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
-
十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挑挑拣拣，他选了墨绿色的衬衫，适合离别的浓重沉着。戴上眼镜，拿起地上的木盒，拎起行李。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即将告别的房间，只是一眼，亦没有留恋，轻轻地，“咔哒”，关上了门。
公寓是一栋红砖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色义无反顾。他也应义无反顾。沿着小路走下去不就便看得到青石路的起点，转过神社，他走下了长阶梯。他在这里失去过自认最重要的东西，但也许他这辈子必须失去一次，是失去才让他明白怎样去夺回。断过的弦可以再接上再重新换过，三浦春马说。一步步走下去，他反而越来越释然，背后被牵扯着的丝绸一根根断裂发出断帛的声音。
他看到了他。三浦春马站着花店前，他突然觉得恍若隔世，那个白衣少年站着花店前，怀里捧着一大束的白色风信子，纯净仿若天人。初见他时，他就站在那个地方，像是在等人，目光辽远，微风轻抚他眼角眉梢。他站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就惊动了这一幅让他一世无法忘记的油画，他恨不得时光停止，他便可以在这里看着他一辈子。
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记忆的琴键被一个一个奏响。从几月前的那束白色风信子袭来。暗房里光影交错的侧影，从台阶上滚下时怀里那声低不可闻的“佐藤君”，家门前他惊慌如小鹿的眼神，咖啡店里那让他重获希望的五指纤长，薰衣草花田里他纯净无暇的笑容……巴尔扎克写，我千百次地拥抱你，直至我们忆起我们的二十三座城市。他们没有二十三座城市的回忆，他们只有，这条街的回忆。
他走到三浦的面前，看到他如月般的双眸，接过他手里的白色风信子，说：“走吧。”
“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东京这个地方，也有这样的存在啊！青石板路，木质日式的房屋，长长的阶梯，神社，邻里之间平和而安详的气氛，就像一方在钢筋水泥里的桃源。”他们沿着路慢慢走下去，聆听着身边的每一个声音，“好像整个东京都把全部温柔留在了这里，把全部让人感到安心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里。”他转过头去看三浦，却发现少年亦在看自己。他们只是相视一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就会被吸引，这条街就是有这样的魅力，所以我才不管怎么样，都要在这里做我想做的事情。”三浦看着他手里的白色风信子，“我也想成为这条街里温柔的一部分，安心的一部分，想成为这条街里的一部分。”
“虽然现在店子也还是租的，不过等我攒够了钱，我就要将它买下了，我已经跟老板娘说好了。所以，我不会走的。”三浦仿佛自言自语，却让他为之一动。他不会走的。
“呐，佐藤君……”三浦抬起头，像是要说什么。
“Haruma。”他打断，握了握手里的木盒，“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
“这个盒子……”他递出，“可以麻烦你，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保管吗？”
他的手有点颤抖，他思前想后一个夜晚，最终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决定自己真正的去留。如果他说，好，那么，他终将会回来，无论结局如何都陪伴这条街一生；如果他说，对不起，那么，这就是最终的离别。
“呐，佐藤君，你都要去哪些地方呢？”三浦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询问，继续慢慢地走了下去。
“西雅图，巴塞罗那，圣托里尼，布伊诺斯艾利斯，纽约，上海，悉尼，圣彼得堡……”他一个一个数下去，手里的木盒仿佛灌了越来越多的铅，一点一点地坠下去。
“会去很危险的地方吗？”三浦在街口立住了脚。
“可能吧，比如说战地，比如说野外。”
三浦站在两个世界的交接处，一方是钢筋水泥，一方是世外桃源，他站在这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许久，他抬起手，十指握住木盒：“那，要安全回来哦！”
盒子里的铅瞬间灰飞烟灭，他看着三浦纯净无暇的笑容，一切言语梗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不足以表达此刻所想。他松开木盒，淡淡一笑，此刻也许如此便以足够。“谢谢。”他说。然后笑。
“车来了。”三浦春马指了指他的身后。他没有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三浦的侧影，像是要把那曲线活活刻下。要是眼睛是照相机就好了。他这样想着，拿出了背包里的相机，还没等三浦春马反应过来，快速按下了快门。
那个微微偏过目光看向镜头的少年，定格在镜头里，眼角眉梢，清浅清淡，泛着微白感的阳光，和身后青石板一路铺过去的湿漉漉，嘴角微微上扬。
他默然提起行李，走上了车。
“佐藤君。”他转过身。
“来，我帮你把扣子扣好。”三浦走到车门前，佐藤微微俯身，三浦近在咫尺，他十指灵巧，将他胸前第二枚扣子细细扣好，他扣得那么慢，好像时光都放满了脚步，他甚至听得到它流动的声音，像山间清泉，哗哗，哗哗。冰凉指尖轻触胸前皮肤，迅速收回。他闻得到他发间的味道，松间翠竹般的味道。
“扣好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沉默的片刻中惊醒。三浦仰着头看着他，咧开嘴，露出白净的牙齿，蓄满了阳光，“一路顺风。”退了一步。
他以为他会坐在车窗边一直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伫立在原地直至转角消失，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身影，车慢慢启动，他以为那个身影会越来越小直至自己再也看不清，所以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不见，怕一眨眼，这场梦就醒了，怕一眨眼，发现自己不过做了一个太过漫长的梦，一切都是一场梦。
然后，他突然看到那个身影动了动。再然后，他看到三浦春马向他跑来，向慢慢加速的大巴快速地奔跑过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温润少年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他看到了他的目光，他看到了他的双唇，看到了他说出的那句话——
然后车辆迅速转弯，留他在车窗边，回放那一瞬间的那一句话。
——好きだ。（喜欢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