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涧》穆秦彦

2、第二章

　　段君玉显然忽略了那黑白二人面上丰富的表情，所以自顾自继续道：“这么说来，这里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阴间了？你们这一黑一白的……难道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那二人对视一眼，那黑衣妇人似乎很有兴趣，“这个名字，听着很霸气嘛。小白白，你我以后就这么叫，好不好？”

　　“这个……不好吧，毕竟我是姑娘家的……”那白影竟矜持了起来。

　　“唔，果真这样，那叫个黑白双煞？”黑衣妇人也认真起来。

　　段君玉真正开始头疼了。

　　“还是黑白无常吧，双煞听着戾气太重，人家不喜欢。”白影认真娇嗔起来。

　　“也好。今日那边要喝汤的人太多，我才来晚了，小白白不要太伤心，我人在那边，心还是在这里的。”

　　白影愈发害羞起来，段君玉有些看不过，出声道：“你们到底是？……”

　　“我们是纯洁的男女关系！”二人竟异口同声的回答。

　　“纯洁的……男女关系……”段君玉顿时接受不能。

　　黑衣妇人一瞪眼：“你有意见？”

　　段君玉连忙摆手：“哪能啊，不过是觉得，都关系了，还纯洁……”

　　那妇人登时手一扬，黑色衣袖变得又宽又大：“惹我和小白白？无知凡人，难道你们不知道，这阴间，最不能惹到的，就是我们吗？”

　　莫晴烟想了想，似乎有些害怕：“少时曾听阿婆说过，阴间有一个老婆婆，专给人灌下汤药，让人忘了前尘往事，那婆婆，据说恐怖得很，恐怖得很……”

　　“小姑娘，你知道的太多了，”那妇人阴测测道，“你说的，恐怕正是不才在下本婆婆。”

　　二人俱是一抖，段君玉不自觉地将莫晴烟护在身后：“原来婆婆是那孟婆，失敬失敬。”

　　那妇人眼珠转了转，似乎有了些神采，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不错，我似乎是叫这么个名字……说起来，还是因我少时的名字，我改了四次，才改成现在这个，你听听，多配我，多大气，多上档次。”

　　段君玉看着她的一张脸，才看清其实她年纪似乎不大，于是忍了很久才没告诉她，正常的人类听到‘孟婆’二字，是决计不会联想到她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上的。

　　孟婆继续道：“唔，上次，我想想我名字的发展历程。最近一次，似乎是叫做孟母。改成孟母，是因为厌了再上一个的名字萌沐。改成萌沐，似乎是嫌叫做沐萌有些顺序不好。改成沐萌，唔，大约是因为我很讨厌我的第一个名字，沐宝萌。”

　　沐宝萌，沐萌，萌沐，孟母，孟婆……段君玉久久不能从这孟婆奇特的审美中自拔。

　　“小黑，你这么跟他们凡人讲，他们又怎么会懂，”白影长叹道，“你我之于艺术的追求，又岂是凡间俗人能理解的。”

　　孟婆赞同道：“你说的是，实在是浪费口舌。”

　　段君玉无法，只得恭敬道：“二位……婆婆，如今说了这么多，我们也算……彼此熟悉了，可否渡我们过去？”

　　二人合计一会，终是点了点头。

　　这船看起来十分不稳，可白影一根指头不动，却将船驶的半点颠簸也无。段君玉不由得暗叹这阴间果然还是与凡间不同。许久，白影淡淡道：“你二人，真已忘了来这里是为什么？”

　　段君玉与莫晴烟相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罢了，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了。”孟婆沉静的说道，与方才的作风迥然不同。

　　“可是，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又怎样跟着心走？”莫晴烟不依不饶。

　　“孩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白影轻轻一笑。

　　“君玉……君玉……”那幽幽的声音突然再次出现，原本已有些乏的段君玉登时警醒过来，张望四周，却什么都没有。

　　“晓晓，晓晓……”段君玉喃喃道。

　　几人奇异的看着他，而他也奇异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晓晓是谁，究竟是谁？

　　白影突然开口：“等你见到了她，就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了。”

　　段君玉一头雾水：“她是谁？”

　　白影却答非所问：“我且问你，你生命中，可曾有过非卿不可的那么一个人？”

　　非卿不可……段君玉陷入沉思，真的有过那么一个人吗？内心里突然激动起来，却是不知为何。
　　“想来是有的，可你可曾想过，你为何非卿不可？你虽记不得她，但自己的心性，又怎能不清楚，”白影看着段君玉，循循善诱，见段君玉没甚反应，有些失望，“是我多想了，原以为你与他人不同。哎，小黑，千千万万年，为什么人都是一个样。”

　　孟婆淡淡道：“天道恒在，不曾更改，他们想来也没什么长进。”

　　“这又需要些什么理由，不过是遵从本心罢了。有的人，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段君玉突然大声说道。

　　“不可替代的存在……”白影怔住，“谁又能代替得了谁呢。我寻了这千千万万年，却总没有那样一个答案。”

　　孟婆皱眉：“小白白，我对你的心，你究竟还要装不知到几时？你寻了千千万万年，是为了寻那一个存在，还是一个求不得？”

　　“求不得……”白影顿时没了声音，“小黑，你我一直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生死轮回，又有什么，是求不得的呢。”

　　孟婆只摇摇头：“小白白，连你自己都忘了想要什么，旁人，又怎会明白。”

　　段君玉听得有些不耐：“我不知道你们这样一直在这里千百万年后是什么感觉，可你们得到的是人世间求而不得的永恒，就算空虚，就算寂寞，机会照样多得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想来想去又有什么用？我只知，若是忘不掉的，就一定是命中注定。”

　　白影轻轻一颤，转过头，第一次仔细的打量这个青年：他身形修长，面容俊朗，最随意的衣衫，在他身上也显得很是英俊潇洒。他说话时英气勃发，眼睛更是有神。白影不由得有些痴了，她记起凡间已过了无数年，再也没有改朝换代一说，而似乎变作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时代。这些年，她渡过的无数现代人，他们虽记得自己的来由，却大都在死后的一瞬间，淡笑饮下那孟婆汤，前世，已再与他们无关。

　　可执念这样深且外形这样俊朗的人，白影是第一次见。心间猛然一跳，却不愿再多说什么。孟婆见白影如此反应，不由得有些不快，瞪了段君玉一眼。段君玉见白影神情有些恍惚，眸中的光彩也减了几分，心内有些疑惑。按理，他们这样老不死的，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白影执起手中的笛子，摆出架势。悠扬的笛音缓缓流泻而出，婉转中却似在说着什么。霎时，那黑水河似乎是听懂了，流水也变得很是柔软，甚至能听到淅沥的声音。恍惚间，段君玉与莫晴烟觉得似乎到了那江南水乡，吴侬软语，天地间都变得柔情似水，绵意无限。

　　“小白白，”孟婆突然一叹，“这么久，你果然还是忘不了。”

　　白影回身，停了吹笛子，看着孟婆，突然笑了：“我不是还有你么，横竖你才是我名正言顺的……”

　　“什么？”孟婆面上露出笑意，“名正言顺的什么？”

　　白影方才眼中的颓然全不见，她面上一红，竟是有些害羞：“死相……”

　　孟婆满意的踱了几步，若有所思的看了段君玉与莫晴烟一眼，终是一拍脑门，指尖在空中随意一划。段君玉只觉眼前一花，空气间多了丝莫名的花香，再看清时，那孟婆却早已变作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合身的黑袍正衬得他睿智精明，眉眼间一片欢欣，那神韵，仿佛置身在最美妙的世外桃源，很是引人羡艳。

　　“你你你，你竟是个男子？”莫晴烟指着孟婆大叫，“你个男子叫什么婆婆？”

　　孟婆狭长的眼一挑：“关你何事，老子喜欢。”

　　段君玉望了望看不到的天，平稳了暴跳的青筋，方才和颜悦色道：“你们两个，男人变女人，女人变男人，在把颠倒攻受当情趣么？莫姑娘，他们此刻是白女黑男，保不齐下一刻变全部颠倒，更或者……也许他们也有过男男女女的时候？”

　　“少年，你的话太多了。”白影目露凶光。

　　段君玉嘻嘻一笑：“给婆婆你增添点乐趣，不好么。”

　　“少年，你正坐在我们的床上。”孟婆突然开口，段君玉觉得隐约有一阵阴风吹过。

　　众人很是惊悚的看着孟婆。

　　“船上。也正是你在的是船上，或许还能有一条命。”孟婆似乎是发现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改口。

　　“若是床上呢？”莫晴烟突然瞪着纯真的大眼睛不解道，“若是他在你们的床上，你们会将他如何？他怎么就会没命？”

　　“少女，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孟婆淡淡道，“或者，你也想来试试？四个人……唔，小白白，我们有没有那么大的床？”

　　“我们那个床，又有多少人才能是不够躺的，”白影更是淡定，“来吧来吧，这确是增添乐趣的。说起来，我们似乎不曾有过这么多人吧？”

　　“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尽兴才是最重要的。”孟婆淡定的更上一层楼。

　　段君玉冷汗涔涔，莫晴烟一脸茫然。

　　“什么……尽兴？”莫晴烟似乎只能问出这个层次的问题。

　　“那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对岸？”段君玉立刻出言打断，终止了这个歪的不像样且方向不合适的楼。

　　“少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怕带坏了你家小少女？”孟婆凉凉的看他一眼，“想过去，自然快得很，理论上，按你们的算法，五分钟就该到了。”

　　“那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到？”段君玉惊道。

　　白影嘻嘻一笑，俯身看他，与他近的几乎可感受到呼吸：“像你这么帅的小少年，我们自然想多看一会。”

　　“……这里是阴间还是采花贼的老窝？”段君玉对着这两个情趣取向都诡异的婆婆道。

　　“自然是阴间，也是我们的老窝。”孟婆微笑。

　　“如今的阴间，都是……这样开放的么。”段君玉听天由命，做了阴间的鬼，只能听比自己来得更早的鬼。

　　浪花啪的拍在船沿，茫茫暮色中，远处的什么似乎有些清晰。

　　“罢了罢了，不逗你们了，到岸了。我和小黑，还有要事要一起处理。”白影笑得愉悦奸诈，又透着点点旖旎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