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生》千里无晏

2、 第一章 虞姬 您是霸王

　　沈少白屁股后边拖着一队兵晃悠进上海大戏院的时候，霸王别姬都唱了小半场了。下边的戏迷大多是打北平来的，他乡闻旧戏，吆喝的正欢呢，这十几双军靴啪啪往地上一跺，鸦雀无声。沈少白很满意的摸摸了下巴上青色的胡渣，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正美着呢，台上竟然又咚咚锵锵敲打起来了。四个宫女开道，一个年纪不大的美人虞姬被另两个宫女拥簇着，施施然的莲花小碎步竟然走出一股子飒丽的味道。

　　沈少白也是土生土长的北平人，爱京戏，可从小抱着枪杆子长大，什么书生小姐唧唧歪歪他不爱听，就虞姬也是看霸王的时候顺带瞄两眼。这一瞄竟然看台上的小虞姬转身挥袖的功夫斜了他一眼。那一眼，多少小老百姓对剥削阶级的仇恨啊！再等美人回身，唱腔哀婉，秀美轻蹙，哪有刚才那厉害模样了。沈少白暗赞，果然是个角儿！

　　在上海他什么不着调的事儿都干了，就是还没对京戏名角儿耍过流氓。于是，沈少白一个箭步跨上戏台，军靴砸在木板上，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扩的震耳朵。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只有台上的虞姬，眼睛都没眨一下。

　　虞姬的名字就叫虞姬。没有亲爹妈会给孩子起这么个苦命的名字，可有亲爹妈会送孩子去唱这苦命的戏，唱多了，自己都以为生下来就是虞姬呢。

　　虞姬今天很糟心，经常给他送“关怀”的几个爷看在陈公博市长的面子上刚让他清静两天，今儿一早儿，刘经理就领来个刚从北平调来的秦局长，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跟关公耍大刀，让他用桌布兜着一桌鲍参翅肚给盖脸上了。局长枪都掏出来了，可惜正巧碰上市长来听戏，憋着一肚子火摔门而去。虞姬心里更恼火，因为局长走的时候甩了他一巴掌，到现在左半边脸还火辣辣的疼。

　　流年不利，下午又碰上来砸场子的主儿，脸儿生，又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虞姬离他近的可以闻到他身上烟味儿，看得见他下巴上挺长的胡渣，衬衫开了两个扣子扯歪着，军装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军痞子一个。可他不得不承认，这痞子挺拔俊朗，英姿勃发，这是他最嫉妒的，如果他没去唱戏，他也会是这样一个俊朗的年轻人。

　　怨恨和嫉妒折磨的虞姬正要发疯，沈少白就送上了门，轻挑的勾住美人儿的下巴，贴着美人儿，暧昧又嚣张，“你叫虞姬？呵，巧了，爷我正是霸王！”美人挺放的开，一双凤眼含笑，媚生生的看着沈少白，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下巴上，撩的的心痒痒的。“您是霸王，我可不是鸡！”啪！美人一个侧身，一巴掌结结实实拍他脸上了，特别止痒。

　　台下的人齐齐惊呼，九爷，在上海租界横着走的九爷，被一个戏子给打了！当着几百号戏迷的面，在上海大戏院的戏台上给扇了耳刮子！

　　“放肆，九爷也是你能碰的么！”警卫队长红着眼就要拔枪，被沈少白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拍回去了。“滚一边去，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爷我就爱被美人扇耳刮子，你管得着么你！”虞姬一个笑没憋住，到是惊艳着沈少白，他心情更是不错，流氓耍的欢，“一笑百媚生，好一个虞美人！”媚眼抛出去，接的却是个黑脸霸王。

　　“原来是九爷您来了！”

　　“师傅！”虞姬一下子低眉顺目的，乖的跟猫似的，看的沈少白特憋屈，这小子怎么就跟他厉害的劲儿劲儿的！

　　“早在北平就听过九爷大名，程玉人微言轻，一直没有机会拜访您，没想到您今天竟然亲自来捧场了。”程玉一身霸王的扮相从后台走出来，到真有几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意思，可话一出口，言语间虽不卑不亢，却多份温润，少了份霸气。

　　“这位是唱霸王的程老板吧！您的名声也不小啊，当年我在北平的时候，可是听着您的戏长大的。”

　　“您别笑话程玉了，我这霸王是做戏的，您才是这一方的霸王。”程玉不到三十岁，可却唱了十多年的戏，说好听点，长袖善舞，难听点，能屈能伸，再难听点，马屁拍的很溜到。可沈少白二十啷当，血气方刚，他跟人的对话，最多就是，piu——啊！干净利索！“你知道就好，客套话再多，我说的起你也受不起！别怪我没知会你一声，这虞姬我带走了！”说着就要去拽虞姬，虞姬没躲，只转头看着程玉。

　　“等一下！”

　　程玉喊出声那一刻，沈少白看见虞姬嘴角咧开，露出细碎洁白的牙齿，一团稚气。脸上原本媚人的粉墨这会儿倒是显得特别滑稽。

　　“程老板，您可是亲眼见我挨了那一耳刮子，美人赏的，我沈少白甘之若饴，可这天底下敢赏我耳刮子的人不多，我总得留个纪念不是？”沈少白还是笑嘻嘻的，眼神却凌厉起来，他是真不耐烦了。

　　“这……呵呵，九爷要咱们角儿去唱堂会这是好事儿，咱们求还求不来呢，可总得让他卸了妆，带上行头吧。”程玉心里钝钝的，可一张用油墨画的凶煞的脸，笑容很谦和。

　　“成啊，怎样心急，都不能唐突了佳人。”沈少白戏谑的看向虞姬，他什么都听他师傅的，可他师傅又能多硬气呢，最后还不是得听他沈少白的。可惜，虞姬低着头，他再看不见小美人的表情了，沈少白有点失望。

　　“各位都看见了，今天九爷亲自点了咱们角儿去唱堂会，还望各位成人之美，改日程玉定尽心竭力的给大家唱一堂出彩的，这回就请多包涵了，大家散了吧！”

　　看着程玉鞠躬作揖的把人往外送，虞姬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把脊背挺直，直到绷得发疼。“各位且慢！师傅，您说过，咱梨园行有个规矩，这戏没唱完便不能下台，就是阎王来了也得候着！”

　　“虞姬！”程玉又气又急。

　　“今天这出霸王别姬，我照唱不误！还愿意给我捧场的，虞姬在这里给您鞠一躬，不为别的，就为您看得起我！”

　　沈少白觉得，这时的虞姬，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霸王的豪气。

　　“你……你别给我丢人，快下去！”

　　“师傅，这霸王您还唱么？”

　　程玉看着虞姬勾起唇角冷笑，心里堵的发疼，疼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不停的喘粗气，倒是愉悦了把沈少白。“这出霸王别姬是爷我看过最出彩的，不愧是北平来的名角儿啊！我更得……”

　　“买香烟！买香烟！大前门，哈德门，公鸡牌香烟——”沈少白余光瞄见买烟的小贩在大厅门口晃了下，出了戏院，一句话硬是拐了个弯儿“呵，我更得仔细讨教。今儿个有些匆忙了，那就改日。”又凑在虞姬耳边轻笑道：“九爷，等你收拾妥帖了再来。”

　　虞姬就觉得耳边一阵风，沈少白又拖着一屁股兵扬长而去。真正的麻烦走了，剩下台上的师徒俩到更尴尬。

　　“虞姬……你听师傅说……”

　　“继续唱！”虞姬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好像又回到在北平戏院，那时台下也是这么多人，那时师傅也曾放弃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