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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失忆 这一年,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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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B市的冬天特别寒冷。12月初已经下了一场雪。有人说,是喜马拉雅山顶上的雪被人挪到这里来了,要不也不会一连下了两个星期。我想知道,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她是谁?
11月底我被送进医院,可关于我突然病发的原因,他们始终没有向我透露一个字。如今已经是12月了。我站在窗边,打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吹进来。病房里的暖气总有种让我恶心的味道。窗台上已有积雪,拈起一块冻到坚实的雪握在手里,化成水,顺着手掌的纹路流进袖管,冰凉却通透的感觉。我向楼下望去,也是满目的雪白;因为冷所以少有路人和散步的病患。草坪中间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那不是……?”那天那个头缠绷带的女人?叫……“林熙?”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她身后很久了。她穿着风衣,脖子上只松松地围了一条咖啡色的围巾,长发及腰,在微弱的阳光下显出让人着迷的光亮。我稍稍弯下腰,小心地偷看着她……她睫毛垂下,似乎是睡着了,手里握着一本褐色的本子。忽然,她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倏地睁开眼睛,转向我。我条件反射地向后一个趔趄,然后,就被她的视线锁住了。她的额头上还贴着一小块纱布,藏在围巾下的是两个明晃晃的东西,反射着阳光。我们就一直这样对视着,谁都不主动打破沉默,或许,我们是不愿意打破吧……我看到她深深地勾住我的那双眼,眼神在动摇,透过那里,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她心底的挣扎……她在纠结什么?然而未等我深究,她却忽然将眼神中的情意隐去,那是隐忍的眼神。她从长椅中站起身,对我笑,“好……你好啊……”
“你叫……‘林熙’?”我把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向她走近。我看到她眼中明显地一亮,却又马上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重的失望。痛……口袋里的手被我握紧又放开,我暗暗深呼吸,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的头是怎么回事……?”我指着她头上的纱布问。
“没事,开车不小心。”她马上撩下一绺头发遮住。
“……”沉默……
“深情……”她轻轻唤我。
“嗯?”好像,只要在她身边,我就会变得很安静。
林熙小心地向我这边靠近,穿过我过长的袖口,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弱地让人揪心。我不由自主地回握住她,她微微抖了一下。她看着我,氤氲着雾气的眼睛几乎要把我吸进他她的身体……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遍一遍地敲击着我的鼓膜,她的脸愈来愈近,我的呼吸愈来愈急……好奇怪…… 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忽然一声轰鸣,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袭来,我猛地抽出被林熙握住的手,身子从长椅上弹起,双手用力地按着头,可剧痛依然未减。林熙欲上前看我,却被我一把推开,由于惯性,我直接跌坐在地上。林熙站在一边,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本褐色的本子散开,掉落在白色的雪地里,显得刺眼…… ……
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又是躺在病床上。咝——好疼,嗯?手指上怎么贴了创可贴?忽然,我的手被人猛地拍了一下。“疼!……”??“还知道疼?躺在那里手一直攥着,被自己抓破了都不知道。”
我看了看眼前这个女人,第一个反应是别过脸。
“嘿?!失忆了还是一副贱样啊你!”女人钳住我的下巴,掰过来强迫我怕面对她。
“你会来看我,真是奇迹。”我面无表情,动了动嘴。
高桥惠子甩开我的脸,小小讶异道,“原来没失忆……”接着她眯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慢慢凑近我,鬓间的一缕发丝扫到我的脸,眼睛里,很明显,是怀疑的味道。我抵开她的脸,但是显然,我没那个力气。作罢,我只好放空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也许觉得无趣,她闪开了,可是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歪着脑袋观察她,轻笑:“业务还熟练?”
“……干嘛?!”高桥惠子坐直了身子,警惕地看着我。
“嘁……你和山口大辅在搞什么小动作,我都知道啊。你不知道么,被抓包的人再死不承认是很愚蠢的~”
“那你肯定也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你帮我告诉师父,我的会馆餐厅和人脉都可以给他,惟独这个公司,我死也不让。”
“……你……”高桥惠子揪起我的领子,忽然又放开,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呵呵……呵呵……”她一直摇头,边摇边笑道:“顾深情,你精明一世,自视清高,终于还是逃不过一个‘情’字!亏你叫‘深情’!你他妈不知道你有多绝情!连熙酱你都能忘!你连你自己的心都能欺骗!你什么做不出来?啊??熙酱现在有多憔悴你知道吗?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就忍心看着她因为你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不要说你不记得!你以为林熙傻呢?!嗯?!她比我们所有人都了解你!她在忍着痛陪你演戏!她是在陪着笑脸让你折磨她!你根本就知道不是她的错!你丫就是不敢面对!!”
住在医院也得不到清净。反而因为我,人来人往的多了,医院开始有了抱怨。于是我从特护病房转到了VIP包间,叫什么……干部病房?正好我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理一理思绪,因为出院后会有太多事要做。林熙,依然是每天都来,只是越发小心着不靠近我。她会坐在我床边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读报浏览资料,偶尔递来一杯温水或是一只削好的苹果。“谢谢。”每次我这么说,她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回以微笑,但是……那笑容看起来好苦,于是后来我也不说谢谢,装作自然地接过她给的东西,这才少了些苦笑。
这天,因为头疼所以少眠的我早早就醒了,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冬天的天,亮得晚,外面还挂着月亮;月光凉凉地透过窗帘映到房间里,投到天花板上……我的思绪被钉在上面,久久不得移开。忽然,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进来一个人。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又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从看到她的身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她,林熙。不知怎么,我似乎对她的体态十分熟悉。她小心地向床这边走来,走到窗边的时候,正巧走进了月光的投影里;她停下,向窗外看着,伸出手,悄悄把窗帘拉紧,房间里顿时暗了许多。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睁开了眼睛,望着伫立在窗边月影之中的她,忘了装睡。林熙继续向床这边走,我赶忙装作翻身动了动。她帮我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这突如其来的女人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微微抬头,隐约看到她的颈窝,我细细地倒抽一口气……她似有察觉,凑近观察我……微暖的鼻息扫着我的脸,即使是闭着眼睛,我也可以感受到她的视线……她的手指,纤细而微凉,轻颤的指尖抚上我的眉梢、眼角;我尽量小心着呼吸,不让她发现我是醒着的,我知道,她如果知道我醒了就会尴尬地离开,我……不愿她离开。终于,她抚上了我的唇,轻轻描绘着我的唇线;我发觉自己有些不受控制,放在被子下的手因为紧张而握紧。
“唉…………”林熙的手停在我的唇边,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这么近的看你,触碰你……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你不会对我有意无意地疏远。”她的气息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已经覆在我的唇上,她用万分疼惜的力度摩挲着,呼吸中带着颤抖和悲伤……一滴温热划过她秞白的脸颊、我们的唇角……
为什么,我的眼角也湿润了?只剩下我微启的唇齿和随着那人的离开而凝结的温度……窗外已经渐渐透出晨光,我不敢睁开眼睛,怕凝在眼角的那滴泪会决堤,更怕张开眼睛时,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
林熙走之后我就再没睡着过,依然对着天花板放空,只是心里没有之前那么平静了;直到医生来为我检查身体。医生看到我眼中的血丝好心地关心道:“头痛得睡不着?要不要给你开些安眠药?”我这才收回神,无力地摇摇头。
“你的病你自己很清楚,”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头,“不光是这里的问题,要命的是你的肺,现在还只是偶然刺痛,严重了就是呼吸障碍甚至窒息,你的肺叶太虚弱了……如果不住院观察……”
“都有谁知道?”我打断他。
“……送你来的景先生。”景西?还好是他知道。
“哦,谢谢你提醒我,安眠药不用了,你帮我开几副止痛药再帮我要一台便携式呼吸机,我要出院。”
“……出院?”医生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什么时候?”
“明天。”
得知我要出院,Katy他们自然是反对,可到头来也拗不过我。他们要来送我,可我只想一个人静静,于是在出院前一天,简单收拾了点东西就打车回了公寓。
到家,当我取出钥匙正要开门的时候,门却忽然从里边被拉开了。出现的,是林熙拉着箱子正欲出门的身影。我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同样是一脸惊讶的女人……钥匙从我手中掉落,我俯身去捡,她也蹲下来……她的手碰到我的手,发丝的清香袅袅飘来,我怔住,她缩手,尴尬地笑了笑,从身上掏出另一把钥匙,交到我手里,“你可能……不希望我在这里……钥匙还给你。”钥匙放在我手中,沉甸甸的,我低着头,注目着手中的一对钥匙,一样的钥匙环,精致的银制相框里分别装有我和她的照片……“这个是……”照片里的我们亲密地就像一对恋人……恋人……
“这是我们,以前拍的……”林熙把手放进风衣口袋里,耸肩,脸上是不自然的表情。林熙看了看腕表,“我该走了,本来想明天去医院接你的,看来不用了,呵呵。啊,对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褐色的本子递到我面前,是那天在雪地里的那本,“这是我的日记,里面……记着一些我们的事,你……”我看了看面前的这本日记,又看了看林熙,等着她的后话,林熙见我没有接下,执着本子的手犹豫了下还是把它塞到我怀里,“如果不想看,随你烧了扔了……我走了。”林熙咬着下唇,眼神从我身上擦过,故意避开我。她从我身旁走过,越过我,跨出门……“等等……”这两个字就那么脱口而出,字音未落,我已经拉住了她的衣袖。林熙没有转身,只有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她在哭……?我走到她面前,鬼使神差地撩开她的长发,指尖触上被她咬破的嘴唇;密而长的睫毛上挂着湿润,簌簌地抖落,一滴,落在我的指尖上,灼得生疼,疼穿了皮肉疼到了心里。林熙擦着眼角的眼泪,对我展开一个太过牵强的笑,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红得不自然;我发现了掩在她额头上的疤痕,Katy说,我出事的那晚,林熙为了赶到医院而飙车的时候出了车祸,轻微脑震荡,右腿膝盖骨骨裂。我注意到了她的右腿,骨裂……
“你的腿不方便,你家在哪里?我送你过去吧。”我一边说一边帮她提箱子,走到电梯口,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一回头,就看到她晕倒在地上……我扔下箱子,冲到她身边,她的身子很烫,嘴里不断地呼着热气……发烧了。
“小熙!”没等我反应过来,忽然从电梯口冲过来一个人,一个男人。他推开我,从我怀里夺过林熙,试了试她的体温之后直接抱了起来。忽然变空的怀抱使我莫名地生出一股恐慌……我想要起身追过去,可偏偏这时候胸口又开始刺痛,刚刚出院的我身体还没有恢复,我跪坐在地上猛咳不止,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把林熙抱走。
干咳渐渐平息,我失神地望着电梯的方向,恍惚……冷笑,“一切与我无关。”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上捧着林熙的日记本发呆,犹豫着要不要打开……刚翻开扉页就又合上了。当时的我,忽然变得理智,理智的可怕。明明心里对林熙有反应,却硬生生地遏制,我只记得,当我犹豫着要不要翻开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看,离他远一点。回忆起又怎样,只会让我再经历一次痛苦。于是我决定把那本日记锁在抽屉里。打开离床头最近的那个抽屉,我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瓶云南白药、一块手帕和一只盒子。我又一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把这个带上。”
“很疼吧……”
“我给你的药你没用?”脑中一闪而过林熙带着愠怒的样子还有……我慢慢摊开手掌,看到四道清晰的疤痕……心,似乎慢慢化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暖暖地溜了进来……这感觉……视线又锁定在盒子上。一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拆过的封口又被小心地贴合过,这是装项链的盒子,却是空的……空的…… “‘Appale’禁果?”
“Happy Birthday……”我摸着盒子里的凹槽,莫名地念着,“Happy Birth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