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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村口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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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有片小小的湖,真的很小,村民们把它叫做北斗湖。夏天多雨时,水涨得极快,到了初秋的时候已经比冬末大了近两倍。
每年总有一两个孩子淹死在里头。克里斯小的时候也差点因为游泳而丧命,是苏把他老了上来。冬天时,北斗湖会结冰,像个镜子一般。
我跟克里斯已经断了来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问过他,那天我提出分手之后他做了些什么,克里斯捡起一片石头丢进湖里打水漂,说道:“没什么,就是走进湖里浸一会儿,想象这样死了之后该怎么办,然后爬上来哭一哭,回家换身衣服,就好了——哎,你看我的石头能跳七下呢!”
我沉默不语。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呢?”克里斯问道,“是不是马尔文……出了什么事?”
天边飘来一大块像棉花糖一样的云,映在湖水里的样子却有点恶心。我叹息道:“他……背着我去混那些墨西哥人的酒吧。”
克里斯大吃一惊:“他?!不可能!”
“也许是我一直都看错了。”我看看那块已经被风吹散的云,“我把生活想的太善良了,是我的错。可是,我怎么能放得下他……”
“保罗,”克里斯看着我的眼睛,显得很痛苦,“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马尔文说他可以为你活下去,我也可以,我也能为你忍受
艰难的生活。不管什么时候你需要我……我是说,你不能只向马尔文索取,你为他付出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蹲在地上,又坐下,感到寒气逼人。
克里斯也在我身边坐下,我说道:“克里斯,在中国,我是一个名利双收的成功人士,在别人看来,我拥有这个世界上一切最珍
贵的东西。但我清楚这些对我都没有用处,我需要的是一份安定,我没有安全感……”
克里斯欲言又止,他转过头去,我望望他,见他眼中有泪光。我把他揽入怀中,他伏在我的胸口上低低地抽泣,我想起了莫北,莫北对什么事情都鲜有感情,他用冷漠来保护自己,用冷漠来报复世界。
最终,我还是得回到那个令人反感的家中,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莫北正在用抹布擦地,见我进门,咬咬下唇什么都
没说。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绕过他走进卧室。卧室里的景象实在是有够糟糕,床上一片狼藉,沾满了深色的污迹。我忍不住冲他
吼道:“你非得把那些人带进家里来?”
“我马上就弄干净了。”他走进卧室,把床上的东西卷了一卷扔进洗衣机里。
“回国之后你打算让爸、让小阮知道这些?!”我怒道。
莫北直起身子,片刻后又趴下去擦地:“随你。”
我忍无可忍,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怎么这么贱?你还有没有自尊?我在你心里,又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居然面无表情。
“你他妈给我滚出去。”我指着门说。
“哦。”莫北乖乖地开门出去了。
门咔嚓一声关上了,也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关在了外面。我把整袋洗衣粉倒进了洗衣机里,回身发现床上有一只手机,不是莫北的
。我拿起来翻看,里面除了一些西班牙文的电话本和信息就是莫北裸体的图片,拍摄时间都是今天。我把手机摔了个稀巴烂,把卡
拔出来烧掉了,结果左手上燎了一个大泡。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接到了柯克太太的电话,她说今晚柯克先生不在,她想请我和莫北去“开个PARTY”。我推脱说莫北出去了,她却
告诉我莫北已经在她家里等我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只得无奈地向隔壁走去。柯克家很小,窗明几净,淡绿色的绣花窗帘款款地挽在扣环里,像女神的秀发一般。窗帘后的白纱里衬随风飘拂。柯克太太穿着一身蓝色裙装,搭配一件紫色披肩,活像一朵四月里快活的矢车菊。她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哦,孩子,我们都在等你呢!”她这样一说,倒好像我们要开一个几百人的派对一样。我对这朵矢车菊弯弯腰算是打招呼,她引我来到餐厅里,厨房里的莫北正在慢慢地擀面团,抬头无神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他的工作。我看到莫北的袖子高高地挽了起来,那双手臂瘦骨嶙峋,布满可怕的青筋和伤疤。柯克太太请我坐下,并且开始喋喋不休地唠叨着莫北有多能干,他做的苹果派有多么好,他是个多么安静有礼的年轻人。柯克太太说这些的时候,两只金耳环在一头雪白的卷发下面颤动着星光。
“很不错嘛,”她对莫北喊道,“可以再薄一点。”
我想,也许是莫北被我赶出门后失魂落魄地乱逛,刚好遇到了柯克太太,这个老顽童就把他拉了来,一心想要让我们和好。我在心里冷笑道:太太,若是您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绝对巴不得我们赶快滚回中国去。
柯克太太走到厨房里去帮莫北:“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我在跟你说话呢。”
莫北看看老太太,有点抱歉。
“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柯克太太开始切几个苹果,“那时候你的黑眼睛就跟个小孩子一样的,现在怎么像瞎了一样呢?”柯克太太说完,马上被自己逗得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看你瘦成这个样子,不准备去马奇农场帮忙了么?我记得那时候你是所有雇工里面最勤快的一个嘛!”
莫北依旧不说话,把苹果放进面皮里包好。柯克太太说:“一定要当心,有时候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温度稍微高一点,就破了。”
“破一点,也不碍事么。”我说。
柯克太太斜着眼睛瞪我:“你懂什么,破一点,再端起来一动,整个形状就会散了,再也没办法补救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为之一震。
苹果派烤好后,没有散,金黄金黄的很漂亮。我心里满满地装着事情,吃不下多少。莫北显然也有很多心事,不过他不停地吃着,把餐桌上的每一种食物都吃了一遍,而在我看来,他体会不出那些东西的味道。
柯克太太笑道:“保罗,你最近挺好的?”
“凑合。”我说。
“你刚来美国的时候,觉得怎么样?”
我回忆起了那个粉红色的季节,那段日子,我就像是到了天堂一般,什么重担都卸下了,同莫北再也没有分歧和误会,直到我发现他性冷淡为止,一切都很好。“嗯,那时候,很幸福。”
柯克太太一笑,像是不经意地说道:“世界上的幸福就那么多,一个人有了幸福,必定会有另一个人不幸……”
我看了莫北一眼,他好像在梦游一样。
“莫北,”我用中文说道,“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交给我承担一半?”
我想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热泪盈眶,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分明发现他的眼神空洞依旧。他很坚定地说:“没有。”
我低下头去。
柯克太太看了看我们两人,笑眯眯地什么也没有说。我猜她听懂了我们的对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会去了。”过了很久之后,莫北突然说道。
我愣了一下:“你指什么?”
“我不会去了。”他重复了一次。
我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间墨西哥酒吧。我欣喜地笑了:“你保证。”
他点头。
柯克太太又开始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这朵矢车菊在风中颤动着。
在白蜡烛的光芒中,我终于感到了一丝温暖,我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对不对?
四月来临了,回国的机票也订好了。莫北即刻就要出发,而我则要多等一周。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儿,应该都跟大伙儿说说吧。”莫北边收拾行李边说。
“嗯。”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自从柯克太太家的那一天之后,我们一直都很安定,莫北遵守了他的诺言,十几天都没有跟墨西哥人来往。我们在美国的这两年,并不比在中国时安定多少,甚至可以说更加疯狂。今天算是一个了断,等到拿到了离婚手续之后,我们真的就没有关系了。但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百年之后,又是如何?
“我问过了,离婚的程序不难,我们可以很快就弄好。”我把装着档案的袋子取出来装进随身的包里。人类总是要结婚,离婚,这是在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两个没有感情的人结婚自是不用说,那是发疯;两个相爱的人要结婚,这也很可笑——既然有感情支撑,为何又需要一纸证书来为你们撑腰?
“一点余地也没有了?”莫北惨笑道,“咱们……毕竟也那么久了,是不是?”
“走吧。”我说。
并不是柯克太太的派对无效,那次的派对确实修补了我跟莫北之间的裂痕。我们谈了很久,从多年前说道现在,我们重新确立了对于对方的信任。
而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出去散步后回到家时,看到一个墨西哥人黝黑的身体把莫北压在我们的床上,然后我就崩溃了,这个世界上还他妈有什么狗屁玩意儿是可以信任的?!
我没有歇斯底里,我说莫北你就毁你自己吧,你就这么作吧,你这一辈子你他妈就算是完蛋了!我决心分开,此次是真的决心分开。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多么面熟的地方,两年前我们在这儿得到了法律的保障,现在却又来解除关系。物是人非,对了,物是人非。
办事员认真地看着我们的证件,像是故意拖延时间一般。他拿起印章,说:“你们考虑好了?我们这儿一天之内不能随便结婚离婚,后悔了就来不及了啊。”
“盖吧。”莫北偏过头去,好像那个办事员正在解剖青蛙一样。
“两个男人走到一起不容易,你们既然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挺不过去的?”
我看了看表:“你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何必罗嗦那么多。”
“这是一个比医生还残酷的职业,看着一对对爱侣离异,比看到一个生命死在手术台上还难过。”办事员放下印章叹道。