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澥桑田】之一《马牛其风》》薰鸭

1、第一章 天津与沪川

　　1937年2月11日，沪川永明仓码头，两艘船尾印着太源商号字样的明轮机动船正以前后相距
　　不到10米的距离停靠在搁置区域。船内上百个装箱也被人零零散散的摆放了一地，不知是何
　　用意。从第一艘货船上下来的17名船工，或站或坐，却都一脸的习以为常。
　　太源百货出口的纺织品被临时检查，这已经是源字号开航以来的第十五次了，扣留的时长也
　　随着检查的频繁发生变得越来越离谱。这一次检查，扣留的指令书上竟然都没有标明具体的结束
　　日期，只在相应位置用潦草不堪的笔迹写了一句话----前有遗滞，延后数日。
　　太源百货的梁高梁老板此时正急得满头是汗，左手拽着一纸扣留指令书，右手抓着一张出货
　　协议书，协议书上的指定交货日期就在三十五天之后，如果此时起航，倒能不多不少恰恰赶上。然而
　　就现在的情形看来，准时交货已然成了空思慕想。
　　这两船一共两百二十四箱精织花边买家出价极靓，而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违约金额也定的天
　　价高。现在看来，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作为。
　　思来想去，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源字号总行的身上了。
　　匆匆的遣了几个助手前往总行，今日这事非同一般，想那姓龙的总不会插起双手不闻不问罢
　　。梁老板的心就像个被石英钟摆左右敲击玻璃罩子，揪的发紧，还怕敲重了碎成一地。
　　不多久，总行便有人跟着一起前来。全然不同那几个跑腿的一脸急虚攻心的模样，来人双手
　　插着衣袖筒子，踱着步子，优哉游哉。
　　是个三十光景的年轻人，头发梳的挺顺，鞋面也挺干净。
　　他叫龙小印，在源字号这百年老行里已经干了十三年。
　　龙小印来到梁老板的面前，略有风度的弓了一下身子，抬起头来，嘴角还擎着笑，直看得梁
　　老板一阵发憷。
　　“总行说，这单子是您自己接的。”他顿了顿，双手背后：“倒还是打上了源字号的章，不
　　错。”
　　梁老板连连点头，这桩生意的确没有向总行报备，自己算有九分私心罢。若不出这岔子事儿
　　谁知道会怎样呢，贪心这东西，谁都会有一点罢。
　　“源字号从太爷辈上算下来，能干这事的人一个手也能数过来，梁老板可造之才啊。”龙小
　　印又说，“十倍违约金，买不来太源百货五分之一的地皮，却足够让梁老板您倾家荡产，是
　　吧。”
　　梁高龇牙咧嘴，冷汗顺着脖子根一直淌到了胸口，唯唯诺诺的说不出个话来，半响，才点头
　　到：“是，是，想问总行有没有什么……哎，您知道的。”
　　龙小印想了一想：“永明仓码头是不能走了，沪川也不能走了，走天津。”
　　“天津？！”梁老板惊呼一声，“从沪川到天津的水路本来就要半个月，走天津岂不是没有
　　活路！” 没有理会梁高的诈和，龙小印故自问到：“两艘船里的货可达到额满？”
　　“一半一半。”
　　“那正好。”龙小印点着头，眼睛里透出些光亮来：“将两船的装箱全部并在一起，走一条
　　船，北上天津，另一条上满空箱，在货仓前中后各放样品五箱，从沪川出海。”
　　“沪川出不去啊。”梁高心下着急，怎么的说来说去，还是有一条要通过永明仓海关的检查
　　。
　　“这你就不必担心，我们自然会疏通关系，查你十五箱花边的时间可比两百箱来的少多了。
　　不消一日，定能让你出航。” “那之后呢。”
　　“空箱的船工我们会安排，其他的也不需您费心。”龙小印瞥了一眼梁高，继续说道：“有
　　一件事倒是您需要劳神的。” “什么事。”
　　“晒下铺盖，免的走人的时候霉的难看。”龙小印又弓了弓身子，“两个小时之内，会有人
　　过来交代，梁老板请稍安勿躁。” 说罢拍了拍鞋面，又插起衣袖筒子，招呼着上了车。
　　只留下梁高一人杵在那涛声汽笛中，不动声色的软了双腿。

　　距离永明仓码头二十公里的濂山山腰上只有一户人家，那家人坐居环山一带，庭院错落着零
　　散的一直通到山顶，连个明眼的门庭也找不到。那户人家姓龙。
　　那户人家从太祖辈上开始经营源字号，分散了上源，太源，正源，长源，宏源，盛源六个源
　　字分部。经营范畴通达百货五谷，略带些声色酬场，一张网似的紧紧抓住了沪川的四通八达。
　　那户人家的当家人是个叫龙少阳的年轻人。
　　午后，阳光正浓，总行里干了十三年的得力老将龙小印匆匆而来，惊的龙家后院的鸽子呼啦
　　啦的在碧空中荡了好几个圈。
　　龙小印有点不懂，也想不明白，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当主子的决定自己也琢磨不透的时候
　　，假装淡然是最好的选择。另外，简明扼要的汇报事况进展也十分重要。
　　“大少爷，一切完备。”他这样说。
　　眼面前这个男人正手抓着苞谷一粒一粒往地上投掷，又好像为了全心力的讨好那一只只白胖胖的鸽
　　子似地，对他的话全然漠然。龙小印微微皱眉。
　　丢完了最后一粒苞谷，那男人才转过身来。
　　阳光有片刻的阴影衬在他的脸上，烘出些难以道明的意味。
　　这人身形颀长，有一张略长干净的面庞，五官明朗，或许可以说是俊朗，但他的眼神却别同
　　一般，还是那句话，难以道明。龙小印跟了他八年，难以道明。
　　“大少爷，”龙小印还是没能忍住，“走天津到底是为什么？”
　　那男人笑了笑：“走天津，太源百货的货就一定没法准时到伦敦。”
　　“那，那艘空船……” “有了那艘空船，太源百货的货就一定能准时到伦敦。”
　　龙小印怔然，半响后似乎有些明了，“沪川的海关都不是中国人在管，偶尔的几个也派不了
　　用场，源字号在这头也算是门路颇多，前几次都疏通了出关，为什么这次……”
　　“你难道不想看看到底谁在背后搞鬼。”那男人坐下来，怡然的看着天远处：“十五次临时
　　检查，下绊子的人也不聪明。” “那么接下来。”
　　“放个消息出去，就说太源百货走不出永明仓，珠江以及江浙码头都未能批准出关，只能北
　　上天津，耽误了交接货时间，难以支付违约金，所以源字号决定售卖太源百货。”他笑了笑
　　：“看看接下来谁最不动声色。” 龙小印点点头：“我明白了，大少爷。”
　　正当转身，却又被男人叫住。
　　“还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要先做，”男人说道：“去订一束白玫瑰，送到南岭大学的女生
　　寝室楼下，就说……”
　　“给陈秋英小姐。”龙小印接道。
　　男人面上透出些温和来：“就说是龙少阳送给她搬入校寝第42天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