给皇上,未……未加留意……”
“啪”的一声,字笺被摔在地上。
赵佶脸色铁青。
小太监愣了愣:
赵佶一向昏庸,但并不残暴,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气。
不知道那位“成大人”在纸上写了什么,惹得万岁如此大发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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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早晨的阳光,淡淡地洒进老楼,温柔得照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追命敲了敲昏沉沉的后脑,难得的一夜睡到天明呵!
自从那个荒诞皇帝将他们召回京师“护驾”(大概赵佶自己也觉得边关不太平静,有这四大名捕在身边总是比较安全)后,他们四师兄弟好像就这样闲了下来,不必再四处奔走,惩凶除恶了。
当然,京城里有最大的“恶人”,只是他们无法“惩”之“除”之罢了。
“三……三爷!公子有没有来过您这儿?”银剑何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
追命一怔:大师兄?心里隐隐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忙问:“你们公子怎么了?”
“公子……公子不见了!”
话未说完,追命已掠了出去。
来到无情的小楼前,铁手冷血已在。
白可儿正向二人说到:“……我今早端水进去,就发现公子不在房里,本来以为会在二爷、三爷、四爷这里,可是……”
“公子他……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陈日月小小声地问,心里却着实不愿这么想。
叶告狠狠敲了他一记响头:“呸呸呸!乌鸦嘴!公子智计天纵,暗器无双,谁能伤他?何况这还是在咱们神侯府……”
“房中一切完好,未见打斗痕迹,”铁手检视了一遍无情的房间,低叹道,“大师兄是自己离开的。”
三人正猜不透无情为何要不告而别,忽听一个声音在楼下大喊:
“崖余那小子在哪?快给老子出来!”
一听这声音,三人就知道是谁来了。
追命苦笑道:“是舒大人。”
三人下楼相迎,还未及说话,舒无戏已叫了起来:
“这小子!气死我了!”他的表情很奇怪,说气愤,好像又有一些痛快,问道:“你们可知道他今天对皇上说了什么?”
“是不是把满朝文武、包括当今圣上都骂了一遍?”诸葛不知何时已来到舒无戏身后。
“什么?”三捕一惊。
大师兄虽素来看不惯朝中君臣骄奢淫逸,只顾享乐而不理民间疾苦,但也决不至于上书公然指斥,何况,在他们心目中,“骂人”这种事向来是与孤傲出尘的无情绝缘的。
“你知道?”舒无戏返身,瞪眼道,“那你可知道他已经辞去了名捕一职?”
诸葛微笑颔首道:“他想必还说从今天开始脱离我门下,与自在门再无任何瓜葛吧?”
这回铁手、追命、冷血几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大师兄怎会这么做!?
舒无戏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诸葛:“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
“你可见过有谁能阻止他下定决心要做之事的?”诸葛轻叹,“就算是我,也不能。”
“他这下祸可闯大了!”舒无戏顿足叹道,突然又哈哈一笑,“他奶奶的!这小子骂人还文诌诌的,不带脏字,但就是把皇上气得青了脸,真是痛快!过瘾!”
舒无戏笑了一阵,又正色道,“蔡京那伙龟孙子肯定不会放过你,必会借机大做文章,你要早做准备。”
“已经不必了,”诸葛眉毛微微一扬,“该来的,已经来了。”
来的是童贯,身后跟着他的“五虎将”,此外至少还有百多名御林军,声势汹汹地等在门口。
诸葛含笑相迎:“童将军早。”
童贯望了舒无戏一眼,语带讥讽:“哪及舒大人早!”
诸葛只作不知,淡淡道:“将军光临敝处,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但确是为公事而来!”童贯一副言归正传的样子,装腔作势喝道,“令高足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辱骂当今圣上!本将军就是前来捉拿逆贼的!”
舒无戏道:“可有皇上手谕?”他是因正好在宫里当值才得知此事的,一得消息就马上赶了过来,料知就算皇上真的要抓无情,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拟好旨意,是以有此一问。
“为防逆贼闻讯逃脱,本将军先行一步!”童贯瞄了舒无戏一眼,嘿嘿道,“不过,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诸葛微笑解释道:“童将军应该已听过,我那逆徒已脱离我门下。”
“嘿,谁不知太傅跟您的四位高徒足智多谋?谁知道你们玩的什么把戏,说不定是暗渡陈仓哩!为证清白,太傅还是让本将军搜上一搜吧!”
舒无戏怒道:“大宋律例,无故不得擅闯民宅!童将军身为朝廷大员,置朝廷律法于何地?
童贯不甘示弱:“舒大人身为负责皇城戍首的兵马大统领,纵容逆贼,又置圣上安危于何地?”
舒无戏冷哼道:“我只看见有人要强闯民宅,可没见有什么逆贼!”
“有没有,搜过便知!”童贯挥手,身后亲兵便要一拥而入。
舒无戏闪身拦住,喝道:“没有圣上手谕,谁敢乱闯!?”
诸葛含笑阻止舒无戏,并吩咐铁手、追命、冷血三人分别带路去旧、老、大楼,白可儿等四僮则带路前往无情小楼,童贯也不多话,大模大样走了进去。
其实他也不确定无情是不是真的在里面,反正他此来也不是非要抓住无情不可,只不过借机耍耍威,杀杀诸葛“锐气”,顺便看看这神侯府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威严不可侵犯。
“崖余真的不在?”舒无戏问。
诸葛叹道:“他这么做,自是已决定不再留在京师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进小楼搜查的御林军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出来,不少人脸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发披散,模样十分狼狈,更可笑的是,童贯引以为豪的美髯不知怎的也被削去了一大络,偏叶告还生怕人家不注意他的胡子似地,在他身后大叫道:
“哎呀呀!大将军对不起!公子设的机关实在太精妙啦!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该怎么解。叫你不要碰那道扶手嘛,你偏不听!您的胡子……没事吧?”他嘴上一叠声地道着歉,眼里却只有笑意没有歉意,其余三小也是一副忍笑忍到内伤的样子,陈日月更促狭:“当然没事啦!胡子割了还会长出来嘛!”
童贯恨得牙痒痒,但因事前对方确实有提醒过他,如今也不好说什么,吃了一肚子暗亏也只能自叹倒霉。
当下悻悻告辞。
诸葛微笑相送:“将军若有我那逆徒的消息,还望及早相告,容老臣清理门户。”
童贯嘿嘿冷笑:“一定一定,到时太傅莫要狠不下心来才好哪!”言毕领着一干亲信离去。
陈日月眼珠子一转,忽扬声叫道:“大将军慢走!小心摔着!”
话未说完,童贯竟真的脚下一滑,“扑通”摔在地上,手下“五虎将”忙上前搀扶。
众人看在眼里,不觉莞尔,铁手含笑斥道:“小三,你的暗器手法可是深得大师兄真传了!不过,以后可不许这么顽皮!”
想到无情,陈日月不由黯然:“公子……公子会去了哪里?”
诸葛慈爱地拍拍他的头,只道:“不管他去了哪里,他都一定会回来……”
…………
知不足斋。
当中的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得很稳,很正,就像一块石头,一见诸葛,就用石头一样的声音问道:“你一定知道他去做什么吧?”
诸葛微喟:“这孩子太倔强了,我劝不了他。”
“非常情势对付非常之人,或许真得用些非常手段,他所选的方法,也许可行。”
“只是却苦了这孩子,我替他卜过一卦,只怕,此行凶险……”
说到无情,大石公石头一样的声音也变得有了几分感情:“崖余这孩子天资聪颖,智计过人,相信定能逢凶化吉,倒是朝廷之上,奸佞专权,蒙蔽圣听,前日皇上已下诏任命童贯为燕京宣抚使,蔡攸为副,江山边防交给这两人,委实令人心忧……”
诸葛没有说话,反而抬首,望了一眼窗外青白的天空。
天无语。
秋日的阳光,淡淡洒在树叶上,落下斑驳树影,却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诸葛眼中流露出深思的表情,一种已接近“禅”的深思:
“人心离散,大变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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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秋似乎来得特别早。
这一年的秋意分外寒凉。
无情是在中秋的前三天离开的。
他的离开,并没有在开封府里掀起轩然大波,但凡是认识他、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在有意无意中想到:无情,他一个人,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一轮孤月,满院清秋。
月下。
庭中。
负手望天的白衣人低低叹了一声。
他本不是一个喜欢叹气的人。
许是今夜的月实在太圆,月色实在太美,而周围的夜色又实在太凄清——像极了那个白衣冷峻的人,才使得他在这样的夜这么轻轻叹了一声。
“担心他?”同样的白衣潇洒,带点揶揄和调侃的声音,在他身旁站定。
“你不也是?”王小石含笑望了一眼戚少商身上犹沾露水的白衣,取笑道。
他是个开朗的人,所以希望他身边的朋友都能开心,即使自己心里有什么值得感伤的事,也从不将这样的伤感带给任何人。
戚少商也是一笑,抬首望月。
此时,此境。
二人的心情却是十分相近。
非常地相似。
——犹记去岁中秋,二人与楼中众兄弟痛饮狂欢后,又拉上杨无邪,乘兴去神侯府拜访诸葛先生,恰逢无情、铁手、追命、冷血都在,众人相聚一堂,畅所欲言,纵谈国事,戚少商借着酒兴,提出要与铁手再较剑艺,铁手微带醉意,欣然应允,无情抚琴助兴,杨无邪漫声而歌,王小石吹箫相和,追命冷血看得技痒,亦加入战团,四人顿成混战之势,诸葛则在旁抚髯笑望这一群后辈……
那一刻,无情一向冷峻的唇角微微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虽只浮光掠影般一瞬,但他却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也许大家都看见了,只有无情自己不知道,他这样笑的时候有多好看。
可是,无情居然就这样走了。
连半声招呼也没打地离开了京师。
这令他们很有些着恼——并肩对敌数年,彼此也算知交,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分担的?
但这微恼随即被担忧所取代。
他们都没有派人找他。
无情如果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至少有一百种方法隐藏自己。
而他们——家事国事天下事,又有哪一样不是要他们一肩挑上身的?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谈的都是公事。
即使,在这样一个思君如明月的夜晚……
“我刚才收到金国卧底的兄弟传来消息,”戚少商略显沉重地道,“金人已开始在边境招兵买马,蠢蠢欲动,近日必有行动。”
王小石点点头,无言。
庭外,灯火点点,人声杳杳。
繁华如斯,寂寞如斯。
醉生,梦死。
然而,当繁华喧嚣落尽,当酒醉欢歌谢幕,这个汴粱城里还会剩下什么?
王小石忽心中一动,惊道:“你说他会不会……”
戚少商沉重地颔首。
——那个人,只要他认为是对的、该做的,大概没人能阻得了他吧?
二人不由仰首,黯然一叹:
“这个秋天真是寂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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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真是寂寥啊!
几乎在同时,六分半堂内,有人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生出这般感慨的却是个女子。
一个高髻、倩影,有着幽梦般气质的女子。
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谁说美人最惧迟暮?
岁月几乎没有在这女子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连眼角那浅浅的鱼尾纹,也只为她凭添几许成熟的风情。
这时节,离花开尚有数月,梅枝还是光秃秃的,在月下看来别有一种凄凉。她却看得入了心、出了神,仿佛那儿正有满树繁花在向她招手。
——那一天,那一夜。
她去找了他。
他负手望天,瘦削的身形却以睥睨天下主沉浮的气势在月下投下一个寂天寞地孤独的影子。
他是病人,可是他不颓废,即使已病入膏肓,他依然潇洒。
“为什么娶我?”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看的却不是她美得令人销魂、令人为她可生可死的脸,而是她的眼睛,但也只看一眼,说了六个字:“你的眼睛,像他。”就又转首继续望天上的孤月。
他从不骗她,即使明知这样的回答会伤她心。
这个叱咤天下的京师武林里的风云人物,举手投足皆有王者之气的男子,从来就不屑于骗任何人。
如果当初她没有这么问,或者他没有这么答,也许她就真心嫁给了他,不顾杀父之仇、毁帮之恨,一心一意做他苏梦枕的妻子。
一直很想见见,那个她喜欢的男子所心仪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卓绝出色。
见到无情后,她终于相信了。
这男子有着世上最纯澈的眼睛,但这纯澈却非源自未经世事的天真,而是身处浊世却心志始终清明,只因,他有着不同俗世合污的坚持。
只有他这样的男子,才能令他那样的男子动心。
也只有他这样的男子,才能让她这样的女子输得心甘……
…………
“真是一个寂寥的秋天。”身后,淡淡的语气,无悲无喜无怒无忧,甚至也——无情。
又或许,他是因为情太真、太深,才不得不选择了隐藏自己的感情?
雷纯没有回头。
在六分半堂,能不惊动任何人而接近她身后的,只有一个人。
她笑,甜美如梦:“哦?你也有这种感觉?”
“有这种感觉的,也许还不止你我。”狄飞惊淡淡道。
由于他一直垂着头,只有在上扬着眼角时,才能正视雷纯。
他的瞳孔深黑,眼白却微微泛蓝,使得一双眼睛看起来漂亮得十分忧郁,同时又忧郁得十分漂亮。
“真想不到,他会离开京师。”雷纯幽幽叹道,“无情不像是那种遇不顺心事就逃避的懦夫。”
“他不是。”狄飞惊同意,“无情这个人,就是太执著,太清醒,而又不肯随波逐流。一个人将世事看得太透,活得就必然会很辛苦,像他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存在于这样的时局。”
“你很了解他,”雷纯幽梦般的眸子望定他,忽道:“如果你只是狄飞惊,而不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或许你们会是知交。”
“我是‘六分半堂’的狄飞惊。”
雷纯一笑,转换了一个话题:“不过,就算他要辞去名捕一职,也没有必要脱离自在门吧?”
“我想,他是为了申明一件事,”狄飞惊漂亮的眼睛依然淡定、沉静得波澜不兴,“——他做任何事都与神侯府无关。”
“哦?”雷纯眼睛亮亮,眼波灵灵,像一只精明的小猫:“你觉得,他会去做什么?”
“也许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我们不妨等上一等,我想答案很快就会出来了。”狄飞惊望了窗外的梅树一眼,用一种很轻、但却很清晰的声音道,“非常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