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宁桐桐

1、鞋 一路上

　　一路上雨下得淅淅沥沥透骨凉，但她还是在拐角看到了几处若隐若现的花蕾。于是到了家就开始找衣服。山城天气，今天雨，明天后天就是春暖花开。去年的那几条长裙，也不知今年看起来会不会太过气。

　　不是她习惯未雨绸缪，这几天职场涤荡，早明白一条真理：有时候，抢在最前头开的花也许不是最美的，但一定是最吸引眼球的。

　　好在翻出来的两条裙子都还勉强入流，穿起来也并不显冬天攒下来的腰上那圈肉。湖水色的百合裙摆到小腿肚，配一条深色的针织披肩，一双简洁大方的凉鞋，初春时节的微风中，忍住不发抖，是很典雅又符合身份的打扮了。披肩是现成的，只差鞋子。

　　升做经理半年多了，鞋柜里是少不了可选择的空间的。黑白红粉橙，颜色基本是接近齐全了，至于式样，更是不会缺。拨开平日穿的几双靴子和皮鞋，春夏季的都被她打理进各自的盒子了，如今这裙子只能搭配高跟的凉鞋，最好是这几年流行的箭型鞋尖.....其实不是很难找，确切地说是已经找出来了三双很相称的了，可是手却还是停不住地翻着那堆鞋盒，停不住，连心跳，都在翻动中一点点地急促起来了。

　　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应该让双手停下来的，她本想在找到之前停下来的。但是手停下的时候，是找到手自己想找的东西的时候。普通的灰色鞋盒，一双红色的鞋，普通到过时的模样，还是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蝴蝶扣，鞋面泛一层陈旧的光，多黯淡的颜色，她怎么都找不出来最初见它时的那片耀眼光泽。

　　是她拥有的第一双可称得上品牌的鞋。好几年前的款式，好几年前的鞋子，恍眼间仿佛可以远到上辈子。

　　但是，即使远在前世，她依然清楚记得，她当初穿上它的心情，仿佛电视里那三个会唱会跳的女孩说的那般，穿上达芙妮，你就是super model。走路的时候只要是低头看看脚上，就觉得自己蓦然醒目了几分，再抬头看看周围，肯定很多人在注视自己吧，这双漂亮的鞋子，是为她添了很多姿色的，她相信这点。

　　因为太来之不易了。是她的他省吃俭用了两个月攒下的工资买回来的。

　　那时候他才刚通过试用期，而她，为了能留下，正声嘶力竭地在一所初中的课堂上卖力教她并不喜欢的历史。专科的文凭，有什么办法呢，为了能留在这个城市和心上人一起，而且学校还能提供住宿，省了一抿子费用，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工作之后的第一个重大节日，就是她的生日了。俗世男女朋友，总是要送生日礼物的。他要加班努力表现，便让她自己上街先看好想要的礼物，不知道怎么的，就看中那双鞋了，看过了价签，很贵，他们两个人的节余，不适合买，可是中了邪一样，满心里就只想要那双鞋。他的工资要供房租要供吃饭要寄回去一部分给高三的弟弟，她虽然省下了房租，可是工资本来就比他短了一截，何况家里紧着让她攒钱给哥哥娶亲。只能是入不敷出的。

　　为什么当时就那么倔呢。她低头抚着鞋，笑出了一滴泪，溅在了鞋面上，终于泛出了一丝陈旧之外的水光。

　　当时，怎么就那么死心塌地地要买下呢？一个心眼儿地只要买它，虽然脚上的皮鞋已经去钉了好几次鞋底，但是还可以再穿一阵子的，但她就是想要那双褐红色的，蝴蝶扣的平跟鞋，是真的皮鞋啊，鞋表面摸着很舒服，软和的，不象脚上这双，穿了这么久还是硬邦邦铬脚。明明看出了他眼里的为难，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劝，却就是倔强地不松口，隔两天就去看一次，不说话，只是盯住不放。

　　他终于咬牙应下了，连着两个月每顿只吃馒头，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跑步去上班。整整攒了60天，凑够了买鞋的钱。买的时候两人一起去的，临到掏钱了，她反倒有些犹豫了，他却很坚决，“买！你想了这么久，现在钱够了，鞋也还在，干嘛不买？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他果然买下来让她当场换上，穿在脚上，真的很柔软贴脚，比之前那双旧鞋舒服许多倍。第二天便穿到学校给众人看，同事都满口夸，夸鞋漂亮，是那种羡慕又嫉妒的酸溜溜的口气，夸她的眼光好，找到这么好一个男朋友，舍得为她花钱，她心里便更是甜蜜，女人求的，不就是男人的百般宠爱吗，何况，现代社会，有几个男人会为了女人的一双鞋而精打细算几个月？

　　那些日子，她每每低头看脚上，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柔柔软软的情意。这辈子，有这么一个为了自己一双鞋子不惜委屈自己来疼她的人，值了，虽然只是一双鞋子，虽然归根结底是他们太穷，虽然其中也有不甘不愿。

　　只是，她忘了，鞋子终归是要旧的。不管你多么爱惜呵护它，时间长了，也是要旧的。

　　忘了是怎样开始生疏的。是从他渐渐在她面前发脾气，还是从他越来越多地提到公司新来的那个女经理，是从他拿工作为理由推去和她的约会，也越来越多地不和她一起吃饭开始的吧。其实真是忘了她和他到底是怎么冷淡的了，只记得当这双鞋子的表面出现了褶皱的痕，不再平整光泽了，她这个女友也跟着就渐渐退到了前女友的身份了。

　　刚分手的那些日子，有时候她很怀疑是不是她偏要买下这双鞋的报应，毕竟，人家都是拿旧鞋来比喻前尘旧爱的啊。初初很不服气，难道高中大学到后来足足6年的感情，还比不上一双鞋子的耐磨度？哭过，闹过，求过，赖过，最后还是结束。

　　因为他有了新的雪亮皮鞋，新的笔挺西服，新的时髦手机，再以后，他开着一辆小轿车，因为他手臂里原本属于她的位置里，换成了那位曾经在他口里出现很多次的女经理。那女人掏钱让他去学管理课程，去学驾照，去学外语。她看着，突然就服气了。因为那女人让他焕然一新，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以前的那个他天壤之别的另一个人，而她，还停留在原地的泥泞里满身的土气，于是和他吃了最后一顿饭，席间两人不免回忆以前，末了都泪水涟涟。那顿晚饭以后，从此萧郎是陌路。

　　那样的一段感情没有什么出奇，初出茅庐的恋人们，总是要经历那么一段路的。好像歌里唱的，人要趁年轻时互相伤害。何况严格地说他们还没有达到互相伤害的程度，他没有象今天的好些男子，这一刻和你卿卿我我，下一刻便把别人搂在怀里，他至少在把那位经理搂在怀里之前和她说了分手两个字。如果真的有人受伤，那就只有她一人，他是心甘情愿要和她分开的，态度决绝，让她不能不同意分手。

　　随后，她在一片同情声中辞职离开了学校，到了广州，再后来，回到了重庆，再后来，坐了今天的经理位置。每月拿五六千工资，拿新款的手机戴蓝牙，开自己的本田雅阁，自己住一两居的精致公寓，隔一两月提着小皮箱飞南飞北，偶尔出席酒席宴会，穿Prada的裙子，踩Dior的高跟鞋，项间喜欢戴一串晶泽的珍珠，长发挽成小巧云髻，腰肢绰约风采夺目，高雅美丽的女经理，她今天也是。

　　她还知道他现在在北京和人合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和那位女经理结婚又离婚，现在单身，没有儿女。期间两人重逢过，他是气宇轩昂事业蒸蒸日上的公司老总，她是能干精练聪明优雅的单身女经理。没有再谱出重温的后话，重逢，分开，然后回归自己的生活。偶尔他会打电话礼貌问候，不提从前，是同窗的口气，偶尔她打电话给他，寒暄，都是受同学所托联系同学会的事情。今天，他们是认识的陌生人。

　　其实她还很年轻，28，他比她大两岁。再不可能回到从前的那般日子。因为，他和她都是自小从山村里苦出来的孩子，靠着自己走出了穷日子，没有想过要再回去。甚至午夜梦回的时候，都没有梦到过从前。

　　并不是不堪回首，是让过去的就此成为过去，也许两人都没有忘记过，但是，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破镜重圆原就是现实中的童话，何况，是他们自己打碎的镜子。

　　工作忙碌，过得很充实，偶尔和好友聚着吃饭，谈最新的畅销小说，和客户约在咖啡厅，喝摩卡咖啡，行程满满，没有多余时间空自赋哀愁吟风月。周末的时候和追求者中看的顺眼的一起出去吃饭，接受对方的香水百合和荷兰郁金香，回到家也并不扔掉，插在花瓶中拿水养着，只是拒绝对方的钻戒。

　　母亲和父亲有时会在电话里念叨女大当嫁，她总是一笑而过。这样时尚的年月，尼姑也要专业文凭，长寿到一百岁才第一次结婚都不会有人稀奇。婚肯定是要结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有钱有房有车，不愁没人娶。

　　“叮铃铃！”电话炸雷一样响起，惊得她手抖了几抖，一手还握着其中一只鞋，一面就连跑带扑地过去接电话。

　　是母亲的电话，问寒问暖，说虽然已经是春天节气，还是要多穿衣服不要着凉感冒。她嗯嗯应着，母亲那头已经有些察觉，一连声地问小云啊你怎么了，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工作上有人跟你为难了？边安慰母亲边伸手抹脸，满脸泪，手都润湿了，说话也带鼻音，怪不得母亲觉着了。

　　挂完电话，低头，手上那只鞋上也有几滴水印，原来她坐在那儿的这一会，竟哭了。

　　怔了怔，没想到会这么厉害地流泪，有点自嘲，甩了甩头，刚才翻出来的那堆东西要整理回去才行。

　　先叠好了衣服，垂头看看那堆鞋盒和鞋子，无奈地又弯下腰去开始一双双归位。轮到那双鞋的时候，愣了一下，拣出来放在一旁，旧得不能再穿了，该扔掉了，还有其他两双也该扔掉了。

　　扔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了，她素来是打定主意就不改变的人，三双鞋子装在三个盒子里，放到门口，物业有专门清理楼道的人来收垃圾。关门的时候也没有迟疑，“砰”一下就关严了。

　　眼泪是在坐到沙发的一瞬间开始奔涌而下的，不是啜泣，不是无声流泪，是很痛快地那种哭，哽咽不能言。

　　哭得眼泪婆娑，心里却是雪镜儿一般的清楚。

　　不是为了那双鞋子，不是为他，不是为那段感情。这么几年始终没丢掉那鞋，也就始终没有完全放下那时的事那时的心情，今天终于把陈旧的东西丢掉了，心里有个角落清扫干净了。

　　原该轻松地约几人出去大吃大喝一顿和从前告别的，可是泪水就是止不住要往外涌，滚落。

　　从仅往后，还有谁会记得，她全心全意想要的一双鞋？

　　还有谁，会为她想要的一双鞋付出全心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